第78章
在一千年前，英雄王征战四方，而神明授予荣耀——勇者王违背神意，法师王背欺骗神明，于是一个被剥夺冠冕，一个被放逐黑暗……但是在黑怀朱的笔下，这个故事渐渐展开另一个视角，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阿伯尔纳伦痴迷莎尔玛蒂不可自拔，莎尔玛蒂却看他如同看一个傻瓜，每次都是冷淡而果决的拒绝，甚至连话都不对他多说一句。
阿伯尔纳伦对她真情告白：“我爱您至内心最深处。”
莎尔玛蒂却问道：“您爱我什么？”
他轻声唱起来：
“如果您问我爱你是为什么我竟无法说出一个理由”
“你的头发似月光双眸如星子嘴唇微微张开就唱出了一整个春天可这不是我爱您的理由”
“你的目光如烈火灼烧万物如赤夏你的步伐如白羽拂动我心如幽潭可这不是我爱您的理由”
“您有宝石般的灵魂永夜之中仿佛独自发光您有鲜花般的心灵幽静之中选择独自盛开”
“可我爱您不为这些我爱您不为任何理由”
“我爱您只因为爱就在那里”
“无因无由无起无终”
“您把我掌控您将我征服”
这一段情话实在动人。马蒂尔的人们原本连修辞手法都缺少，何曾见过这样动人的情话，这样高明的追捧？
不管是楼上楼下，贵族还是平民，魔法师还是普通人，许多女孩子已经捂住脸，脸颊泛红，仿佛这段情话并不是勇者王在跟莎尔玛蒂说的，而是她们的情人在向她们诉说爱意。
男性亦是满面红光，觉得勇者王不但在能力上是英雄人物，就算是在撩妹上也是我辈楷模。
坐在底下平民席位的法师学徒朱丽丝忍不住仅仅攥住了同伴的衣袖，低呼道：“哦天哪！他怎么能这么深情？我觉得我心跳好快……莎尔玛蒂是不是要答应他了？哪个女孩拒绝得了这么深情的告白？”
“不行了！我觉得我都快要开始嫉妒她了。”
她的同伴就冷静很多，用莎尔玛蒂同款一般看傻子的眼神看了自己的好友一眼，嘲道：“莎尔玛蒂有没有答应他，你不知道吗？”
都是传说里翻烂了的剧情，现在你开始问我他们有没有在一起？你的脑袋是被甜言蜜语清空了吗？
但是女孩显然没有接收到同伴的鄙视，听了对方的吐槽，仿佛恍然大悟地说了一句：“是哦……”就继续目不转睛地盯住了舞台。
如同很多人可以感觉到的，莎尔玛蒂似乎因为
这一段真挚告白而出现了动容。她凝视着阿伯尔纳伦，与他视线焦灼，往后退去，一步，两步，三步。
这三步在这一个瞬间，让很多顿悟了什么叫表演。
所谓的戏剧，显然远远不止是表面上的作出某个动作，或者假装做某件事。
阿伯尔纳伦一步步走近，莎尔玛蒂一步步后退，简单的动作，如同交谊舞一般的步伐，表现出来的感情却绝不简单。
观众似乎可以从他们的动作里窥视到他们的感情和内心。
阿伯尔纳伦握紧拳头，虽然一步步逼近，但站姿和步伐都透露出他的紧张与忐忑。而莎尔玛蒂一步步后退，第一步仓促，第二步迟疑，第三步却缓下了速度，仿佛昭示了她内心的变化，情绪从被动变得坚定。
她问道：“您说您会对我唯命是从？”
阿伯尔纳伦回答道：“我已经无法违抗您。”
莎尔玛蒂说道：“那么，如果您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便相信您。”
阿伯尔纳伦抬起头，脸上露出璀璨笑容。
然而莎尔玛蒂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从天堂直坠地狱。
她说：“离我远点，从今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这就是我最大的请求。”
然后她就猛然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阿伯尔纳伦看着她的背景，猛然怒吼一声：“不！”
莎尔玛蒂回头：“您说您会对我言听计从。”
阿伯尔纳伦回答道：“我后悔了。不，只有这件事我无法完成，就算您觉得我厚颜无耻也无所谓，只有这件事我绝不能答应。”
他唱道：“当我望向您的双眼您的眼中盛放着整个星空我以为那里面会存在属于我们的未来可是当你张开双唇话语却如利箭刺穿我的心然而我知道这并非出自你本意……”
莎尔玛蒂却打断了他：“凡人，让我给你一些忠告。”
她也开始唱了起来，却是语速极快极为激昂，介于摇滚和说唱之间的风格：“你可能以为你非常了不起作为人间的王者对一切无所畏惧可面对未知你该表现出一点谦虚否则噩梦中的怪兽随时可能跑出来把你粉碎”
她走上去，对阿伯尔纳伦比了个手势，然后一字一句踩着节奏唱道：“丁、点、儿、都、不、剩。”
“命运从不对谁亦步亦趋就算你是王又怎样神明决定着世界的轨迹违背他的全部会毁去”
然后音乐果然地转成了悠扬婉转的腔调。
“如果你能预料你会祈愿生活在梦想乡生命如此残酷神也不是救赎如果你能预料你不会说这样的话或向神明跪拜奇迹或用血泪挣扎生活”
梅洛叫道：“莎尔玛蒂太冷酷了！阿伯尔纳伦这么喜欢她，就算她不喜欢对方，也不用这么威胁和恐吓他吧！？”
爱洛斯却脸色阴沉，说道：“闭嘴！”
她鲜少这么对妹妹说话，所以梅洛一时就被惊吓到了。
爱洛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差，虽然不想向妹妹道歉，但还是对她解释道：“……她不是在威胁阿伯尔纳伦，她在提醒他……在试图保护他……”她迟疑了数秒，才说道，“……她动摇了。”
公爵听着她的语气，说道：“你也动摇了。”他发出一声叹息，说道，“这所谓的戏剧，还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如果不是有所动摇，爱洛斯不会为莎尔玛蒂作出解释，不会为她辩护。她已经被故事里的人触动，对这些“反教会”的人物产生了好感和共鸣。
这是不应该的。
可是除了这句感叹，公爵什么其它深入的话都没说。因为坐在这观众席上，这个剧院里的所有人，恐怕都已经被这场戏所俘虏。
但是此时在剧场里的其他人却还未必有这么深刻的觉悟。
阿伯尔纳
伦虽然受到莎尔玛蒂的“威胁”，却反而更加迷恋她了。望着她的身影离去，他却怔怔站在了原地。
然后这一次的转镜也极有意思。
舞台转动到一半，却在画面分成两个镜头的时候停了下来。而且观众们发现，分割舞台的设施也产生了变化，两个画面的周边同时滑出来了两道镜框。
阿伯尔纳伦低垂着脖颈，站在了原地，灯光昏暗，莎尔玛蒂却在某处，因为别人的笑声而停下了脚步。
发出笑声的是她的姐妹。
她走出来，绕着莎尔玛蒂跳舞，问道：“为什么不答应他呢？他看上去如此甜美。”
随着她的歌声响起，一群穿得如同花仙子一般的舞者也慢慢跟随着，整齐地舞动起来。
“我的姐妹你是这样冷若冰霜不懂人间的欢喜与雀跃凡人的寿命虽然短暂却如萤火虫一般闪烁光芒让他为你绽放一场烟火正能为你的美丽留下传说神祗的生命虽然漫长也需要凡尘的赞扬”
莎尔玛蒂说道：“我从不渴望烟火。”
“多么傻的姑娘她说她不渴望一场爱情谁会嫌宝石太多谁会嫌首饰太重谁会嫌爱情灼伤眼睛谁会拒绝把美貌赞扬？”
音乐声渐渐低了下去，灯光也昏暗了起来。而另一边，属于阿伯尔纳伦的舞台却明亮了起来。
却是路达匆匆出现，说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伯尔纳伦说道：“我在思考一件事。”
路达十分毒舌地说道：“让我猜一猜——大约不是关于如何结束战争的事情。”
阿伯尔纳伦：“……”
他说道：“我在思考，大陆真的需要一个神授的王者吗？”
路达说道：“你得到了最好的东西，现在却虚伪地开始问，这样东西真的有用吗？阿伯尔纳伦，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虚伪的人。”
阿伯尔纳伦也不意外他给出的是这样嘲讽的答复——他们虽然关系并不友好，却又有一种奇特的默契。所以他说道：“那我换一种说法——由我来做这个引领人类未来的王……真的好吗？”
路达望着他，说道：“如果可以，我很乐意取代你。”
阿伯尔纳伦说道：“可我有一种预感，那前方也许并非是荣耀，而是遍布荆棘的深渊。”
路达说道：“然而我们不就是这样披荆斩棘，一路走到今日的吗？”
然后，两个画面的灯光慢慢都出现了变化，一个转成深深的蓝色，一个转成了深深的紫色，然后慢慢形成了一种协调而惊艳，迷离而旖旎的渐变色。
只听前奏响起，整个剧院的观众就都为之一震。《成为王》的音乐原曲是黑怀朱世界的一首百年名曲，因为历时漫长，版权已经开放，但是其震撼性却仍旧比许多高昂收费的现代名曲还要更大。
如果舞台下的观众能够理解，大概会惊呼修罗场。
第
342
章
350
“承受这皇冠之重必要走过布满荆棘的路鲜血铸成荣耀生命铸成悔恨”
“成为王成为王”
“如何坚实的一双肩膀能担负起千万人的渴望行路到半途已经知道这一身伤痕累累”
莎尔玛蒂的女声紧接在其后：
“承受这皇冠之轻方知道命运的嘲笑轻蔑神明高高在上胸中仍留空洞”
“成为（女）王成为（女）王”
“如何强大的一身力量能窥见这世间所有真实得到即失去权杖下万千尸骨不见一笑”
然后才是阿伯尔纳伦的歌声：
“承受这皇冠之重必承受人心的百般变化有时我心动摇有时他人已变”
“成为王成为王”
“如何坚定的一颗心灵能面对沧海桑田不动容终一生时光背离真心却始终不去回头”
然后就是三人的和声：
“啊——成为王女王——啊——成为王女王”
“（路达）愿这尘世滚滚终究能见黎明（莎尔玛蒂）舍弃此身应当知道世间真相（阿伯尔纳伦）若回到当初我愿得真心始终”
殷怜以前看音乐剧就很喜欢和声，所以这部戏里面也用了不少和声。但是前面的和声都是群演负责的小和声，跟这种对唱式还是有所不同的。
对唱这种形式，设计得好就和谐，不好就会显杂乱。
殷怜为了能达到好的效果，对于歌词和编曲都做了不知道多少次调整，力求让现场效果和歌词表现更贴近本地语言特征。除此之外，大量的演练也是成功演出的基础，对于这一点，演员们最有发言权利。
他们都觉得剧院的钱也是很不好赚的。
好在结果令人满意。
第一幕落幕后，在有心人的可以引导下，掌声雷动。就连二楼的许多贵族也开始疯狂鼓掌。青金皇都的一众贵族虽然可能都各有心思，但是怀抱着作为艺术家的一颗爱美之心，他们也没有口是心非，不但给予了热烈的掌声，还都主动起身献出了这阵掌声。
不过掌声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第二幕已经展开。
第二幕里，阿伯尔纳伦对神明的请求引起了观众的一致惊呼，哪怕他们都听过这个故事几百上千回，然而在舞台上的勇者王是如此生动如此鲜活，如此痴情如此浪漫，又跟故事里冷冰冰的一个名字一段文字不同，足以激起大部分女性和一小部分男性内里的少女心。.
神王的震怒和不满令人心惊，莎尔玛蒂的冷酷这一次却没有人让人愤怒。这一场表演之中，所有人都能看到莎尔玛蒂内心的矛盾，冰冷的语气与强作平稳的小颤音让所有人都对这个少女充满了同情和心疼，甚至有人直接哭了出来，喊着要让阿伯尔纳伦和莎尔玛蒂在一起。
这回爱洛斯也没有嫌弃这些人粗鲁和破坏演出节奏。或许是因为内心的愿望一致，这些平民的粗鲁和无礼在她看来竟然还有点可爱了。
而魔法师们甚至已经开始去围堵殷怜了。
殷怜一头黑线，转身就溜了。
她很想说，拜托你们尊重下历史好吗？这是戏剧，又不是同人戏剧，还能专门给你们改结局的？
好在她老师还是靠谱的，不但不干涉她的创作思路，还愿意借包厢给她躲，还分她果子和点心。
殷怜自然不知道黑贤者完全是官配党的从容，但不管怎么样，让学生感觉一下他的好，黑贤者觉得不是坏事。
无论如何，阿伯尔纳伦和莎尔玛蒂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是不可能的。否则要把法师王这个正牌男主放在哪里？
所以神王这时的所作所为在黑贤者看来倒是相当善解人意——虽然他本身的目的可能并不是为了善解人意。
神王宣布将会重新选定神授
王者，路达和阿伯尔纳伦在花园里发生争执，各个英雄王各怀鬼胎，莎尔玛蒂和路达在花园相遇，互相嘲讽，最后双双黯然退去。
《他是神》上线，神宣布了新的选王条件，然后就是莎尔玛蒂令人惊艳的舞蹈。莎尔玛蒂穿着那条曾经惊艳剧组的村姑风纱裙出场时，果然也惊艳了一众贵族和法师。很多人当时就忍不住了，让仆从去打听裙子的来源。
殷怜其实也不觉得那套村姑风难看，就是不太符合现代审美。但是如果以人没有被各种复杂化和升格化的原始审美来说，自然是美的。
审美这东西，很多时候也是需要一层一层堆砌上去的。至于返璞归真，归到的也已经不是最原始的那种“真”。
不过这不重要，她只要知道自己又开发了一个市场就行了。
这也是她选择戏剧进行发展的原因，因为这个行业可以联动几乎所有行业，端看殷怜想不想，和有没有时间发展而已。
神王那肆意妄为的做法自然是引起了很多人的哗然。教育程度不高的民众只是凭借一般观念感到了不爽，有人抱怨了两句，也有人忍住了没有抱怨，毕竟大陆这千百年来对于神明的敬畏是根深蒂固的。
但是教育水平更高的贵族和魔法师们却对之有不同的看法。
“你说这剧情是真的吗？”
“嗯……谁知道呢？”
“可是看上去很像那么一回事啊。联系相关的文献，完全说得通。”
“但是神王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德行，你不觉得看上去不像是传说中的神王，反而很像你平日折腾学生时的做法吗？”
包厢里的法师差点内战掐起来，这个话题也不了了之。而贵族那头，很多人也陷入了不必要的沉思：“这样说起来，我倒真不觉得阿伯尔纳伦做错了什么，而且因为他爱慕莎尔玛蒂就剥夺他的皇位，也太儿戏了一些。”
“以莎尔玛蒂和魔法圣典作为选项来决定谁是神授王者的做法，仔细一想也让人无法接受……总感觉神王有哪里不对……”
然后这个时候，他们就听到了那首《主宰》。
“火既是火炽烈或者温暖却从不会去尝试点燃流水”
“光明即是光明照亮世间万物却唯独不照亮黑暗”
“太阳不会侵犯月亮的领地夜晚不会漫步白昼的花园神明不在乎人间的纷争父亲是粗犷的神明而人间是信仰的猎场……”
“神不在乎谁是人间的王他听到凡人的请求”
“他们苦苦哀求”
“拯救我”
“拯救我”
“您至高无上您无所不能请您给我们富裕与荣光请您给我们权势与力量他有时心情喜悦便满足谁的请求与希望……”
“同曾虔诚祈祷却入天堂和地狱”
莎尔玛蒂的唱词，简直振聋发聩，却又细思恐极。在她的歌声里，神明只要被谁取悦，就会满足谁。有时甚至不需要被取悦，他降下灾难，只因心情不快，满足愿望，只因心情喜悦。
可是，如果认真去思考，却似乎又没有什么不合理。
他不像教会里宣传的那样博爱无私，却符合了传说里的喜怒无常，听上去更像是人间的王。
但也更真实了。
而事实上，根据历史传说来说，他也确实更接近这一个形象。
只听莎尔玛蒂继续唱道：
“神赐予的天堂和地狱怎么比得上自己的人间？”
“自己做自己的主宰获得可以决定命运的力量从此无需向谁祈祷无需被谁选择”
“你若是想要力量何不握住我的双手？”
这句歌词简直就是魔法师数千年追求的真谛，魔法协会核心最深处的追求。就连法师协会自己也不敢说自己已经用精确的文字描绘过
其追求的真正愿景，但是殷怜却在一部戏剧之中，经由莎尔玛蒂之口唱出了这句真言。
这一瞬间，何等震撼，何等激动！？
法师们纷纷站了起来，恨不得开个风行术或者轻羽术飞上天空，却又只能紧紧盯着舞台，生怕错过戏剧的每一丝细节。再也没有人吃果子偷点心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包厢里空前安静。
甚至连黑贤者也被震撼住了。
他盯了舞台半晌，却缓缓回过头来，望向了一旁的殷怜。
结果就见殷怜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饮料，表情一点也不激动，特别闲适。
确实是不激动的，别人是第一遍看戏，她也是早就看了千百遍，连台词都是她精雕细琢写救。
黑贤者伸手，却并没有真正碰触到殷怜的头发。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话。
我的莎尔玛蒂。
众神之宴，莎尔玛蒂征服所有人，却不曾对任何人露出微笑。她高高在上，立于神座之旁，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感兴趣。
她是神王最宠爱的女儿，是天地间最为尊贵而孤独的女神。
她从不像她的姐妹一样，渴望人间的爱恨情仇，爱慕追捧。
她渴望的是更为深刻，更为贴近灵魂的东西。所以，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肤浅的爱慕和追捧，而是同一片天空，同一个梦境。
法师王孤独一人，选择了《天之典》。所有英雄王都知道，那是个不能做的选择。《天之典》是魔法宝典，也是神典，它可以不借助神明的力量施展神术，落在背离神明的手中，那就是“魔法”。
是恶魔的术法。
法师王选择它的一瞬间，几乎就代表了背离神明。
但是他还是选了。
因为，这就是人类可以《主宰》的未来。
交给他的《天之典》，本不是真正的《天之典》。里面本该只有一个法术，就是对他背神的惩罚。但是莎尔玛蒂的叛变却改变了这一切——虚假的《天之典》变成了真正的《天之典》。
神明终将降落人间。
第
343
章
351
莎尔玛蒂的主场落幕，之后就变成了法师王的主场。
第三幕开始，场景骤变。
只见舞台的布景变成了闪烁着星辰的荒野，黑暗之中只见有人影重重，似乎在仓促奔跑，那呼吸声被刻意放大，让人感觉到他们的紧张与疲惫。
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终于因为支撑不住而倒地，而随之幕布上就出现了人影。明明是人类的姿态，但是因为打光和动作的关系，这幕布上出现的人影却显得巨大而扭曲，犹如怪兽一般，塑造出一种让人恐惧的氛围。
这段没有唱词，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逐渐变得紧张激烈的音乐。
这个表现手法殷怜在开幕的时候也用过，但是明显两个场景的构图有着很大的差别。这一幕比开场时整体画面更加阴暗压抑，也更加扭曲和光怪陆离。
但是在那阴影即将挥出刀的时候，却被突然被像是蛇一样的阴影绞住了脖子，然后在一番挣扎之后，轰然倒下。
倒在地上的少年问道：“你是谁？”
穿着斗篷带着兜帽的人回答道：“我是一个守夜人。”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份。有些人是从声音，但是有些人在他出声之前，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黑衣人身上穿着的，根本就是一件经过改良的法师袍。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穿法师袍的人，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什么是守夜人？”孩子问道，“你是来帮助我们的吗？”
“守夜人就是守着夜晚的人，如果黎明到来，我就会离开。”男人如是回答道，“我不是来帮你的，因为能帮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想要力量吗？”
他用低沉的嗓音唱道：“有一种力量不畏惧天黑即使在永夜之时也可以打开黎明之锁有一种力量不畏惧寒冬即使在冰雪之中也可以抓住花开瞬间有一种力量不畏惧杀戮即使在死亡之间也可以窥见生命荣光”
孩子回答道：“我想要……力量。”
“但是走向它你可能要穿过无尽的黑夜甚至得不到神明的指引连星星也不会再为你表明方向你要成为保护者护佑却会离你远去从此风霜雨雪自己承担艰难险阻自己跨越苦涩果实自己咽下……”
然后他问道：“即使这样，你也仍然想要力量吗？”
“如果你能给我力量，即使让我明天就死去也没有关系！”男孩高喊一声，然后唱道，“在这个瞬间我的家危在旦夕母亲在哀泣父亲在流血亲爱的姐妹正在承受人世间的折磨就在这一个瞬间”
“一生只有这一个愿望让这一瞬间翻转若能改变这一切便是明天就死去也情愿！”
黑衣人顿时笑了起来。
他说道：“那么，在这一刻，我赐予你力量。”
却见他的指尖点在孩子的额头上，然后，这个舞台上就发生了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变化。
殷怜在排演剧目的同时，一直在搜集各种各样的特效留影水晶。她的要求多，难，而且龟毛，但是效果却是显著的。而这些效果在之前的几幕表演之中其实也已经有了显著的体现。比如说莎尔玛蒂刚出现的时候的花园，让所有人惊艳且目瞪口呆的花园，又或者是之后的各种光怪陆离的魔法效果，都是依靠留影水晶来完成的，也确实惊艳到了许多人。
但是相比起此时这一幕，前面所有的所谓布景和特效都仿佛相形失色，只是殷怜随意的一笔附带。而殷怜搜集了那么久的特效效果，仿佛在这一刻才爆发出它真正的力量，而所有的观看者都已经失去了言语。
殷怜当然不是觉得前面的剧情不需要特效或者不重要，但是她却选择在这里才终于不要钱似地使用了大量令人惊艳的特
效，是因为她觉得这一幕所蕴含的意义，才最需要特效的烘托和点燃。
因为这一幕所表现出来的内容，才是这部剧真正的核心。
法师王把魔法授予了人类。
魔法存在的真正意义，并不在于法师王有多么强大，法师协会有多么强大，而是人类以自己的双手，掌握住了可以改变命运，对抗神明的力量。
虽然这种力量还很弱小，并不足以真正地抵抗神明，但这却是最重要的种子。
殷怜精挑细选了传说中的人物，作为这一幕的主角们。
却见夜幕之中，一轮光芒缓缓升起，万点群星猛然绽开光芒。当黑衣人把一颗像是种子一样的微光放入少年的掌心，而少年轻轻捧起的时候，周围突然响起了一阵微弱但如同来自仙境一般的轻柔音乐，伴随着吟唱的和声：“世界之初万物起源生命诞生绽放光芒月色低垂永照大地智慧之心异路亦同行异路亦同行”
少年获得了力量，法师王默默退去。少年把光芒高高举起，那光芒猛然闪烁，把夜晚都照亮。
而传说之中代表月神的月光树，突然在舞台上冒出了一根枝丫，然后直接在舞台上生长了起来，让剧院里的许多人看到了一生也许都仅仅只见过这么一回的美丽景色。
舞台下一片哗然。
少年最终拯救了自己的家人。
然而这一些都还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法师王开始把力量赠送给了许多人。
凡人拥有了火的力量，舞台上燃烧起了艳丽的火海，逼真到差点把没见识的底楼观众吓得落荒而逃。凡人拥有了植物的力量，只见无数奇花异草和珍稀树木直接在舞台上生长了出来。凡人有了水的力量，舞台上直接漫起潮水，然后那些潮水层层叠高，先铸就花台，再冰结成宫殿，震撼了所有人。
殷怜承认这一幕其实模仿了某个冰雪女王的童话电影，虽然实际上的剧情和表现并不同。
凡人拥有了光明和黑暗的力量，火与水的力量，生命与死亡的力量。
所有这一切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法师们也会自杀残杀，所以拥有光明力量的少年，最后还是与执掌了火焰力量的青年同归于尽。当这段剧情出来之后，有些不少听过相关故事的人终于认出了这个角色所代表的身份——在历史之中，这两人的身份其实都赫赫有名。有着光系法师身份的少年，幼年时在危机边缘觉醒了力量，是历史上少见的正面派别的法师。而拥有火系力量的青年，却是为了反抗压迫而觉醒了魔法力量，并以一人之力屠过一个城市，为反抗暴君而生，最后也做下累累暴行。
人物身份被认出来之后，了解传说的观众不禁倍感亲切感，顿时更加投入了。
而一个个耳熟能详的人物开始纷纷走上舞台，演出他们或者漫长或者短暂的一生。不同时代的人站在一个舞台上，观众们却也没有感觉到违和，有些是不知道，有些却是因为情节安排，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故事的象征意义。
当然，在此同时，教会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开始抓捕和狩猎法师，四处排遣军队，杀死那些可能已经或者将要觉醒魔法天赋的对象。殷怜对于他们几乎是毫不留情地，直接就给予了最直白差劲的表现——一个孩子天真无邪，刚觉醒了魔法能力，好奇地玩弄着手指上的火花，然后就猛然被教会军队一刀斩杀。
二楼有些虽然不是很虔诚但毕竟是教徒的贵族终于颓然变色，怒道：“这是污蔑！”
他的同伴说道：“教会清除法师，一直以来确实都是连孩子和女人都不放过的。”
贵族却是紧紧盯着那个倒地的孩子，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被不知道什么人给攥紧了。
但是殷怜还不止编造了这么一段。
孩子，少女，
老人，学者……她几乎是怎么残忍怎么来，怎么残酷怎么表现。
少女觉醒了魔法，但却什么没有做，只是偷偷培育美丽的花朵，然后去送给自己爱慕的人。但是她的心上人却在发现她的能力之后，悍然背叛，引来教会把她活活烧死——木系法师在火焰的摧残下，终会连精神一起被绞杀。
一位老妇人一直慈善助人，却因为被人觊觎财产而污蔑成了女巫，然后被砍下了头颅。
追求真相的学者，曾经为国家做过许多贡献，却因为被发现在魔法书而被绞死在处刑台上。
一个个的血腥故事，一次次无理由的杀害。
而这一切，却都能在历史上窥见真实的影子。
这世界上的法师越来越多，后来甚至不需要黑衣人再去散布火种，人间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法师——只要他们渴求力量，渴求救赎，魔法就有可能会降临。但在此同时，教会对于法师的追杀也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残忍而缺乏同情。
无数真真假假的法师死去了，又有无数有名或者无名的法师出现了。
他们有的追求真知，有的追求力量，有的寻求拯救，有的寻求保护。
即使教会无数次地追捕，这个世界已经无法拒绝魔法的降临。
观众席寂静无声，在这一段如同史诗一般壮阔的剧情之中，无论是楼上楼下，再也没有人窃窃私语，全都被这一场震撼人心的演变给吸引住了所有的注意力，只差屏息凝神，在观看过程之中把自己憋死了。
就算真正经历过魔法的逐渐强盛，但是事实上，马蒂尔由于教育不普及，大部分人都是浑浑噩噩的，缺乏足够的思考和感性。只有当他们观看到这一场史诗般的表演时，才猛然会醒悟到：
原来魔法的时代，早已拉开了帷幕。
第
344
章
352
魔法是好是坏，是善是恶，恐怕很多人都说不清楚。
即使是一直跟随着魔法师们的仆从，也不能诚恳地，真挚地说，他们跟随的是善和美。事实上，他们跟随法师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唯独不可能的理由也许就是真善美了。
殷怜当初说是要洗白魔法和魔法师们的时候，黑贤者是非常不以为然的。不如说，任是谁听到她这些大言不惭的言论，都会觉得不以为然。
甚至就连法师协会的法师们本人，也并不认为魔法真的是好的东西——他们也许觉得它是真，觉得它是善，觉得它是美，但也仅仅只是以自己的角度来看。客观上来说，他们没有人认为魔法对于整个大陆是一种真善美。
所以这次的洗白，完全靠的是黑怀朱和殷怜两个人和他们世界里源远流长的政治斗争经验和话术来完成。
如果在一件事情上，立场可以决定大层面上的结果，那么，语言和文学大概就是能够改变人的立场和思想的最强大的力量，和最有力的武器。
殷怜并没有捏造事实。事实就是，魔法确实给大陆的人带来了力量，带来了生活层次上的提高，带了科技和享受——虽然这个过程之中，其实她自己就付出了很大的贡献。恐怕过往一千年，法师们发展魔法力量给民众和整个大陆所带来的改变，都没有她在这几年之间带来的变化大。
但是这不是他们没有付出的。殷怜作出的一切改变，都建立于他们过往所得到的成果之上。
没有力量是错误的，没有力量是不可用的。力量本身没有善恶，拥有善恶的只是持有它的人。
这个在原来的世界的文学作品之中已经被讲烂了的道理，被殷怜拿过来重新讲个这个世界懵懵懂懂的民众听，却让他们感到了震撼或者豁然省悟。
也许不是每一个人都马上能理解这里面内含的深意，毕竟每个人的教育程度不同，理解能力也不同。但是即使不能理解的人，这个故事也会因为其精彩和震撼而印入他们的潜意识，成为他们思想认知的一部分，最终影响他们日后的行为。
黑怀朱的文笔和剧情控制能力都很好，他完美地表达出了殷怜想要表达的内容，把所有核心剖碎了，不着痕迹地融入了剧情之中，却又并不会因为太过隐秘而让普通观众捕捉不到。
比如此时此刻，看到舞台上那些不同立场，不同性格，不同渴求的法师出现和消失，他们就能发现——啊，原来他们也就是普通人，有善有恶，有强有弱，有高贵也有卑微……原来他们，也都曾经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一样，只是因为艰难痛苦而渴求力量。
两个念头会深入他们的脑海。
法师的善恶与魔法无关，只源于他们本性的善恶。
魔法是那么强大，如果我们也能像这些法师一样获得力量，从凡人蜕变成特殊的力量者，我们是不是也能改变自己的人生，改变自己的命运？
只要这么一想，很多人的心都开始热烈起来，配合着剧院里那激昂的音乐，仿佛自己也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就是这个戏剧，虽然不是源于剧本的本意，却不知不觉地在民众心中注入了想要打破阶级层次的渴望和认知上的可能性。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一颗种子，虽然此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件事的意义，即使把戏剧带来这个世界的殷怜，也不是很看重它在这个方面的作用。
但可以想象，总有一天如果有人研究起这部戏剧的时候，会从里面发现这种意识的萌芽，或者也会把它称为某种“起源”。
不过这个时代，很多人还仅仅只是觉得这部戏剧十分好看，然后或为悲壮者流泪，或为努力者加油，情绪或喜或悲，但都十分投入。
这个过程之中，由于法师王的一直兴风作雨，所以教会开始越发加强了追捕，双方的
战斗陷入了白热化。
莎尔玛蒂站在河边，说道：“走吧，追兵就要来了。”
法师王说道：“来了。”
他们戏耍追兵，授予世间的受欺凌力量，有时候也会和人成为同伴，同行一程，却永远不能长久。但是幸运的是，路达一直有着莎尔玛蒂的陪伴。
莎尔玛蒂是个奇怪的人，她看上去像位无忧无虑的女神，在神国的她总是沉默寡言，看上去心事重重，而此时被追杀的她，却一日比一版文化的洗礼，所以虽然控制能力一流，变化出来的火焰形状也多种多样，却没有一个有殷怜要求的那朵小胖火焰来得可爱。
所以玩到最后，火系法师手上又变回了与之前舞台上的表演很相似的胖火焰君，而且很快一变二二变三三变四……爬满了法师的手臂。高阶法师，就是这么自信。
撇除大家的重点偏移不说，舞台上的演员们却不会理会他们的激动情绪。情节已经进行到了下一场。
只见那浪漫的一幕渐渐暗去之后，当后面的灯光悠悠亮起，舞台上又很快变换成了一种崭新的模样。
这个布景众人还是第一次看到。
却见舞台上竖起了一面巨大的石壁，一侧光明一侧暗淡，上面出现了七个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面幽暗一片，似乎有一个人影站立着，却又隐晦不明，无法看清他们真实的模样，也无法分辨他们的身份。
随后，最底下的那个格子，灯光开始亮起，照亮了站在那个格子里的少年。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这个少年似乎是法师王的模样。只是不管怎么看，比起真正的法师王，他看上去都像是小了一号，但是偏偏却还穿着非常具有识别度的，属于法师王还没有叛神之前的那套让人惊艳的小风衣。
大家乍看之下还觉得应该是错觉，只是视觉效果让法师王看上去变小了。但是当歌声响起的时候，很多人发现，这一切并不是错觉。
剧院里响起的是属于少年的歌声。
“我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贵族出身受人尊敬我热爱书籍常有奇怪的想法怀疑神明母亲说这是不应该它是始它是终它是世界的主宰怀疑它者必将永坠地狱”
第
345
章
353
这一段其实差不多就是和之前的《他是神》和法师王的命运遥相呼应了。
这一段剧情的暗示性很强，很多人听唱词和念白，都只能大致理解，这讲述了法师王一生的经历。但是有些艺术敏感度更高的人——比如说坐在二楼的爱洛斯和公爵阁下，却隐隐约约察觉到这段唱词和布景里其实都蕴含了更深的内容。布景上闪耀着光芒的鲜花和星辰，光明和黑暗，以及七位法师王那风格迥异的唱腔。
殷怜在这里是运用了一些技巧的，七首歌虽然不是每一首都十分经典，但却都风格十足。
少年在唱完了那一段咏唱调的唱词之后，却是猛然跳了起来，做到了格子里的石墩上，音乐也猛然一转，变成了一种特殊的风格。如果有华夏人在，会发现这是一种介于流行乐和童谣之间的风格。
“风吹过田野面包花散发着微香我在田野上奔跑焦灼的风送来生命的味道如果领主慈善田园就开满鲜花如果尊贵腐烂夜晚就伸出魔爪”
“我在田野上奔跑调皮的孩子弄湿我的书本张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已经死去”
“如果田野生出鲜花伤痕也会被再次埋葬可是我心里开始流泪它已经变成荒原”
少年法师开口问道：“妈妈……如果神明是仁慈而公正的，那么那些孩子做错了什么？他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却有一个女声回答道：“人生来分成三六九等。你是贵族，而他们是平民。你们是不同的。你天生掌控他们的生存与否，只是你的权利。”
“可是如果我希望他们活下去，而父亲希望他们去死。父亲的意愿会被执行，而我的愿望却没有人在意。这是不是说……我其实……也是被父亲掌控着的呢？”
作为母亲的声音听到了他的话，顿时恼怒，叫道：“路达！”
“他是你父亲！你本来就应该听从自己父亲的话！这是天经地义。”
少年闭上了嘴巴。
大约数秒之后，他慢慢陈述道：“但是不久之后，父亲就因为触怒了皇帝，而受到了皇帝的处罚。他受到了严厉的刑罚，初始的原因微不足道甚至十足可笑，但是他最后却死于伤口引起的破伤风。而这让我知道了……”
“平民听从于贵族而贵族听从于国王权利层层相接却从不讲道理王者雷霆一怒人民被斩断头颅他们睁大眼睛望向自己的罪名”
阿伯尔纳伦痴迷莎尔玛蒂不可自拔，莎尔玛蒂却看他如同看一个傻瓜，每次都是冷淡而果决的拒绝，甚至连话都不对他多说一句。
阿伯尔纳伦对她真情告白：“我爱您至内心最深处。”
莎尔玛蒂却问道：“您爱我什么？”
他轻声唱起来：
“如果您问我爱你是为什么我竟无法说出一个理由”
“你的头发似月光双眸如星子嘴唇微微张开就唱出了一整个春天可这不是我爱您的理由”
“你的目光如烈火灼烧万物如赤夏你的步伐如白羽拂动我心如幽潭可这不是我爱您的理由”
“您有宝石般的灵魂永夜之中仿佛独自发光您有鲜花般的心灵幽静之中选择独自盛开”
“可我爱您不为这些我爱您不为任何理由”
“我爱您只因为爱就在那里”
“无因无由无起无终”
“您把我掌控您将我征服”
这一段情话实在动人。马蒂尔的人们原本连修辞手法都缺少，何曾见过这样动人的情话，这样高明的追捧？
不管是楼上楼下，贵族还是平民，魔法师还是普通人，许多女孩子已经捂住脸，脸颊泛红，仿佛这段情话并不是勇者王在跟莎尔玛蒂说的，而是她们的情人在向她们诉说爱意。
男性亦是满面红光，觉得勇者王不但在能力上是英雄人物，就算是在撩妹上也是我辈楷模。
坐在底下平民席位的法师学徒朱丽丝忍不住仅仅攥住了同伴的衣袖，低呼道：“哦天哪！他怎么能这么深情？我觉得我心跳好快……莎尔玛蒂是不是要答应他了？哪个女孩拒绝得了这么深情的告白？”
“不行了！我觉得我都快要开始嫉妒她了。”
她的同伴就冷静很多，用莎尔玛蒂同款一般看傻子的眼神看了自己的好友一眼，嘲道：“莎尔玛蒂有没有答应他，你不知道吗？”
都是传说里翻烂了的剧情，现在你开始问我他们有没有在一起？你的脑袋是被甜言蜜语清空了吗？
但是女孩显然没有接收到同伴的鄙视，听了对方的吐槽，仿佛恍然大悟地说了一句：“是哦……”就继续目不转睛地盯住了舞台。
如同很多人可以感觉到的，莎尔玛蒂似乎因为
这一段真挚告白而出现了动容。她凝视着阿伯尔纳伦，与他视线焦灼，往后退去，一步，两步，三步。
这三步在这一个瞬间，让很多顿悟了什么叫表演。
所谓的戏剧，显然远远不止是表面上的作出某个动作，或者假装做某件事。
阿伯尔纳伦一步步走近，莎尔玛蒂一步步后退，简单的动作，如同交谊舞一般的步伐，表现出来的感情却绝不简单。
观众似乎可以从他们的动作里窥视到他们的感情和内心。
阿伯尔纳伦握紧拳头，虽然一步步逼近，但站姿和步伐都透露出他的紧张与忐忑。而莎尔玛蒂一步步后退，第一步仓促，第二步迟疑，第三步却缓下了速度，仿佛昭示了她内心的变化，情绪从被动变得坚定。
她问道：“您说您会对我唯命是从？”
阿伯尔纳伦回答道：“我已经无法违抗您。”
莎尔玛蒂说道：“那么，如果您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便相信您。”
阿伯尔纳伦抬起头，脸上露出璀璨笑容。
然而莎尔玛蒂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从天堂直坠地狱。
她说：“离我远点，从今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这就是我最大的请求。”
然后她就猛然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阿伯尔纳伦看着她的背景，猛然怒吼一声：“不！”
莎尔玛蒂回头：“您说您会对我言听计从。”
阿伯尔纳伦回答道：“我后悔了。不，只有这件事我无法完成，就算您觉得我厚颜无耻也无所谓，只有这件事我绝不能答应。”
他唱道：“当我望向您的双眼您的眼中盛放着整个星空我以为那里面会存在属于我们的未来可是当你张开双唇话语却如利箭刺穿我的心然而我知道这并非出自你本意……”
莎尔玛蒂却打断了他：“凡人，让我给你一些忠告。”
她也开始唱了起来，却是语速极快极为激昂，介于摇滚和说唱之间的风格：“你可能以为你非常了不起作为人间的王者对一切无所畏惧可面对未知你该表现出一点谦虚否则噩梦中的怪兽随时可能跑出来把你粉碎”
她走上去，对阿伯尔纳伦比了个手势，然后一字一句踩着节奏唱道：“丁、点、儿、都、不、剩。”
“命运从不对谁亦步亦趋就算你是王又怎样神明决定着世界的轨迹违背他的全部会毁去”
然后音乐果然地转成了悠扬婉转的腔调。
“如果你能预料你会祈愿生活在梦想乡生命如此残酷神也不是救赎如果你能预料你不会说这样的话或向神明跪拜奇迹或用血泪挣扎生活”
梅洛叫道：“莎尔玛蒂太冷酷了！阿伯尔纳伦这么喜欢她，就算她不喜欢对方，也不用这么威胁和恐吓他吧！？”
爱洛斯却脸色阴沉，说道：“闭嘴！”
她鲜少这么对妹妹说话，所以梅洛一时就被惊吓到了。
爱洛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差，虽然不想向妹妹道歉，但还是对她解释道：“……她不是在威胁阿伯尔纳伦，她在提醒他……在试图保护他……”她迟疑了数秒，才说道，“……她动摇了。”
公爵听着她的语气，说道：“你也动摇了。”他发出一声叹息，说道，“这所谓的戏剧，还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如果不是有所动摇，爱洛斯不会为莎尔玛蒂作出解释，不会为她辩护。她已经被故事里的人触动，对这些“反教会”的人物产生了好感和共鸣。
这是不应该的。
可是除了这句感叹，公爵什么其它深入的话都没说。因为坐在这观众席上，这个剧院里的所有人，恐怕都已经被这场戏所俘虏。
但是此时在剧场里的其他人却还未必有这么深刻的觉悟。
阿伯尔纳
伦虽然受到莎尔玛蒂的“威胁”，却反而更加迷恋她了。望着她的身影离去，他却怔怔站在了原地。
然后这一次的转镜也极有意思。
舞台转动到一半，却在画面分成两个镜头的时候停了下来。而且观众们发现，分割舞台的设施也产生了变化，两个画面的周边同时滑出来了两道镜框。
阿伯尔纳伦低垂着脖颈，站在了原地，灯光昏暗，莎尔玛蒂却在某处，因为别人的笑声而停下了脚步。
发出笑声的是她的姐妹。
她走出来，绕着莎尔玛蒂跳舞，问道：“为什么不答应他呢？他看上去如此甜美。”
随着她的歌声响起，一群穿得如同花仙子一般的舞者也慢慢跟随着，整齐地舞动起来。
“我的姐妹你是这样冷若冰霜不懂人间的欢喜与雀跃凡人的寿命虽然短暂却如萤火虫一般闪烁光芒让他为你绽放一场烟火正能为你的美丽留下传说神祗的生命虽然漫长也需要凡尘的赞扬”
莎尔玛蒂说道：“我从不渴望烟火。”
“多么傻的姑娘她说她不渴望一场爱情谁会嫌宝石太多谁会嫌首饰太重谁会嫌爱情灼伤眼睛谁会拒绝把美貌赞扬？”
音乐声渐渐低了下去，灯光也昏暗了起来。而另一边，属于阿伯尔纳伦的舞台却明亮了起来。
却是路达匆匆出现，说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伯尔纳伦说道：“我在思考一件事。”
路达十分毒舌地说道：“让我猜一猜——大约不是关于如何结束战争的事情。”
阿伯尔纳伦：“……”
他说道：“我在思考，大陆真的需要一个神授的王者吗？”
路达说道：“你得到了最好的东西，现在却虚伪地开始问，这样东西真的有用吗？阿伯尔纳伦，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虚伪的人。”
阿伯尔纳伦也不意外他给出的是这样嘲讽的答复——他们虽然关系并不友好，却又有一种奇特的默契。所以他说道：“那我换一种说法——由我来做这个引领人类未来的王……真的好吗？”
路达望着他，说道：“如果可以，我很乐意取代你。”
阿伯尔纳伦说道：“可我有一种预感，那前方也许并非是荣耀，而是遍布荆棘的深渊。”
路达说道：“然而我们不就是这样披荆斩棘，一路走到今日的吗？”
然后，两个画面的灯光慢慢都出现了变化，一个转成深深的蓝色，一个转成了深深的紫色，然后慢慢形成了一种协调而惊艳，迷离而旖旎的渐变色。
只听前奏响起，整个剧院的观众就都为之一震。《成为王》的音乐原曲是黑怀朱世界的一首百年名曲，因为历时漫长，版权已经开放，但是其震撼性却仍旧比许多高昂收费的现代名曲还要更大。
如果舞台下的观众能够理解，大概会惊呼修罗场。
第
342
章
350
“承受这皇冠之重必要走过布满荆棘的路鲜血铸成荣耀生命铸成悔恨”
“成为王成为王”
“如何坚实的一双肩膀能担负起千万人的渴望行路到半途已经知道这一身伤痕累累”
莎尔玛蒂的女声紧接在其后：
“承受这皇冠之轻方知道命运的嘲笑轻蔑神明高高在上胸中仍留空洞”
“成为（女）王成为（女）王”
“如何强大的一身力量能窥见这世间所有真实得到即失去权杖下万千尸骨不见一笑”
然后才是阿伯尔纳伦的歌声：
“承受这皇冠之重必承受人心的百般变化有时我心动摇有时他人已变”
“成为王成为王”
“如何坚定的一颗心灵能面对沧海桑田不动容终一生时光背离真心却始终不去回头”
然后就是三人的和声：
“啊——成为王女王——啊——成为王女王”
“（路达）愿这尘世滚滚终究能见黎明（莎尔玛蒂）舍弃此身应当知道世间真相（阿伯尔纳伦）若回到当初我愿得真心始终”
殷怜以前看音乐剧就很喜欢和声，所以这部戏里面也用了不少和声。但是前面的和声都是群演负责的小和声，跟这种对唱式还是有所不同的。
对唱这种形式，设计得好就和谐，不好就会显杂乱。
殷怜为了能达到好的效果，对于歌词和编曲都做了不知道多少次调整，力求让现场效果和歌词表现更贴近本地语言特征。除此之外，大量的演练也是成功演出的基础，对于这一点，演员们最有发言权利。
他们都觉得剧院的钱也是很不好赚的。
好在结果令人满意。
第一幕落幕后，在有心人的可以引导下，掌声雷动。就连二楼的许多贵族也开始疯狂鼓掌。青金皇都的一众贵族虽然可能都各有心思，但是怀抱着作为艺术家的一颗爱美之心，他们也没有口是心非，不但给予了热烈的掌声，还都主动起身献出了这阵掌声。
不过掌声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第二幕已经展开。
第二幕里，阿伯尔纳伦对神明的请求引起了观众的一致惊呼，哪怕他们都听过这个故事几百上千回，然而在舞台上的勇者王是如此生动如此鲜活，如此痴情如此浪漫，又跟故事里冷冰冰的一个名字一段文字不同，足以激起大部分女性和一小部分男性内里的少女心。.
神王的震怒和不满令人心惊，莎尔玛蒂的冷酷这一次却没有人让人愤怒。这一场表演之中，所有人都能看到莎尔玛蒂内心的矛盾，冰冷的语气与强作平稳的小颤音让所有人都对这个少女充满了同情和心疼，甚至有人直接哭了出来，喊着要让阿伯尔纳伦和莎尔玛蒂在一起。
这回爱洛斯也没有嫌弃这些人粗鲁和破坏演出节奏。或许是因为内心的愿望一致，这些平民的粗鲁和无礼在她看来竟然还有点可爱了。
而魔法师们甚至已经开始去围堵殷怜了。
殷怜一头黑线，转身就溜了。
她很想说，拜托你们尊重下历史好吗？这是戏剧，又不是同人戏剧，还能专门给你们改结局的？
好在她老师还是靠谱的，不但不干涉她的创作思路，还愿意借包厢给她躲，还分她果子和点心。
殷怜自然不知道黑贤者完全是官配党的从容，但不管怎么样，让学生感觉一下他的好，黑贤者觉得不是坏事。
无论如何，阿伯尔纳伦和莎尔玛蒂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是不可能的。否则要把法师王这个正牌男主放在哪里？
所以神王这时的所作所为在黑贤者看来倒是相当善解人意——虽然他本身的目的可能并不是为了善解人意。
神王宣布将会重新选定神授
王者，路达和阿伯尔纳伦在花园里发生争执，各个英雄王各怀鬼胎，莎尔玛蒂和路达在花园相遇，互相嘲讽，最后双双黯然退去。
《他是神》上线，神宣布了新的选王条件，然后就是莎尔玛蒂令人惊艳的舞蹈。莎尔玛蒂穿着那条曾经惊艳剧组的村姑风纱裙出场时，果然也惊艳了一众贵族和法师。很多人当时就忍不住了，让仆从去打听裙子的来源。
殷怜其实也不觉得那套村姑风难看，就是不太符合现代审美。但是如果以人没有被各种复杂化和升格化的原始审美来说，自然是美的。
审美这东西，很多时候也是需要一层一层堆砌上去的。至于返璞归真，归到的也已经不是最原始的那种“真”。
不过这不重要，她只要知道自己又开发了一个市场就行了。
这也是她选择戏剧进行发展的原因，因为这个行业可以联动几乎所有行业，端看殷怜想不想，和有没有时间发展而已。
神王那肆意妄为的做法自然是引起了很多人的哗然。教育程度不高的民众只是凭借一般观念感到了不爽，有人抱怨了两句，也有人忍住了没有抱怨，毕竟大陆这千百年来对于神明的敬畏是根深蒂固的。
但是教育水平更高的贵族和魔法师们却对之有不同的看法。
“你说这剧情是真的吗？”
“嗯……谁知道呢？”
“可是看上去很像那么一回事啊。联系相关的文献，完全说得通。”
“但是神王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德行，你不觉得看上去不像是传说中的神王，反而很像你平日折腾学生时的做法吗？”
包厢里的法师差点内战掐起来，这个话题也不了了之。而贵族那头，很多人也陷入了不必要的沉思：“这样说起来，我倒真不觉得阿伯尔纳伦做错了什么，而且因为他爱慕莎尔玛蒂就剥夺他的皇位，也太儿戏了一些。”
“以莎尔玛蒂和魔法圣典作为选项来决定谁是神授王者的做法，仔细一想也让人无法接受……总感觉神王有哪里不对……”
然后这个时候，他们就听到了那首《主宰》。
“火既是火炽烈或者温暖却从不会去尝试点燃流水”
“光明即是光明照亮世间万物却唯独不照亮黑暗”
“太阳不会侵犯月亮的领地夜晚不会漫步白昼的花园神明不在乎人间的纷争父亲是粗犷的神明而人间是信仰的猎场……”
“神不在乎谁是人间的王他听到凡人的请求”
“他们苦苦哀求”
“拯救我”
“拯救我”
“您至高无上您无所不能请您给我们富裕与荣光请您给我们权势与力量他有时心情喜悦便满足谁的请求与希望……”
“同曾虔诚祈祷却入天堂和地狱”
莎尔玛蒂的唱词，简直振聋发聩，却又细思恐极。在她的歌声里，神明只要被谁取悦，就会满足谁。有时甚至不需要被取悦，他降下灾难，只因心情不快，满足愿望，只因心情喜悦。
可是，如果认真去思考，却似乎又没有什么不合理。
他不像教会里宣传的那样博爱无私，却符合了传说里的喜怒无常，听上去更像是人间的王。
但也更真实了。
而事实上，根据历史传说来说，他也确实更接近这一个形象。
只听莎尔玛蒂继续唱道：
“神赐予的天堂和地狱怎么比得上自己的人间？”
“自己做自己的主宰获得可以决定命运的力量从此无需向谁祈祷无需被谁选择”
“你若是想要力量何不握住我的双手？”
这句歌词简直就是魔法师数千年追求的真谛，魔法协会核心最深处的追求。就连法师协会自己也不敢说自己已经用精确的文字描绘过
其追求的真正愿景，但是殷怜却在一部戏剧之中，经由莎尔玛蒂之口唱出了这句真言。
这一瞬间，何等震撼，何等激动！？
法师们纷纷站了起来，恨不得开个风行术或者轻羽术飞上天空，却又只能紧紧盯着舞台，生怕错过戏剧的每一丝细节。再也没有人吃果子偷点心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包厢里空前安静。
甚至连黑贤者也被震撼住了。
他盯了舞台半晌，却缓缓回过头来，望向了一旁的殷怜。
结果就见殷怜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饮料，表情一点也不激动，特别闲适。
确实是不激动的，别人是第一遍看戏，她也是早就看了千百遍，连台词都是她精雕细琢写救。
黑贤者伸手，却并没有真正碰触到殷怜的头发。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话。
我的莎尔玛蒂。
众神之宴，莎尔玛蒂征服所有人，却不曾对任何人露出微笑。她高高在上，立于神座之旁，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感兴趣。
她是神王最宠爱的女儿，是天地间最为尊贵而孤独的女神。
她从不像她的姐妹一样，渴望人间的爱恨情仇，爱慕追捧。
她渴望的是更为深刻，更为贴近灵魂的东西。所以，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肤浅的爱慕和追捧，而是同一片天空，同一个梦境。
法师王孤独一人，选择了《天之典》。所有英雄王都知道，那是个不能做的选择。《天之典》是魔法宝典，也是神典，它可以不借助神明的力量施展神术，落在背离神明的手中，那就是“魔法”。
是恶魔的术法。
法师王选择它的一瞬间，几乎就代表了背离神明。
但是他还是选了。
因为，这就是人类可以《主宰》的未来。
交给他的《天之典》，本不是真正的《天之典》。里面本该只有一个法术，就是对他背神的惩罚。但是莎尔玛蒂的叛变却改变了这一切——虚假的《天之典》变成了真正的《天之典》。
神明终将降落人间。
第
343
章
351
莎尔玛蒂的主场落幕，之后就变成了法师王的主场。
第三幕开始，场景骤变。
只见舞台的布景变成了闪烁着星辰的荒野，黑暗之中只见有人影重重，似乎在仓促奔跑，那呼吸声被刻意放大，让人感觉到他们的紧张与疲惫。
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终于因为支撑不住而倒地，而随之幕布上就出现了人影。明明是人类的姿态，但是因为打光和动作的关系，这幕布上出现的人影却显得巨大而扭曲，犹如怪兽一般，塑造出一种让人恐惧的氛围。
这段没有唱词，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逐渐变得紧张激烈的音乐。
这个表现手法殷怜在开幕的时候也用过，但是明显两个场景的构图有着很大的差别。这一幕比开场时整体画面更加阴暗压抑，也更加扭曲和光怪陆离。
但是在那阴影即将挥出刀的时候，却被突然被像是蛇一样的阴影绞住了脖子，然后在一番挣扎之后，轰然倒下。
倒在地上的少年问道：“你是谁？”
穿着斗篷带着兜帽的人回答道：“我是一个守夜人。”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份。有些人是从声音，但是有些人在他出声之前，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黑衣人身上穿着的，根本就是一件经过改良的法师袍。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穿法师袍的人，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什么是守夜人？”孩子问道，“你是来帮助我们的吗？”
“守夜人就是守着夜晚的人，如果黎明到来，我就会离开。”男人如是回答道，“我不是来帮你的，因为能帮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想要力量吗？”
他用低沉的嗓音唱道：“有一种力量不畏惧天黑即使在永夜之时也可以打开黎明之锁有一种力量不畏惧寒冬即使在冰雪之中也可以抓住花开瞬间有一种力量不畏惧杀戮即使在死亡之间也可以窥见生命荣光”
孩子回答道：“我想要……力量。”
“但是走向它你可能要穿过无尽的黑夜甚至得不到神明的指引连星星也不会再为你表明方向你要成为保护者护佑却会离你远去从此风霜雨雪自己承担艰难险阻自己跨越苦涩果实自己咽下……”
然后他问道：“即使这样，你也仍然想要力量吗？”
“如果你能给我力量，即使让我明天就死去也没有关系！”男孩高喊一声，然后唱道，“在这个瞬间我的家危在旦夕母亲在哀泣父亲在流血亲爱的姐妹正在承受人世间的折磨就在这一个瞬间”
“一生只有这一个愿望让这一瞬间翻转若能改变这一切便是明天就死去也情愿！”
黑衣人顿时笑了起来。
他说道：“那么，在这一刻，我赐予你力量。”
却见他的指尖点在孩子的额头上，然后，这个舞台上就发生了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变化。
殷怜在排演剧目的同时，一直在搜集各种各样的特效留影水晶。她的要求多，难，而且龟毛，但是效果却是显著的。而这些效果在之前的几幕表演之中其实也已经有了显著的体现。比如说莎尔玛蒂刚出现的时候的花园，让所有人惊艳且目瞪口呆的花园，又或者是之后的各种光怪陆离的魔法效果，都是依靠留影水晶来完成的，也确实惊艳到了许多人。
但是相比起此时这一幕，前面所有的所谓布景和特效都仿佛相形失色，只是殷怜随意的一笔附带。而殷怜搜集了那么久的特效效果，仿佛在这一刻才爆发出它真正的力量，而所有的观看者都已经失去了言语。
殷怜当然不是觉得前面的剧情不需要特效或者不重要，但是她却选择在这里才终于不要钱似地使用了大量令人惊艳的特
效，是因为她觉得这一幕所蕴含的意义，才最需要特效的烘托和点燃。
因为这一幕所表现出来的内容，才是这部剧真正的核心。
法师王把魔法授予了人类。
魔法存在的真正意义，并不在于法师王有多么强大，法师协会有多么强大，而是人类以自己的双手，掌握住了可以改变命运，对抗神明的力量。
虽然这种力量还很弱小，并不足以真正地抵抗神明，但这却是最重要的种子。
殷怜精挑细选了传说中的人物，作为这一幕的主角们。
却见夜幕之中，一轮光芒缓缓升起，万点群星猛然绽开光芒。当黑衣人把一颗像是种子一样的微光放入少年的掌心，而少年轻轻捧起的时候，周围突然响起了一阵微弱但如同来自仙境一般的轻柔音乐，伴随着吟唱的和声：“世界之初万物起源生命诞生绽放光芒月色低垂永照大地智慧之心异路亦同行异路亦同行”
少年获得了力量，法师王默默退去。少年把光芒高高举起，那光芒猛然闪烁，把夜晚都照亮。
而传说之中代表月神的月光树，突然在舞台上冒出了一根枝丫，然后直接在舞台上生长了起来，让剧院里的许多人看到了一生也许都仅仅只见过这么一回的美丽景色。
舞台下一片哗然。
少年最终拯救了自己的家人。
然而这一些都还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法师王开始把力量赠送给了许多人。
凡人拥有了火的力量，舞台上燃烧起了艳丽的火海，逼真到差点把没见识的底楼观众吓得落荒而逃。凡人拥有了植物的力量，只见无数奇花异草和珍稀树木直接在舞台上生长了出来。凡人有了水的力量，舞台上直接漫起潮水，然后那些潮水层层叠高，先铸就花台，再冰结成宫殿，震撼了所有人。
殷怜承认这一幕其实模仿了某个冰雪女王的童话电影，虽然实际上的剧情和表现并不同。
凡人拥有了光明和黑暗的力量，火与水的力量，生命与死亡的力量。
所有这一切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法师们也会自杀残杀，所以拥有光明力量的少年，最后还是与执掌了火焰力量的青年同归于尽。当这段剧情出来之后，有些不少听过相关故事的人终于认出了这个角色所代表的身份——在历史之中，这两人的身份其实都赫赫有名。有着光系法师身份的少年，幼年时在危机边缘觉醒了力量，是历史上少见的正面派别的法师。而拥有火系力量的青年，却是为了反抗压迫而觉醒了魔法力量，并以一人之力屠过一个城市，为反抗暴君而生，最后也做下累累暴行。
人物身份被认出来之后，了解传说的观众不禁倍感亲切感，顿时更加投入了。
而一个个耳熟能详的人物开始纷纷走上舞台，演出他们或者漫长或者短暂的一生。不同时代的人站在一个舞台上，观众们却也没有感觉到违和，有些是不知道，有些却是因为情节安排，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故事的象征意义。
当然，在此同时，教会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开始抓捕和狩猎法师，四处排遣军队，杀死那些可能已经或者将要觉醒魔法天赋的对象。殷怜对于他们几乎是毫不留情地，直接就给予了最直白差劲的表现——一个孩子天真无邪，刚觉醒了魔法能力，好奇地玩弄着手指上的火花，然后就猛然被教会军队一刀斩杀。
二楼有些虽然不是很虔诚但毕竟是教徒的贵族终于颓然变色，怒道：“这是污蔑！”
他的同伴说道：“教会清除法师，一直以来确实都是连孩子和女人都不放过的。”
贵族却是紧紧盯着那个倒地的孩子，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被不知道什么人给攥紧了。
但是殷怜还不止编造了这么一段。
孩子，少女，
老人，学者……她几乎是怎么残忍怎么来，怎么残酷怎么表现。
少女觉醒了魔法，但却什么没有做，只是偷偷培育美丽的花朵，然后去送给自己爱慕的人。但是她的心上人却在发现她的能力之后，悍然背叛，引来教会把她活活烧死——木系法师在火焰的摧残下，终会连精神一起被绞杀。
一位老妇人一直慈善助人，却因为被人觊觎财产而污蔑成了女巫，然后被砍下了头颅。
追求真相的学者，曾经为国家做过许多贡献，却因为被发现在魔法书而被绞死在处刑台上。
一个个的血腥故事，一次次无理由的杀害。
而这一切，却都能在历史上窥见真实的影子。
这世界上的法师越来越多，后来甚至不需要黑衣人再去散布火种，人间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法师——只要他们渴求力量，渴求救赎，魔法就有可能会降临。但在此同时，教会对于法师的追杀也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残忍而缺乏同情。
无数真真假假的法师死去了，又有无数有名或者无名的法师出现了。
他们有的追求真知，有的追求力量，有的寻求拯救，有的寻求保护。
即使教会无数次地追捕，这个世界已经无法拒绝魔法的降临。
观众席寂静无声，在这一段如同史诗一般壮阔的剧情之中，无论是楼上楼下，再也没有人窃窃私语，全都被这一场震撼人心的演变给吸引住了所有的注意力，只差屏息凝神，在观看过程之中把自己憋死了。
就算真正经历过魔法的逐渐强盛，但是事实上，马蒂尔由于教育不普及，大部分人都是浑浑噩噩的，缺乏足够的思考和感性。只有当他们观看到这一场史诗般的表演时，才猛然会醒悟到：
原来魔法的时代，早已拉开了帷幕。
第
344
章
352
魔法是好是坏，是善是恶，恐怕很多人都说不清楚。
即使是一直跟随着魔法师们的仆从，也不能诚恳地，真挚地说，他们跟随的是善和美。事实上，他们跟随法师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唯独不可能的理由也许就是真善美了。
殷怜当初说是要洗白魔法和魔法师们的时候，黑贤者是非常不以为然的。不如说，任是谁听到她这些大言不惭的言论，都会觉得不以为然。
甚至就连法师协会的法师们本人，也并不认为魔法真的是好的东西——他们也许觉得它是真，觉得它是善，觉得它是美，但也仅仅只是以自己的角度来看。客观上来说，他们没有人认为魔法对于整个大陆是一种真善美。
所以这次的洗白，完全靠的是黑怀朱和殷怜两个人和他们世界里源远流长的政治斗争经验和话术来完成。
如果在一件事情上，立场可以决定大层面上的结果，那么，语言和文学大概就是能够改变人的立场和思想的最强大的力量，和最有力的武器。
殷怜并没有捏造事实。事实就是，魔法确实给大陆的人带来了力量，带来了生活层次上的提高，带了科技和享受——虽然这个过程之中，其实她自己就付出了很大的贡献。恐怕过往一千年，法师们发展魔法力量给民众和整个大陆所带来的改变，都没有她在这几年之间带来的变化大。
但是这不是他们没有付出的。殷怜作出的一切改变，都建立于他们过往所得到的成果之上。
没有力量是错误的，没有力量是不可用的。力量本身没有善恶，拥有善恶的只是持有它的人。
这个在原来的世界的文学作品之中已经被讲烂了的道理，被殷怜拿过来重新讲个这个世界懵懵懂懂的民众听，却让他们感到了震撼或者豁然省悟。
也许不是每一个人都马上能理解这里面内含的深意，毕竟每个人的教育程度不同，理解能力也不同。但是即使不能理解的人，这个故事也会因为其精彩和震撼而印入他们的潜意识，成为他们思想认知的一部分，最终影响他们日后的行为。
黑怀朱的文笔和剧情控制能力都很好，他完美地表达出了殷怜想要表达的内容，把所有核心剖碎了，不着痕迹地融入了剧情之中，却又并不会因为太过隐秘而让普通观众捕捉不到。
比如此时此刻，看到舞台上那些不同立场，不同性格，不同渴求的法师出现和消失，他们就能发现——啊，原来他们也就是普通人，有善有恶，有强有弱，有高贵也有卑微……原来他们，也都曾经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一样，只是因为艰难痛苦而渴求力量。
两个念头会深入他们的脑海。
法师的善恶与魔法无关，只源于他们本性的善恶。
魔法是那么强大，如果我们也能像这些法师一样获得力量，从凡人蜕变成特殊的力量者，我们是不是也能改变自己的人生，改变自己的命运？
只要这么一想，很多人的心都开始热烈起来，配合着剧院里那激昂的音乐，仿佛自己也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就是这个戏剧，虽然不是源于剧本的本意，却不知不觉地在民众心中注入了想要打破阶级层次的渴望和认知上的可能性。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一颗种子，虽然此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件事的意义，即使把戏剧带来这个世界的殷怜，也不是很看重它在这个方面的作用。
但可以想象，总有一天如果有人研究起这部戏剧的时候，会从里面发现这种意识的萌芽，或者也会把它称为某种“起源”。
不过这个时代，很多人还仅仅只是觉得这部戏剧十分好看，然后或为悲壮者流泪，或为努力者加油，情绪或喜或悲，但都十分投入。
这个过程之中，由于法师王的一直兴风作雨，所以教会开始越发加强了追捕，双方的
战斗陷入了白热化。
莎尔玛蒂站在河边，说道：“走吧，追兵就要来了。”
法师王说道：“来了。”
他们戏耍追兵，授予世间的受欺凌力量，有时候也会和人成为同伴，同行一程，却永远不能长久。但是幸运的是，路达一直有着莎尔玛蒂的陪伴。
莎尔玛蒂是个奇怪的人，她看上去像位无忧无虑的女神，在神国的她总是沉默寡言，看上去心事重重，而此时被追杀的她，却一日比一版文化的洗礼，所以虽然控制能力一流，变化出来的火焰形状也多种多样，却没有一个有殷怜要求的那朵小胖火焰来得可爱。
所以玩到最后，火系法师手上又变回了与之前舞台上的表演很相似的胖火焰君，而且很快一变二二变三三变四……爬满了法师的手臂。高阶法师，就是这么自信。
撇除大家的重点偏移不说，舞台上的演员们却不会理会他们的激动情绪。情节已经进行到了下一场。
只见那浪漫的一幕渐渐暗去之后，当后面的灯光悠悠亮起，舞台上又很快变换成了一种崭新的模样。
这个布景众人还是第一次看到。
却见舞台上竖起了一面巨大的石壁，一侧光明一侧暗淡，上面出现了七个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面幽暗一片，似乎有一个人影站立着，却又隐晦不明，无法看清他们真实的模样，也无法分辨他们的身份。
随后，最底下的那个格子，灯光开始亮起，照亮了站在那个格子里的少年。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这个少年似乎是法师王的模样。只是不管怎么看，比起真正的法师王，他看上去都像是小了一号，但是偏偏却还穿着非常具有识别度的，属于法师王还没有叛神之前的那套让人惊艳的小风衣。
大家乍看之下还觉得应该是错觉，只是视觉效果让法师王看上去变小了。但是当歌声响起的时候，很多人发现，这一切并不是错觉。
剧院里响起的是属于少年的歌声。
“我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贵族出身受人尊敬我热爱书籍常有奇怪的想法怀疑神明母亲说这是不应该它是始它是终它是世界的主宰怀疑它者必将永坠地狱”
第
345
章
353
这一段其实差不多就是和之前的《他是神》和法师王的命运遥相呼应了。
这一段剧情的暗示性很强，很多人听唱词和念白，都只能大致理解，这讲述了法师王一生的经历。但是有些艺术敏感度更高的人——比如说坐在二楼的爱洛斯和公爵阁下，却隐隐约约察觉到这段唱词和布景里其实都蕴含了更深的内容。布景上闪耀着光芒的鲜花和星辰，光明和黑暗，以及七位法师王那风格迥异的唱腔。
殷怜在这里是运用了一些技巧的，七首歌虽然不是每一首都十分经典，但却都风格十足。
少年在唱完了那一段咏唱调的唱词之后，却是猛然跳了起来，做到了格子里的石墩上，音乐也猛然一转，变成了一种特殊的风格。如果有华夏人在，会发现这是一种介于流行乐和童谣之间的风格。
“风吹过田野面包花散发着微香我在田野上奔跑焦灼的风送来生命的味道如果领主慈善田园就开满鲜花如果尊贵腐烂夜晚就伸出魔爪”
“我在田野上奔跑调皮的孩子弄湿我的书本张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已经死去”
“如果田野生出鲜花伤痕也会被再次埋葬可是我心里开始流泪它已经变成荒原”
少年法师开口问道：“妈妈……如果神明是仁慈而公正的，那么那些孩子做错了什么？他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却有一个女声回答道：“人生来分成三六九等。你是贵族，而他们是平民。你们是不同的。你天生掌控他们的生存与否，只是你的权利。”
“可是如果我希望他们活下去，而父亲希望他们去死。父亲的意愿会被执行，而我的愿望却没有人在意。这是不是说……我其实……也是被父亲掌控着的呢？”
作为母亲的声音听到了他的话，顿时恼怒，叫道：“路达！”
“他是你父亲！你本来就应该听从自己父亲的话！这是天经地义。”
少年闭上了嘴巴。
大约数秒之后，他慢慢陈述道：“但是不久之后，父亲就因为触怒了皇帝，而受到了皇帝的处罚。他受到了严厉的刑罚，初始的原因微不足道甚至十足可笑，但是他最后却死于伤口引起的破伤风。而这让我知道了……”
“平民听从于贵族而贵族听从于国王权利层层相接却从不讲道理王者雷霆一怒人民被斩断头颅他们睁大眼睛望向自己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