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从那一天开始，艾丽塔再也没见过爸爸妈妈。但是爸爸给艾丽塔留下了一袋几十块饼干，那是艾丽塔8岁生日的礼物，藏在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每过一个月，艾丽塔就可以吃一块。”
现在，饼干只剩下一块。距离他们刚刚来到这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至少几年。
唐肖想起研究楼内，工作人员说的话。
“现在是希望历10年。”
然而，一个八岁来到这里，又生活了数年的小女孩，怎么可能至今仍旧是七八岁的模样？
除非，这座小镇里的人，用某种方法，让艾丽塔永远停留在了8岁。
这样，她就永远停留在对末日辐射抵抗力最强的生命瞬间，也就永远是最优秀的火种。
那么后来呢？
艾丽塔最后是否顺利进入了“新世界”？
如果说，之前遇见的艾丽塔和威廉，还是在小镇掌控下一知半解的小孩子，那么现在……唐肖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开口：“现在，在我面前的，是来自什么时间的艾丽塔？”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直到空气凝结，她才转头看向小男孩的尸体。
“现在，在我面前的保安姐姐，又是来自什么时间的呢？”
还未等唐肖回答，低低的讲述声就落入空气中。
艾丽塔不想疼痛，不想趟进冰冷的管道，不想在记忆恢复的时候伪装正常。明明小镇里有很多人，她却永远都很孤单、很害怕。
大人们说，新的家园马上就要建成，艾丽塔和威廉过去后，就会得到永恒的幸福和安全，再也不用担心危险。
所以她一直期待着，幻想着，在新家园永远不会有死亡，她和威廉会找到很多伙伴，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是，在出发前，看见威廉冰冷的身体时，艾丽塔最后一次意识到，这个梦想永远也不可能实现了。
威廉再一次死掉，这次是彻底的死亡。因为他的“不够完美”，不符合研究员们的要求。
他们宁可只有艾丽塔一人去往新世界，也不愿意留下任何一个可能影响计划的缺陷。
关于这个世界最后的记忆，是她坐在研究室巨大的机械舱内，无数数据线连接她的全身，她努力睁开双眼发出声音，问旁边的研究员，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研究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不清是男是女，只记得那双眼睛盛满怜悯。
“是一个能让艾丽塔拥有新生命的地方。”
艾丽塔看见他们向一个巨大计算机中输入许多数据，那些数据化作一个人形模块，各种崭新的数据出现在模块中，
女孩模糊地意识到，那就是她的“新生命”。
有不一样的名字，不一样的模样，不一样的身份。
可惜她永远不会知道，新世界里的她，叫什么名字了。
最后一句话散落在空气里，伴随着艾丽塔软糯的声音：
“这里的人都很贪婪，他们会让你们去做无穷无尽的任务，直到死亡也不会放你们离开……但我只有一个问题。”
“姐姐，你知道新世界里的我，叫什么名字吗？”
……
“……所以，刚刚的黑暗房间，其实是一个充满末日辐射的死亡空间？”
韩雷雷是在半呕状态下问出的这句话，他已经吐不出东西了——就算能吐出来，也都是掺杂着血丝的不明物质。
李华在旁边已经吐过一轮，此刻面色苍白。
虽然他们两人成功脱离了刚刚的房间，却也留下了严重后遗症，比如行动变得迟缓，受伤无法恢复，以及头痛欲裂。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只是某种毒素导致，直到两人找到十字路口，面对[娱乐街]与[休息街]的路牌，选择了休息街却被拒绝：
【抱歉，检测到进入者身体辐射浓度过高，超出休息街最高可承载范围，无法开启通行准入】
可是他们两人在联盟领域才清理过一次辐射，怎么可能辐射浓度过高？
于是李华用了异能，才找到辐射根源——就在他们刚刚短暂待过的黑暗房间里。
“这个副本……太变态了，”韩雷雷有气无力地吐槽，“居然专门搞个，搞个空间存放辐射，还特么连接尸体管道，他们这是要研究变异丧尸吗？”
李华冷声道：“如果是变异丧尸就好了。”
显然，这座小镇想谋求的东西，比生化危机要大得多。
不能进休息区，两人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娱乐区，可随之，提示牌也变成了红色：
【娱乐区内部因数据泄露，已成为警戒区，任何生物无法进出，请远离。】
“草！”韩雷雷忍不住虚弱地骂出声，觉得自己真是哔了狗：“两个区都进不去，那我们岂不是要一直待在这里？”
可保安很快就会找到，待在原地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不一定，还有另一种方法可以离开。”李华目光一动，“别忘记，这个副本有两种不同的空间状态。”
一种是他们现在所处的，有npc的“正常世界”；而另一种则是他们一开始看到的空旷副本。
“如果我们能回到另一层空间，也能短暂获得安全。”
听完李华的话，韩雷雷控了控混乱的脑子，才捋清楚：“没错，我们既然能进这个空间，也肯定同样能回去……不过，怎么才能回去？”
李华反问：“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因为碰到了那个倒霉npc……”韩雷雷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如果再找到那个npc，也许就能再次切换空间！”
在一个有无数研究员的副本里，单独找出其中一个研究员，同时还要躲避保安巡查，对于两个行动力削减的玩家来说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行为。
但到了这时，李华与韩雷雷的异能就恰好派上了用场。
在[判断]与[预感]的组合下，两个欧皇几乎绕过了所有危险路线，在最短的时间里，就找到了瘦小白衣研究员所在的位置。
“跌打损伤在隔壁柜子，断胳膊断腿一概不治，没有药，去休息区自生自灭。”
一开门，懒洋洋的声音就从门内传来。被吓了一个激灵的两人沿着声音来源，只看到了一个懒洋洋躺在椅子里的医生。
这是医务室。
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病床上躺着人，正是那名研究员。
而此时，“罪魁祸首”却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们，只顾着紧张地向医生提要求：“我真的没事，可以出院了！”
医生慢吞吞反驳：“聂白组长，按照规定，你得留在这里观察一天。”
名为聂白的研究员看起来十分着急：“不行，我有事情要做，现在必须得出去！”
医生：“就算你十分热爱自己的工作，也必须……”
“不是工作的事！”聂白干脆自己下床，踉踉跄跄向外走，“是个很重要的事……啊！”
他直接撞到了李华和韩雷雷两人身上，一个U盘从口袋里掉了下来。
韩雷雷比他更快地先一步捡起，而同一瞬间，聂白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观察到这一幕，李华仿佛明白了什么。
“聂先生，我们好像知道，你负责的数据包为什么会从系统中[离奇失踪]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我，
我……”
聂白嘴唇微微发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这件事不可能有人知道，但在这两个陌生人面前，
他就是无端的害怕和惶恐。
而且数据包……数据包！
聂白如梦初醒，急忙伸手去抢韩雷雷手里的U盘，
一个捞空没抢到，鼻尖立刻有汗沁出，
“你们干什么，
快把U盘还给我！”
韩雷雷后退两步，李华走上来挡住，声音温和：“冷静点，聂先生，
你刚刚说什么U盘？我们正巧也在找一个U盘，万一撞上同一个，
就不好了。”
“不如，你先描述一下自己的U盘，以免发生误会，好不好？”
聂白睁大眼睛：“你们不讲道理……”
但对方有两人，他势单力薄抢不过，
于是只能忍气吞声，只能根据对方的要求解释：“我U盘里是实验室的数据……不，是维护电力系统的数据，
总之很重要，
我马上就要用。我刚刚分明看见你们捡起来了，
赶快还给我，
要不然，
要不然我就叫保安了！”
说到U盘里的数据内容，
研究员明显有些语无伦次，而且眼睛乱瞟，显然在撒谎。
李华韩雷雷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还你可以，但你要跟我们来一个地方，把事情说清楚。”
聂白急忙点头：“可以可以，只要把它还给我，怎么样都行。”
他亦步亦趋跟着两人离开，身后传来医生的声音：“聂先生真的要走？你被那个偷数据的流浪汉打伤了头部，真的不再注射几针恢复剂吗？”
聂白脚下一个踉跄，头垂得更低，默不作声地加快了脚步。
***
“现在，现在可以把U盘还我了吗？”
隐蔽角落，聂白紧张地打量四周，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你们要找的是什么U盘，但肯定和我这个没关系，我也不认识你们……”
李华：“但很不巧，我们认识你。”
他看着聂白的身份牌，“五号研究楼，顶层实验室研究员，聂白。”
但是在另一重空间中见面时，对方身上的身份牌，明明是[数据维护与系统稳定办公室]，也就是说，在两个空间间折叠的时间线里，聂白用某种方式改变了自己的岗位和身份。
他弄丢的数据，也根本不属于什么电力系统，而是五号研究楼顶层实验室里，某个十分重要的研究数据——
聂白从来没说过实话。
对于执行任务的玩家来说，最为致命的一点，就是npc给出的初始信息是错误的。怪不得那群高级玩家在副本里折戟无数，最后被逼到走投无路：
如果这段数据是聂白故意弄丢，甚至特意偷走，那么之前的玩家就算找到死，也不可能再把它找回来。
韩雷雷一想到差点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npc而死于末日辐射，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踏马自己监守自盗，还要贴寻物启事？你有病吧？”
聂白一哆嗦：“什么监守自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有寻物启事，等等，你们身上没有身份牌，不是这里的研究员，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游客。”
“胡说八道，希望镇里从来没向什么游客开放过，只有被筛选过的科学家和特殊体质的人才能进来，你们肯定是偷偷潜进来的闯入者！”
聂白后悔得脸色更加苍白：“我不该和你们过来的，把U盘还给我！”
研究员双眼透出疯狂的神色，不顾一切就要上来抢夺，甚至透出一股不要命的架势。
两人好不容易才把聂白制住，先一步将对方的嘴捂住，防止他大喊大叫。
李华低低咳嗽半晌，擦掉嘴角的黑血：“聂先生，希望你冷静一点。我们不是什么闯入者，也根本不是你的敌人。无论你是哪个部门的研究员，弄丢的是什么数据，对我们都没有影响。”
“如果你能把事情清楚告诉我们，我们甚至可能还会帮你。毕竟我们对这个所谓的，希望镇，没有任何责任和隶属关系。甚至有可能是这里唯一可以帮到你的人，你明白了吗？”
或许是歇斯底里过后会反弹，聂白果然安静了很多，甚至有点瑟缩。他匍匐在地上沉默许久，才哽咽开口：“别，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有人帮我……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李华：“不知道什么，不知道这座小镇表面上是为了终结末日，开创新世界进行研究，实际上却在做反人类实验。不知道它的最终目的也不是延续人类，而是为了一小部分人的利益去献祭更多无辜人类吗？”
年轻的研究员彻底呆愣在原地，过了足足好几分钟，他才艰难地开口：“你们竟然知道……你们怎么会知道？”
“肯定是有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件事，对不对？是谁告诉你们的？”
聂白先是疯狂追问，然后又自己摇头，“不，不能说，你们不能说出他的名字。最好没有人知道，这样才是最安全的……呜……”
研究员一边抹眼泪，一边胡乱哽咽：“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到，我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我其实很害怕，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这么做，甚至没想过一旦失败了该怎么办。”
“……但是，没有时间了。最后的实验马上就要开始，如果我现在不做行动，那就真的没有任何扭转的机会了。”
李华：“所以你的行动，就是联合那个医生口中的流浪汉，将数据偷出来。”
研究员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李华确定了猜测，与韩雷雷对视一眼，“这里的数据究竟是什么，失去它，会给你们原本的计划带来什么影响？”
聂白低着头，声音缓缓流出来：“这里的数据，本该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我们十年来所有的研究，创造出了一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程序。这让我一度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上帝，可以创造出真正的伊甸园，甚至因此参与了许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工作。”
“但发现真相以后，我才知道，我们创造出的程序，根本不是新世界的主体。”
“那是一个我们从未涉及，甚至是以目前人类的科技水平，根本无法染指的高维空间。进入那里的代价，并不是我们所谓的研究，而是活生生的人类。”
研究员抬起头，两行黑色的眼泪从他眼角流下。四周的空间由明到暗，在他的声音中迅速灰败下来。
“——是无穷无尽，永远无法从末日中解脱出来的，人类世界。”
光影在空间转换中彻底破碎，陷入一片黑暗，彻底吞噬掉所有人。
***
“李华，李华？”
浑浑噩噩中，李华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被分割成了无数份，又像是被昆虫寸寸啃食，钻心刺骨的疼痛从每个神经元迸发连接，汇聚成无穷无尽的疼痛与绝望。
生和死的界限在意识中不再明确，甚至连意识本身都在痛苦中慢慢流失，只剩下最纯粹的痛苦。冥冥中，一个声音告诉他，而解决痛苦的方法只有一个：
放弃自我、放弃感受、放弃存在本身，彻底溃散于虚无。
可是……不甘心啊……明明还有事情没完成，明明还有熟悉的伙伴在等着，明明还有希望……
“李华，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一股新的力量注入混乱的感官世界，无穷的痛苦似乎被抽去些许，让意识有了缓和的空间。
李华终于感受到身体的存在，他努力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映出一个熟悉的少女身影。
对方一只手控住他的额头，力量源源不断注入他的脑海里，驱逐侵占精神领域的物质，一部分则随着这股力量吸附而上，进入了对方的身体。
担心和焦虑涌上心头，李华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努力地感应身体，夺回对身躯的控制。
“李华，看着我。”
随着最后一声呼唤清晰地出现在耳中，一口冷冽的空气猛地注入胸腔，李华猛地从地上弹起，疯狂咳嗽起来：“咳咳咳……唐肖！”
把他唤醒的人正是唐肖。少女见他醒来，眉眼才稍有放松，开玩笑道：“你再不醒，我就要用割你手腕放血这种方法，看看行不行了。”
“谢谢你，肖姐，多亏你找到我们，”仿佛要把胸腔里的淤血都吐个干净，直到快虚脱，李华才跪坐在地上，“韩雷雷呢？”
唐肖：“我用雷电之力暂时控制住了他身体里辐射的蔓延速度，还没开始唤醒。”
她说的很简洁，李华却猛地抬起头。
“用异能，可以控制末日辐射？”
唐肖：“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但经过检测，在这个副本里，天赋异能对末日辐射的确有克制作用。”
她在发现昏迷的韩李二人后，第一时间就注入雷电能量试图将两人唤醒，结果在发现两人体内辐射浓度的同时，也发现在雷电异能活跃的地方，辐射会相应减少。
此刻见李华醒来，她也不多说废话，开始按照同样的方法唤醒韩雷雷。却被按住了肩膀。
“肖姐……”李华声音很低，“你的左手已经变成了黑色。”
“……用异能清除辐射的代价，是将辐射引到自己身上，对不对？”
第二百二十五章
“哦，
你说这个？”
唐肖看了眼手上的黑色痕迹，声音平静：“没错。”
“没想到在这个副本里，末日辐射进入人体后，
居然能具现在身体表面。果然十分特殊。”
李华叹了口气，“肖姐，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将外界的末日辐射引入自己的身体，
无异于在自己体内增加炸药，
而且唐肖体内末日辐射的浓度本身就很高，
李华不敢想象，她用异能吸收了多少辐射，才把自己从昏迷中唤醒。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仅让我们两个陷入危险，
还拖累了你。”
李华站起来，
“让我来试试吧。如果异能能吸收辐射，
那我或许也可以……”
唐肖勾了勾嘴角，抱臂点头，“来吧，我也想看看，智力系异能转换成实体能量是什么样。”
李华：……
他差点忘记，
自己的天赋异能是智力系，只能提高预知和判断能力，和能量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边。
没有实体能量，
怎么吸附辐射？
“好好待着吧你，
一会儿把在表世界经历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我们时间有限。如果没判断错，
我们应该接了两个不同的任务。”
唐肖把虚弱的李华按回去，
“更何况，这点辐射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三重能量的淬厉和进化下，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和实力，甚至已经不能用人类范畴来简单形容。
因此就算这个副本强行把所有玩家的实力等级，都压制到了刚进入末日世界、觉醒异能的新手时期，唐肖能控制的雷电异能，也远比第一个副本时要多得多。
身体强度和承受力也同样如此。
李华乖乖被按坐在地上，再次深刻意识到，无论到了哪个副本，bug始终是Bug，唐肖永远是唐肖。
如果连对玩家的终极威胁——末日辐射，唐肖都可以硬刚。那么整个末日副本，还有什么能威胁到唐肖，甚至杀死她的东西？
直到此刻，他仿佛理解了，NB公司为什么忽然发疯，这么着急要撕破脸皮——再等下去，唐肖都能直接上门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了，对方所有的谋划，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也变得不值一提。
而至于唐肖，李华相信，她绝对能成长到那一步。也许是下一刻，也许……就是现在！
几分钟后，韩雷雷也悠悠转醒，睁眼见到唐肖后先是揉了揉眼睛，才热泪盈眶：“呜呜呜肖姐，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快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呜呜呜……”
李华虚弱地插话：“你没做梦。那是末日辐射给你的精神暗示，等你精神溃散，也就真的死了。”
韩雷雷寒毛耸立：“卧槽，末日辐射这么恶心？那等我们回到联盟以后，如果不能彻底解决掉它，万一它浓度又变高，岂不是要永远那么痛苦的活着？”
唐肖：“所以在末日蔓延的世界里，有很多人类即便战胜了天灾、丧尸、病毒和种种敌人，最终也会选择死去，因为无法忍受末日辐射的痛苦。”
她将从艾丽塔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和两人讲了一遍。
韩雷雷听完已经忍不住胃里的痉挛，脸比锅底还黑：“原来管道里的，都是那两个小孩子的尸体……这群畜生。”
从小孩子的角度，无论多少次得到生命，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次次被杀死，躺在冰冷管道里，而在死亡的间隙中，则会恢复被清洗掉的记忆，在无尽痛苦中独自煎熬，不知道最后会被改造成什么东西——而这种酷刑，只是这座“希望镇”计划中，寻常的一部分而已。
李华两人也复述出他们的经历，包括那封日志、充满辐射的黑暗房间和研究员聂白。
两段时间线重合到一起，许多问题便更加清晰。
唐肖莞尔，“看来我们每次都恰好错过一步。”
她收到警报通知，进研究楼找人的时候，恰好是李华二人回到表世界，被保安带走的瞬间。而她在五号研究楼寻找“偷数据”的流浪汉时，也没想到，监控录像中被流浪汉“打伤”的研究员竟然正是聂白。
怪不得流浪汉能躲在医护室，也怪不得里世界的聂白永远找不到丢失的数据。
“原来从头到尾，他们一起策划了这场偷数据事件，看起来拿走数据的是流浪汉，其实是聂白。”
而他们的目的，就是破坏这座小镇、破坏这座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研究基地所谋划的“宏伟未来”。
单个觉醒的人，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改变这场庞大进程的一环，进而留下某个致命缺口，只待未来某一天，能有人将其撕碎。
“我想，这座小镇代表的是什么，也已经很清楚了。”
唐肖用手电筒，在地面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是末日世界。
“某一天，末日席卷而来，在无穷世界中蔓延，人类大范围灭绝，生存下来的人类试图寻找出路。于是，经过漫长的不断尝试，一个组织诞生了。”
第二个圈，是当下这个副本：[一座被遗忘的小镇]
“这座小镇或许只是抽象化的象征，它原本是什么组织，又究竟是什么模样，已经无从得知。现在能知道的，就是这个组织由无数科学家、一部分权贵统治者、还有一部分幸运的生存者组成。”
生存者负责积攒物资，从末日世界中招揽人手，他们的个体实力和战斗力最强，但同时也是整个组织中最先“消失”的一批人。甚至在这场副本中，只能通过Npc的只言片语，发觉他们曾经出现的轨迹。
唐肖：“如果我判断的没错，艾丽塔的爸爸，也就是那名流浪汉，应该就是一名生存者。”
但是在这个副本中，他不仅无名无姓，甚至身份都只用“流浪汉”来代替，可见整个组织对他们讳莫如深。
李华开口：“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生存者]的职能和定位，很熟悉？”
“啥？”韩雷雷愣愣想了几秒，一拍大腿：“草，这不就是现在的玩家吗！”
进入各种末日世界、完成获取物资救人的任务……这和玩家身份所需要承担的职能，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联盟领域称呼我们为[救世主]，但是很显然，他们从没觉得我们是救世主。”李华笑了起来，“一边轻视，一边又不得不尊重，我曾经一直没能理解这一点。”
“但如果这个身份沿袭的，是某些已经消失，但对联盟领域有着不可磨灭影响的人，这里面的逻辑悖论，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韩雷雷似懂非懂地努力思考几秒，试图跟上他们的思维，最后还是放弃：“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刚刚经历的任务主线，不都是寻找数据，拯救艾丽塔这种的吗？怎么，你们突然就开始研究什么生存者……”
明明大家走的是同一个剧情，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像是进了个假副本？
唐肖和李华对视一眼，又看向韩雷雷：“你还记得当初那群玩家说，这是个什么副本吗？”
——这是个隐藏了无数联盟领域秘密的副本。
“在这个副本里，越是要拼命隐藏在任务线之间，不能被玩家知道的，才是最大的秘密。”
所以在前两场中，他们即便已经猜出npc的目的，也要不断和对方进行互动，套出这个副本更多的信息。
而隐藏在这些信息之下，一个更为宏伟和恐怖的庞然大物，悄然浮现。
“NB公司的前身，人类世界的最后遗泽，所谓希望……”
唐肖轻声说出脑海中的关键词，晦暗的房间里，仅有的光线聚焦下来，最后汇聚为一点。
“从我们所在的未来，回顾这里的时间线，副本暗示的一切，都已经成功发生。”
新世界诞生，人类进入联盟领域，艾丽塔成为了新世界的“火种”，组织里的部分人在新世界重获新生——从而衍生出现在的NB公司。
当然，更多的参与者，悄无声息死在了原本的世界，被抽炼凝聚成一个残缺的副本，飘荡在无尽宇宙中。
韩雷雷觉得自己的大脑这辈子都没灌注过这么多信息，并且如此飞速的运转过，他忽然一拍手，“所以说，会不会，这个副本的存在，其实就是像聂白那样的研究员，隐藏了部分数据，导致才出现的bug？”
李华十分欣慰：“不错，你终于开始动脑子了。”
“正是因为有他们看起来飞蛾扑火的努力，现在我们才能站在这个副本里，了解到那些被掩埋的过去，和联盟领域隐藏的真相。”
韩雷雷：“所以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唐肖：“还缺最后一个部分。”
“我的任务线是艾丽塔，你们的任务线是聂白，但是我们的任务加起来，不能完整拼凑出所有细节，只能找出大概。所以这个副本应该还有一个任务线，三条任务线合并到一起，才是最后通关的路线。”
另外两人同时脱口而出：“白淇！”
他们三人，加上白淇和艾娅，都是同一时间进入的副本。现在白淇和艾娅依旧不见人影，如果有第三条任务线，那么一定在白淇那里。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找到白淇。”
唐肖起身，“然后，破局。”
第二百二十六章
布满灰尘的房间里，
厚厚的窗帘遮挡着窗户，乍一看令人几乎以为是杂物间。
一个头发灰白，年越五十往上的老人，
摸索着打开房门。他先是谨慎地确认环境一如往常，没有任何人进来过，才再次打开房门，“快进来。”
“多谢。”
一个娃娃脸青年闪身而入。他怀里抱着一个沉睡的小女孩，
进房间后，
先将小女孩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小心喂了几片药，才抬头看向老人。
“谢谢你，
王教授。”
王教授摇了摇头，倒一杯水给青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又细细检查了一遍房内的安全，才回到沙发前，问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回答：“白淇。”
他拿出口袋里的卡片：“这是我从1号研究楼，
五层废弃研究室里寻找到的，
您留下的记号。”
王教授接过，扶了扶眼镜，严肃的目光停留在纸片上，
露出一丝欣慰，“没错，
这是我留下的暗号。只有和我从事过同一项目、并且有同样意愿的研究员才能破解上面的密码，可是你……”
“我并不是研究员。”白淇很坦然。
他没有在这名npc面前伪装自己的身份，
“事实上，
我既不是闯入者，
也不是游客。但我不能在这里透露自己的身份，
望您见谅。”
白淇这样的态度，反而令王教授点头，“我能理解。比起知道你的身份，我更想听到真实的话……在这座小镇里，说实话的人已经不多了。”
老人苦笑起来：“每个人都在欺骗身边的人，欺骗幸存者，甚至自欺欺人。”
白淇：“但您是清醒的。”
王教授摇头：“不，我只能算是半个清醒的人。对于过去，对于未来会发生的一切，对于这些庞然大物来说，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拿出一个仪器，放在小女孩的额头，仪器滴滴两声，显示出一个数字。
“她体内的末日辐射很高，但尚在可以维持的区间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王教授摘下眼镜，叹了口气：“……但即便力量如此微小，我也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去改变即将发生的悲剧，成为历史车轮下一颗可能改变车辙的稻草。哪怕可能性极低，也坚持到底。”
王教授摘下眼镜，“想必，你已经知道我做了什么。”
白淇：“您瞒着所有人，在[新世界]的程序中注入了一段特殊的数据，这段特殊数据会伴随着[新世界]的诞生，自动融入一个重要环节中，然后传播开来。”
王教授点点头，又摇摇头：“事实上，我不确定它能不能传播，或者以什么形式传播，最后又能不能落在正确的人手中……毕竟在程序最终落成之前，谁也不知道它会进化成什么样子。”
“我们和一个神秘、高维、强大的未知世界做了交换，准确的说，是和宇宙更深处的不确定性做了交换……交换的代价，就是我们倾尽毕生，去创造的，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顶尖造物，最后都会脱离我们的掌控。”
王教授不知道白淇能不能听懂，他用了一个比喻：“这个过程，其实就像是祭拜神灵。你知道吧？在末日来临以前，人类经常有这种文化。”
“我们创造好一个东西，然后会去烧香或者念圣经，祈求某个神明的赐福。但我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是让我们创造的事物越来越好，而不是让神明真的降落人间。因为一旦神灵真的降落，这个世界，也就不再是人类想要的世界。”
白淇点头，轻声道：“但是这一次，你们的研究失控了。”
王教授重新戴上眼镜，手上的皱纹和老茧搭在老旧的裤子上，似乎没有力气再抬起来。
“没错，它在一场计划好的预谋下，从我们手中失控了。”
“这次，我们没能创造属于人类的新造物。它们连接了我们无法接触的另一重宇宙，然后产生了属于自己的神性——就像那个主程序。当我第一次见到它，它只是一个可以超核运算的大脑。但现在，它已经开始自主的进化，在未来某个时间，它必然会诞生属于自己的意志和生命形式，凌驾于程序的使用者之上。”
“当然，这只是变数小小的一部分。甚至未必是坏事——因为真正的天灾，永远是人祸。”
白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认真听着王教授讲的每一个字，然后提出自己的问题。
两人更像是在互相讨论的学者，平静的交流，讨论往昔，虽然大部分时间是王教授自己在讲述。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从这座小镇，到自己的记忆和曾经的家人，双眸也越来越亮。
“如果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绝不会再参与这一切。这本来就是一个错误，人类的未来要交给人类自己，去反抗，去破而后立，而不是交给极少数人，通过牺牲大多数人，来创造所谓的避风港。”
老人目光明亮地直视青年，声音如沉钟：“只有极少数人的永恒生存，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灭绝。”
随着这个声音响起，房间外忽然响起警报和混乱的脚步声，距离房门越来越近。
白淇：“很抱歉连累了您，他们追来了。”
“不，应该是我要感谢你。”王教授摇摇头，露出一丝笑意：“我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说过这么久的话了。有一些话，我很后悔当初没有及时说出来，抱憾终身。”
“感谢你，圆了我这个愿望。”
老人起身，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并不是阳光明媚的街道，而是一个黑黢黢，通往未知空间的入口。
“我留下了很多记号、包括你手中的卡片、一些流动的数据程序、还有日志……我能感受到，它们中间有的被摧毁，而有的已经被另一些人拿到，是你的朋友吗？”
白淇抱起昏迷的艾娅，点头，“是我的朋友，也同样是想改变这一切的人。”
王教授喃喃道：“好，真好……这样我就放心了。至少我们的努力没有彻底消湮无踪，还是留下了一点用处。”
“再见了，年轻人，去往未来吧。去属于你们的世界和未来。”
“对了，我还有一个秘密，可以在这时候告诉你。”老人转过身去，房门已经被打开，有一群面目模糊的人闯了进来，白淇只着眼望去，就感受到双眼一阵刺痛，视线一片扭曲模糊。
不可视，不可知，这是副本的限制。
现在，饼干只剩下一块。距离他们刚刚来到这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至少几年。
唐肖想起研究楼内，工作人员说的话。
“现在是希望历10年。”
然而，一个八岁来到这里，又生活了数年的小女孩，怎么可能至今仍旧是七八岁的模样？
除非，这座小镇里的人，用某种方法，让艾丽塔永远停留在了8岁。
这样，她就永远停留在对末日辐射抵抗力最强的生命瞬间，也就永远是最优秀的火种。
那么后来呢？
艾丽塔最后是否顺利进入了“新世界”？
如果说，之前遇见的艾丽塔和威廉，还是在小镇掌控下一知半解的小孩子，那么现在……唐肖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开口：“现在，在我面前的，是来自什么时间的艾丽塔？”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直到空气凝结，她才转头看向小男孩的尸体。
“现在，在我面前的保安姐姐，又是来自什么时间的呢？”
还未等唐肖回答，低低的讲述声就落入空气中。
艾丽塔不想疼痛，不想趟进冰冷的管道，不想在记忆恢复的时候伪装正常。明明小镇里有很多人，她却永远都很孤单、很害怕。
大人们说，新的家园马上就要建成，艾丽塔和威廉过去后，就会得到永恒的幸福和安全，再也不用担心危险。
所以她一直期待着，幻想着，在新家园永远不会有死亡，她和威廉会找到很多伙伴，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是，在出发前，看见威廉冰冷的身体时，艾丽塔最后一次意识到，这个梦想永远也不可能实现了。
威廉再一次死掉，这次是彻底的死亡。因为他的“不够完美”，不符合研究员们的要求。
他们宁可只有艾丽塔一人去往新世界，也不愿意留下任何一个可能影响计划的缺陷。
关于这个世界最后的记忆，是她坐在研究室巨大的机械舱内，无数数据线连接她的全身，她努力睁开双眼发出声音，问旁边的研究员，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研究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不清是男是女，只记得那双眼睛盛满怜悯。
“是一个能让艾丽塔拥有新生命的地方。”
艾丽塔看见他们向一个巨大计算机中输入许多数据，那些数据化作一个人形模块，各种崭新的数据出现在模块中，
女孩模糊地意识到，那就是她的“新生命”。
有不一样的名字，不一样的模样，不一样的身份。
可惜她永远不会知道，新世界里的她，叫什么名字了。
最后一句话散落在空气里，伴随着艾丽塔软糯的声音：
“这里的人都很贪婪，他们会让你们去做无穷无尽的任务，直到死亡也不会放你们离开……但我只有一个问题。”
“姐姐，你知道新世界里的我，叫什么名字吗？”
……
“……所以，刚刚的黑暗房间，其实是一个充满末日辐射的死亡空间？”
韩雷雷是在半呕状态下问出的这句话，他已经吐不出东西了——就算能吐出来，也都是掺杂着血丝的不明物质。
李华在旁边已经吐过一轮，此刻面色苍白。
虽然他们两人成功脱离了刚刚的房间，却也留下了严重后遗症，比如行动变得迟缓，受伤无法恢复，以及头痛欲裂。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只是某种毒素导致，直到两人找到十字路口，面对[娱乐街]与[休息街]的路牌，选择了休息街却被拒绝：
【抱歉，检测到进入者身体辐射浓度过高，超出休息街最高可承载范围，无法开启通行准入】
可是他们两人在联盟领域才清理过一次辐射，怎么可能辐射浓度过高？
于是李华用了异能，才找到辐射根源——就在他们刚刚短暂待过的黑暗房间里。
“这个副本……太变态了，”韩雷雷有气无力地吐槽，“居然专门搞个，搞个空间存放辐射，还特么连接尸体管道，他们这是要研究变异丧尸吗？”
李华冷声道：“如果是变异丧尸就好了。”
显然，这座小镇想谋求的东西，比生化危机要大得多。
不能进休息区，两人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娱乐区，可随之，提示牌也变成了红色：
【娱乐区内部因数据泄露，已成为警戒区，任何生物无法进出，请远离。】
“草！”韩雷雷忍不住虚弱地骂出声，觉得自己真是哔了狗：“两个区都进不去，那我们岂不是要一直待在这里？”
可保安很快就会找到，待在原地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不一定，还有另一种方法可以离开。”李华目光一动，“别忘记，这个副本有两种不同的空间状态。”
一种是他们现在所处的，有npc的“正常世界”；而另一种则是他们一开始看到的空旷副本。
“如果我们能回到另一层空间，也能短暂获得安全。”
听完李华的话，韩雷雷控了控混乱的脑子，才捋清楚：“没错，我们既然能进这个空间，也肯定同样能回去……不过，怎么才能回去？”
李华反问：“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因为碰到了那个倒霉npc……”韩雷雷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如果再找到那个npc，也许就能再次切换空间！”
在一个有无数研究员的副本里，单独找出其中一个研究员，同时还要躲避保安巡查，对于两个行动力削减的玩家来说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行为。
但到了这时，李华与韩雷雷的异能就恰好派上了用场。
在[判断]与[预感]的组合下，两个欧皇几乎绕过了所有危险路线，在最短的时间里，就找到了瘦小白衣研究员所在的位置。
“跌打损伤在隔壁柜子，断胳膊断腿一概不治，没有药，去休息区自生自灭。”
一开门，懒洋洋的声音就从门内传来。被吓了一个激灵的两人沿着声音来源，只看到了一个懒洋洋躺在椅子里的医生。
这是医务室。
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病床上躺着人，正是那名研究员。
而此时，“罪魁祸首”却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们，只顾着紧张地向医生提要求：“我真的没事，可以出院了！”
医生慢吞吞反驳：“聂白组长，按照规定，你得留在这里观察一天。”
名为聂白的研究员看起来十分着急：“不行，我有事情要做，现在必须得出去！”
医生：“就算你十分热爱自己的工作，也必须……”
“不是工作的事！”聂白干脆自己下床，踉踉跄跄向外走，“是个很重要的事……啊！”
他直接撞到了李华和韩雷雷两人身上，一个U盘从口袋里掉了下来。
韩雷雷比他更快地先一步捡起，而同一瞬间，聂白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观察到这一幕，李华仿佛明白了什么。
“聂先生，我们好像知道，你负责的数据包为什么会从系统中[离奇失踪]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我，
我……”
聂白嘴唇微微发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这件事不可能有人知道，但在这两个陌生人面前，
他就是无端的害怕和惶恐。
而且数据包……数据包！
聂白如梦初醒，急忙伸手去抢韩雷雷手里的U盘，
一个捞空没抢到，鼻尖立刻有汗沁出，
“你们干什么，
快把U盘还给我！”
韩雷雷后退两步，李华走上来挡住，声音温和：“冷静点，聂先生，
你刚刚说什么U盘？我们正巧也在找一个U盘，万一撞上同一个，
就不好了。”
“不如，你先描述一下自己的U盘，以免发生误会，好不好？”
聂白睁大眼睛：“你们不讲道理……”
但对方有两人，他势单力薄抢不过，
于是只能忍气吞声，只能根据对方的要求解释：“我U盘里是实验室的数据……不，是维护电力系统的数据，
总之很重要，
我马上就要用。我刚刚分明看见你们捡起来了，
赶快还给我，
要不然，
要不然我就叫保安了！”
说到U盘里的数据内容，
研究员明显有些语无伦次，而且眼睛乱瞟，显然在撒谎。
李华韩雷雷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还你可以，但你要跟我们来一个地方，把事情说清楚。”
聂白急忙点头：“可以可以，只要把它还给我，怎么样都行。”
他亦步亦趋跟着两人离开，身后传来医生的声音：“聂先生真的要走？你被那个偷数据的流浪汉打伤了头部，真的不再注射几针恢复剂吗？”
聂白脚下一个踉跄，头垂得更低，默不作声地加快了脚步。
***
“现在，现在可以把U盘还我了吗？”
隐蔽角落，聂白紧张地打量四周，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你们要找的是什么U盘，但肯定和我这个没关系，我也不认识你们……”
李华：“但很不巧，我们认识你。”
他看着聂白的身份牌，“五号研究楼，顶层实验室研究员，聂白。”
但是在另一重空间中见面时，对方身上的身份牌，明明是[数据维护与系统稳定办公室]，也就是说，在两个空间间折叠的时间线里，聂白用某种方式改变了自己的岗位和身份。
他弄丢的数据，也根本不属于什么电力系统，而是五号研究楼顶层实验室里，某个十分重要的研究数据——
聂白从来没说过实话。
对于执行任务的玩家来说，最为致命的一点，就是npc给出的初始信息是错误的。怪不得那群高级玩家在副本里折戟无数，最后被逼到走投无路：
如果这段数据是聂白故意弄丢，甚至特意偷走，那么之前的玩家就算找到死，也不可能再把它找回来。
韩雷雷一想到差点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npc而死于末日辐射，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踏马自己监守自盗，还要贴寻物启事？你有病吧？”
聂白一哆嗦：“什么监守自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有寻物启事，等等，你们身上没有身份牌，不是这里的研究员，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游客。”
“胡说八道，希望镇里从来没向什么游客开放过，只有被筛选过的科学家和特殊体质的人才能进来，你们肯定是偷偷潜进来的闯入者！”
聂白后悔得脸色更加苍白：“我不该和你们过来的，把U盘还给我！”
研究员双眼透出疯狂的神色，不顾一切就要上来抢夺，甚至透出一股不要命的架势。
两人好不容易才把聂白制住，先一步将对方的嘴捂住，防止他大喊大叫。
李华低低咳嗽半晌，擦掉嘴角的黑血：“聂先生，希望你冷静一点。我们不是什么闯入者，也根本不是你的敌人。无论你是哪个部门的研究员，弄丢的是什么数据，对我们都没有影响。”
“如果你能把事情清楚告诉我们，我们甚至可能还会帮你。毕竟我们对这个所谓的，希望镇，没有任何责任和隶属关系。甚至有可能是这里唯一可以帮到你的人，你明白了吗？”
或许是歇斯底里过后会反弹，聂白果然安静了很多，甚至有点瑟缩。他匍匐在地上沉默许久，才哽咽开口：“别，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有人帮我……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李华：“不知道什么，不知道这座小镇表面上是为了终结末日，开创新世界进行研究，实际上却在做反人类实验。不知道它的最终目的也不是延续人类，而是为了一小部分人的利益去献祭更多无辜人类吗？”
年轻的研究员彻底呆愣在原地，过了足足好几分钟，他才艰难地开口：“你们竟然知道……你们怎么会知道？”
“肯定是有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件事，对不对？是谁告诉你们的？”
聂白先是疯狂追问，然后又自己摇头，“不，不能说，你们不能说出他的名字。最好没有人知道，这样才是最安全的……呜……”
研究员一边抹眼泪，一边胡乱哽咽：“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到，我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我其实很害怕，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这么做，甚至没想过一旦失败了该怎么办。”
“……但是，没有时间了。最后的实验马上就要开始，如果我现在不做行动，那就真的没有任何扭转的机会了。”
李华：“所以你的行动，就是联合那个医生口中的流浪汉，将数据偷出来。”
研究员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李华确定了猜测，与韩雷雷对视一眼，“这里的数据究竟是什么，失去它，会给你们原本的计划带来什么影响？”
聂白低着头，声音缓缓流出来：“这里的数据，本该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我们十年来所有的研究，创造出了一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程序。这让我一度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上帝，可以创造出真正的伊甸园，甚至因此参与了许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工作。”
“但发现真相以后，我才知道，我们创造出的程序，根本不是新世界的主体。”
“那是一个我们从未涉及，甚至是以目前人类的科技水平，根本无法染指的高维空间。进入那里的代价，并不是我们所谓的研究，而是活生生的人类。”
研究员抬起头，两行黑色的眼泪从他眼角流下。四周的空间由明到暗，在他的声音中迅速灰败下来。
“——是无穷无尽，永远无法从末日中解脱出来的，人类世界。”
光影在空间转换中彻底破碎，陷入一片黑暗，彻底吞噬掉所有人。
***
“李华，李华？”
浑浑噩噩中，李华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被分割成了无数份，又像是被昆虫寸寸啃食，钻心刺骨的疼痛从每个神经元迸发连接，汇聚成无穷无尽的疼痛与绝望。
生和死的界限在意识中不再明确，甚至连意识本身都在痛苦中慢慢流失，只剩下最纯粹的痛苦。冥冥中，一个声音告诉他，而解决痛苦的方法只有一个：
放弃自我、放弃感受、放弃存在本身，彻底溃散于虚无。
可是……不甘心啊……明明还有事情没完成，明明还有熟悉的伙伴在等着，明明还有希望……
“李华，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一股新的力量注入混乱的感官世界，无穷的痛苦似乎被抽去些许，让意识有了缓和的空间。
李华终于感受到身体的存在，他努力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映出一个熟悉的少女身影。
对方一只手控住他的额头，力量源源不断注入他的脑海里，驱逐侵占精神领域的物质，一部分则随着这股力量吸附而上，进入了对方的身体。
担心和焦虑涌上心头，李华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努力地感应身体，夺回对身躯的控制。
“李华，看着我。”
随着最后一声呼唤清晰地出现在耳中，一口冷冽的空气猛地注入胸腔，李华猛地从地上弹起，疯狂咳嗽起来：“咳咳咳……唐肖！”
把他唤醒的人正是唐肖。少女见他醒来，眉眼才稍有放松，开玩笑道：“你再不醒，我就要用割你手腕放血这种方法，看看行不行了。”
“谢谢你，肖姐，多亏你找到我们，”仿佛要把胸腔里的淤血都吐个干净，直到快虚脱，李华才跪坐在地上，“韩雷雷呢？”
唐肖：“我用雷电之力暂时控制住了他身体里辐射的蔓延速度，还没开始唤醒。”
她说的很简洁，李华却猛地抬起头。
“用异能，可以控制末日辐射？”
唐肖：“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但经过检测，在这个副本里，天赋异能对末日辐射的确有克制作用。”
她在发现昏迷的韩李二人后，第一时间就注入雷电能量试图将两人唤醒，结果在发现两人体内辐射浓度的同时，也发现在雷电异能活跃的地方，辐射会相应减少。
此刻见李华醒来，她也不多说废话，开始按照同样的方法唤醒韩雷雷。却被按住了肩膀。
“肖姐……”李华声音很低，“你的左手已经变成了黑色。”
“……用异能清除辐射的代价，是将辐射引到自己身上，对不对？”
第二百二十五章
“哦，
你说这个？”
唐肖看了眼手上的黑色痕迹，声音平静：“没错。”
“没想到在这个副本里，末日辐射进入人体后，
居然能具现在身体表面。果然十分特殊。”
李华叹了口气，“肖姐，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将外界的末日辐射引入自己的身体，
无异于在自己体内增加炸药，
而且唐肖体内末日辐射的浓度本身就很高，
李华不敢想象，她用异能吸收了多少辐射，才把自己从昏迷中唤醒。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仅让我们两个陷入危险，
还拖累了你。”
李华站起来，
“让我来试试吧。如果异能能吸收辐射，
那我或许也可以……”
唐肖勾了勾嘴角，抱臂点头，“来吧，我也想看看，智力系异能转换成实体能量是什么样。”
李华：……
他差点忘记，
自己的天赋异能是智力系，只能提高预知和判断能力，和能量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边。
没有实体能量，
怎么吸附辐射？
“好好待着吧你，
一会儿把在表世界经历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我们时间有限。如果没判断错，
我们应该接了两个不同的任务。”
唐肖把虚弱的李华按回去，
“更何况，这点辐射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三重能量的淬厉和进化下，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和实力，甚至已经不能用人类范畴来简单形容。
因此就算这个副本强行把所有玩家的实力等级，都压制到了刚进入末日世界、觉醒异能的新手时期，唐肖能控制的雷电异能，也远比第一个副本时要多得多。
身体强度和承受力也同样如此。
李华乖乖被按坐在地上，再次深刻意识到，无论到了哪个副本，bug始终是Bug，唐肖永远是唐肖。
如果连对玩家的终极威胁——末日辐射，唐肖都可以硬刚。那么整个末日副本，还有什么能威胁到唐肖，甚至杀死她的东西？
直到此刻，他仿佛理解了，NB公司为什么忽然发疯，这么着急要撕破脸皮——再等下去，唐肖都能直接上门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了，对方所有的谋划，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也变得不值一提。
而至于唐肖，李华相信，她绝对能成长到那一步。也许是下一刻，也许……就是现在！
几分钟后，韩雷雷也悠悠转醒，睁眼见到唐肖后先是揉了揉眼睛，才热泪盈眶：“呜呜呜肖姐，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快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呜呜呜……”
李华虚弱地插话：“你没做梦。那是末日辐射给你的精神暗示，等你精神溃散，也就真的死了。”
韩雷雷寒毛耸立：“卧槽，末日辐射这么恶心？那等我们回到联盟以后，如果不能彻底解决掉它，万一它浓度又变高，岂不是要永远那么痛苦的活着？”
唐肖：“所以在末日蔓延的世界里，有很多人类即便战胜了天灾、丧尸、病毒和种种敌人，最终也会选择死去，因为无法忍受末日辐射的痛苦。”
她将从艾丽塔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和两人讲了一遍。
韩雷雷听完已经忍不住胃里的痉挛，脸比锅底还黑：“原来管道里的，都是那两个小孩子的尸体……这群畜生。”
从小孩子的角度，无论多少次得到生命，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次次被杀死，躺在冰冷管道里，而在死亡的间隙中，则会恢复被清洗掉的记忆，在无尽痛苦中独自煎熬，不知道最后会被改造成什么东西——而这种酷刑，只是这座“希望镇”计划中，寻常的一部分而已。
李华两人也复述出他们的经历，包括那封日志、充满辐射的黑暗房间和研究员聂白。
两段时间线重合到一起，许多问题便更加清晰。
唐肖莞尔，“看来我们每次都恰好错过一步。”
她收到警报通知，进研究楼找人的时候，恰好是李华二人回到表世界，被保安带走的瞬间。而她在五号研究楼寻找“偷数据”的流浪汉时，也没想到，监控录像中被流浪汉“打伤”的研究员竟然正是聂白。
怪不得流浪汉能躲在医护室，也怪不得里世界的聂白永远找不到丢失的数据。
“原来从头到尾，他们一起策划了这场偷数据事件，看起来拿走数据的是流浪汉，其实是聂白。”
而他们的目的，就是破坏这座小镇、破坏这座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研究基地所谋划的“宏伟未来”。
单个觉醒的人，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改变这场庞大进程的一环，进而留下某个致命缺口，只待未来某一天，能有人将其撕碎。
“我想，这座小镇代表的是什么，也已经很清楚了。”
唐肖用手电筒，在地面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是末日世界。
“某一天，末日席卷而来，在无穷世界中蔓延，人类大范围灭绝，生存下来的人类试图寻找出路。于是，经过漫长的不断尝试，一个组织诞生了。”
第二个圈，是当下这个副本：[一座被遗忘的小镇]
“这座小镇或许只是抽象化的象征，它原本是什么组织，又究竟是什么模样，已经无从得知。现在能知道的，就是这个组织由无数科学家、一部分权贵统治者、还有一部分幸运的生存者组成。”
生存者负责积攒物资，从末日世界中招揽人手，他们的个体实力和战斗力最强，但同时也是整个组织中最先“消失”的一批人。甚至在这场副本中，只能通过Npc的只言片语，发觉他们曾经出现的轨迹。
唐肖：“如果我判断的没错，艾丽塔的爸爸，也就是那名流浪汉，应该就是一名生存者。”
但是在这个副本中，他不仅无名无姓，甚至身份都只用“流浪汉”来代替，可见整个组织对他们讳莫如深。
李华开口：“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生存者]的职能和定位，很熟悉？”
“啥？”韩雷雷愣愣想了几秒，一拍大腿：“草，这不就是现在的玩家吗！”
进入各种末日世界、完成获取物资救人的任务……这和玩家身份所需要承担的职能，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联盟领域称呼我们为[救世主]，但是很显然，他们从没觉得我们是救世主。”李华笑了起来，“一边轻视，一边又不得不尊重，我曾经一直没能理解这一点。”
“但如果这个身份沿袭的，是某些已经消失，但对联盟领域有着不可磨灭影响的人，这里面的逻辑悖论，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韩雷雷似懂非懂地努力思考几秒，试图跟上他们的思维，最后还是放弃：“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刚刚经历的任务主线，不都是寻找数据，拯救艾丽塔这种的吗？怎么，你们突然就开始研究什么生存者……”
明明大家走的是同一个剧情，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像是进了个假副本？
唐肖和李华对视一眼，又看向韩雷雷：“你还记得当初那群玩家说，这是个什么副本吗？”
——这是个隐藏了无数联盟领域秘密的副本。
“在这个副本里，越是要拼命隐藏在任务线之间，不能被玩家知道的，才是最大的秘密。”
所以在前两场中，他们即便已经猜出npc的目的，也要不断和对方进行互动，套出这个副本更多的信息。
而隐藏在这些信息之下，一个更为宏伟和恐怖的庞然大物，悄然浮现。
“NB公司的前身，人类世界的最后遗泽，所谓希望……”
唐肖轻声说出脑海中的关键词，晦暗的房间里，仅有的光线聚焦下来，最后汇聚为一点。
“从我们所在的未来，回顾这里的时间线，副本暗示的一切，都已经成功发生。”
新世界诞生，人类进入联盟领域，艾丽塔成为了新世界的“火种”，组织里的部分人在新世界重获新生——从而衍生出现在的NB公司。
当然，更多的参与者，悄无声息死在了原本的世界，被抽炼凝聚成一个残缺的副本，飘荡在无尽宇宙中。
韩雷雷觉得自己的大脑这辈子都没灌注过这么多信息，并且如此飞速的运转过，他忽然一拍手，“所以说，会不会，这个副本的存在，其实就是像聂白那样的研究员，隐藏了部分数据，导致才出现的bug？”
李华十分欣慰：“不错，你终于开始动脑子了。”
“正是因为有他们看起来飞蛾扑火的努力，现在我们才能站在这个副本里，了解到那些被掩埋的过去，和联盟领域隐藏的真相。”
韩雷雷：“所以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唐肖：“还缺最后一个部分。”
“我的任务线是艾丽塔，你们的任务线是聂白，但是我们的任务加起来，不能完整拼凑出所有细节，只能找出大概。所以这个副本应该还有一个任务线，三条任务线合并到一起，才是最后通关的路线。”
另外两人同时脱口而出：“白淇！”
他们三人，加上白淇和艾娅，都是同一时间进入的副本。现在白淇和艾娅依旧不见人影，如果有第三条任务线，那么一定在白淇那里。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找到白淇。”
唐肖起身，“然后，破局。”
第二百二十六章
布满灰尘的房间里，
厚厚的窗帘遮挡着窗户，乍一看令人几乎以为是杂物间。
一个头发灰白，年越五十往上的老人，
摸索着打开房门。他先是谨慎地确认环境一如往常，没有任何人进来过，才再次打开房门，“快进来。”
“多谢。”
一个娃娃脸青年闪身而入。他怀里抱着一个沉睡的小女孩，
进房间后，
先将小女孩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小心喂了几片药，才抬头看向老人。
“谢谢你，
王教授。”
王教授摇了摇头，倒一杯水给青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又细细检查了一遍房内的安全，才回到沙发前，问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回答：“白淇。”
他拿出口袋里的卡片：“这是我从1号研究楼，
五层废弃研究室里寻找到的，
您留下的记号。”
王教授接过，扶了扶眼镜，严肃的目光停留在纸片上，
露出一丝欣慰，“没错，
这是我留下的暗号。只有和我从事过同一项目、并且有同样意愿的研究员才能破解上面的密码，可是你……”
“我并不是研究员。”白淇很坦然。
他没有在这名npc面前伪装自己的身份，
“事实上，
我既不是闯入者，
也不是游客。但我不能在这里透露自己的身份，
望您见谅。”
白淇这样的态度，反而令王教授点头，“我能理解。比起知道你的身份，我更想听到真实的话……在这座小镇里，说实话的人已经不多了。”
老人苦笑起来：“每个人都在欺骗身边的人，欺骗幸存者，甚至自欺欺人。”
白淇：“但您是清醒的。”
王教授摇头：“不，我只能算是半个清醒的人。对于过去，对于未来会发生的一切，对于这些庞然大物来说，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拿出一个仪器，放在小女孩的额头，仪器滴滴两声，显示出一个数字。
“她体内的末日辐射很高，但尚在可以维持的区间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王教授摘下眼镜，叹了口气：“……但即便力量如此微小，我也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去改变即将发生的悲剧，成为历史车轮下一颗可能改变车辙的稻草。哪怕可能性极低，也坚持到底。”
王教授摘下眼镜，“想必，你已经知道我做了什么。”
白淇：“您瞒着所有人，在[新世界]的程序中注入了一段特殊的数据，这段特殊数据会伴随着[新世界]的诞生，自动融入一个重要环节中，然后传播开来。”
王教授点点头，又摇摇头：“事实上，我不确定它能不能传播，或者以什么形式传播，最后又能不能落在正确的人手中……毕竟在程序最终落成之前，谁也不知道它会进化成什么样子。”
“我们和一个神秘、高维、强大的未知世界做了交换，准确的说，是和宇宙更深处的不确定性做了交换……交换的代价，就是我们倾尽毕生，去创造的，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顶尖造物，最后都会脱离我们的掌控。”
王教授不知道白淇能不能听懂，他用了一个比喻：“这个过程，其实就像是祭拜神灵。你知道吧？在末日来临以前，人类经常有这种文化。”
“我们创造好一个东西，然后会去烧香或者念圣经，祈求某个神明的赐福。但我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是让我们创造的事物越来越好，而不是让神明真的降落人间。因为一旦神灵真的降落，这个世界，也就不再是人类想要的世界。”
白淇点头，轻声道：“但是这一次，你们的研究失控了。”
王教授重新戴上眼镜，手上的皱纹和老茧搭在老旧的裤子上，似乎没有力气再抬起来。
“没错，它在一场计划好的预谋下，从我们手中失控了。”
“这次，我们没能创造属于人类的新造物。它们连接了我们无法接触的另一重宇宙，然后产生了属于自己的神性——就像那个主程序。当我第一次见到它，它只是一个可以超核运算的大脑。但现在，它已经开始自主的进化，在未来某个时间，它必然会诞生属于自己的意志和生命形式，凌驾于程序的使用者之上。”
“当然，这只是变数小小的一部分。甚至未必是坏事——因为真正的天灾，永远是人祸。”
白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认真听着王教授讲的每一个字，然后提出自己的问题。
两人更像是在互相讨论的学者，平静的交流，讨论往昔，虽然大部分时间是王教授自己在讲述。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从这座小镇，到自己的记忆和曾经的家人，双眸也越来越亮。
“如果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绝不会再参与这一切。这本来就是一个错误，人类的未来要交给人类自己，去反抗，去破而后立，而不是交给极少数人，通过牺牲大多数人，来创造所谓的避风港。”
老人目光明亮地直视青年，声音如沉钟：“只有极少数人的永恒生存，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灭绝。”
随着这个声音响起，房间外忽然响起警报和混乱的脚步声，距离房门越来越近。
白淇：“很抱歉连累了您，他们追来了。”
“不，应该是我要感谢你。”王教授摇摇头，露出一丝笑意：“我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说过这么久的话了。有一些话，我很后悔当初没有及时说出来，抱憾终身。”
“感谢你，圆了我这个愿望。”
老人起身，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并不是阳光明媚的街道，而是一个黑黢黢，通往未知空间的入口。
“我留下了很多记号、包括你手中的卡片、一些流动的数据程序、还有日志……我能感受到，它们中间有的被摧毁，而有的已经被另一些人拿到，是你的朋友吗？”
白淇抱起昏迷的艾娅，点头，“是我的朋友，也同样是想改变这一切的人。”
王教授喃喃道：“好，真好……这样我就放心了。至少我们的努力没有彻底消湮无踪，还是留下了一点用处。”
“再见了，年轻人，去往未来吧。去属于你们的世界和未来。”
“对了，我还有一个秘密，可以在这时候告诉你。”老人转过身去，房门已经被打开，有一群面目模糊的人闯了进来，白淇只着眼望去，就感受到双眼一阵刺痛，视线一片扭曲模糊。
不可视，不可知，这是副本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