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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老嬷嬷一挑眉。

    好家伙。

    是这位年轻剑仙算准了的。

    原来这话既是说给小公子听的,也是说给渡船那边听的。

    只要小公子愿意息事宁人,那么先前年轻剑仙听着刺耳的言语,这会儿就变得小有诚意了。

    毕竟铁艟府自己去嚷着我家姓廖的金身境,其实没有被人活活打死,只会是个笑话,但如果有渡船这边主动帮着解释一番,铁艟府的面子会好一些,当然了,小公子也可以主动找到这位渡船管事,暗示一番,对方也肯定愿意卖一个人情给铁艟府,只是那么一来,小公子就会更加糟心了。

    小事是小事,但若是小公子能够因此小中观大,见微知著,那就可以领会到第三层意思。

    打架,你家豢养的金身境武夫,也就是我一拳的事情。而你们庙堂官场这一套,我也熟稔,给了面子你魏白都兜不住,真有资格与我这外乡剑仙撕破脸皮?

    铁艟府未必忌惮一个只晓得打打杀杀的剑修。

    北俱芦洲只要有钱,是可以请金丹剑仙下山“练剑”的,钱够多,元婴剑仙都可以请得动!

    可是。

    眼前这位喜欢穿两件法袍的年轻剑仙,脑子很好使。

    老嬷嬷是魔道修士出身,眼中没有好坏之分,天底下任何人,只有强弱之别。而强大,又分两种。一种是已经注定无法招惹的,一种是可以招惹却最好别去招惹的,前者自然更强,可是后者随时都会变成前者,有些时候,甚至会更加难缠。

    铁艟府归根结底,还是世俗王朝的山下势力,对于官场那套规矩,熟稔异常,越是如此,对于那些行事干脆利落的山上修士,尤其是直肠子的,其实应对起来,其实并不难。难的,是那些比官员还要弯弯肠子的谱牒仙师。

    魏氏在内的大观王朝三大豪阀,恰恰因为家世煊赫,反而沉寂夭折的读书种子,武将胚子,还少吗?也不少的。许多水土不服的豪阀子弟,在京为官还好说,一旦外放为官,当个郡城佐官或是县令什么的,官场上下那些个老狐狸小油子,拿捏他们起来,真是怎么隐晦、怎么恶心怎么来,花样百出,玩得团团转,钝刀子割肉。所以这些年铁艟府对于魏白的庇护,不遗余力,甚至还有些风声鹤唳,就怕哪天小公子就突然暴毙了,事后连个仇家都找不到。

    但是以往每一次小公子出行,反而是最安生的。路线固定,扈从跟随,仙家接应。为此还钓出了许多隐藏极深的敌对势力,顺藤摸瓜,让铁艟府在暗中借机扫清了不少隐患,庙堂的,山上的,江湖的,都有。

    只是这一次,实在是天大的意外。

    如今渡船犹在大观王朝的一个藩属国境内,可对方偏偏连铁艟府和春露圃的面子,都不卖,那人出手之前,那么多的窃窃私语,就算之前不知道小公子的显贵身份,听也该听明白了。

    白衣书生以折扇指了指桌子,“渡船大管事,咱们可是做过两笔买卖的人,这么客气拘谨做什么,坐,喝茶。”

    白衣书生以折扇随便一横抹,茶杯就滑到了渡船管事身前的桌边,半只茶杯在桌外边,微微摇晃,将坠未坠,然后提起茶壶,管事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抓住那只茶杯,弯下腰,双手递出茶杯后,等到那位白衣剑仙倒了茶,这才落座。从头到尾,没说有一句多余的奉承话。

    如今尚未入夏,自己这艘渡船就已是多事之秋。

    所谓的两笔买卖,一笔是掏钱乘坐渡船,一笔自然就是买卖邸报了。

    白衣书生提起茶杯,悠悠喝了一口,轻轻搁在桌上,背靠椅子,打开折扇,轻轻扇动清风阵阵。

    魏白这才跟着举杯慢饮快放,渡船管事则是在魏白之后,慢提茶杯快喝茶,然后双手托杯不放下。

    白衣书生笑道:“有些误会,说开了就是了,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魏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倒满了,一手持杯,一手虚托,笑着点头道:“剑仙前辈难得游历山水,这次是我们铁艟府顶撞了剑仙前辈,晚辈以茶代酒,斗胆自罚一杯?”

    白衣书生点点头。

    魏白一饮而尽。

    渡船管事额头渗出细密汗水。

    他一个观海境修士,如坐针毡。

    白衣书生转头望向那位年轻女修,“这位仙子是?”

    魏白放下茶杯后,微笑道:“是春露圃照夜草堂唐仙师的独女,唐青青。”

    白衣书生笑道:“唐仙子是先前屋内,第一个想要开门迎客的人吧,美人恩重,魏公子可莫要辜负了啊。”

    魏白笑着点头,“就等双方长辈点头了。”

    白衣书生嗯了一声,笑眯眯道:“不过我估计草堂那边还好说,魏公子这样的乘龙快婿,谁不喜欢,就是魏大将军那一关难过,毕竟山上上下还是有些不一样。当然了,还是看缘分,棒打鸳鸯不好,强扭的瓜也不甜。”

    魏白又他娘的松了口气。

    那唐青青竟然有些感激。

    屋内那些站着的与铁艟府或是春露圃交好的各家修士,都有些云遮雾绕。除了开始那会儿,还能让旁观之人感到隐隐约约的杀机四伏,这会儿瞅着像是拉家常来了?

    白衣书生突然说道:“唐仙子,应该认识宋兰樵宋前辈吧?”

    唐青青赶紧说道:“自然认识,宋船主是我爹的师兄,皆是春露圃兰字辈修士。”

    白衣书生笑道:“那就好,我先前乘坐过宋前辈的渡船,十分投缘,属于忘年之交,看来此次去往春露圃,一定要叨扰照夜草堂了。”

    唐青青嫣然一笑,“剑仙前辈能够莅临草堂,是我们的荣幸。”

    就算是魏白,都有些嫉妒唐青青的这份香火情了。

    白衣书生突然问道:“魏公子,先前那个御剑而过的少年剑仙,说了一番没头没尾的怪话,还要请我喝茶,叫甚名甚?”

    魏白说道:“如果晚辈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金乌宫的小师叔祖,柳质清,柳剑仙。”

    唐青青点头笑道:“这位金乌宫柳剑仙每隔几年,就会去往我们春露圃一处他早年私人购买下来的山泉,汲水烹茶。”

    白衣书生恍然道:“我在春露圃那本《春露冬在》上边,看到过这一段内容,原来这位大剑仙就是金乌宫柳质清,久仰大名了。早知道先前就厚着脸皮与柳剑仙打声招呼,到了春露圃那边,也好帮自己挣点名声。”

    魏白笑容如常。

    老嬷嬷却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手中那杯至今还没敢喝完的绕村茶不苦,可渡船管事心中悲苦。

    这位剑仙老爷,你一剑砍了人家金乌宫的雷云,柳质清还要盛情邀请你去喝茶,你老人家需要这么点名声吗?咱们能不能做人稍微敞亮一点,求你剑仙老爷给一句痛快话,别再这么煎熬人心了?

    白衣书生转过头,“这位老嬷嬷,似乎觉得我不太有资格与柳剑仙喝茶?”

    老嬷嬷皮笑肉不笑道:“不敢。两位剑仙,林下泉边,对坐饮茶,一桩美谈。春露圃的那个小本子,今年便可以重新刊印了。”

    白衣书生保持那个转头微笑的姿势。

    老嬷嬷脸色越来越僵硬。

    白衣书生突然眯眼说道:“我听说山下王朝,都有一个主辱臣死的说法。”

    老嬷嬷绷着脸。

    白衣书生又说道:“关于美谈一事,我也听说大观王朝亦有一桩,当年魏公子赏雪湖上,见一位翩翩美少年走过拱桥,身边有妙龄美婢悄然一笑,魏公子便询问她是否愿意,与那少年成为神仙眷侣,说君子有成人之美,婢女无言,片刻之后,便有老妪掠湖捧匣而去,赠礼少年,敢问这位老嬷嬷,匣内是何物?我是穷地方来的,十分好奇来着,不知是什么贵重物件,能够让一位少年那般动容失色。”

    老嬷嬷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拼死打杀一场便是,拉着铁艟府小公子和春露圃唐青青一起死,到时候她倒要看看,这年轻剑仙怎么与柳质清喝那茶水!

    但是那个白衣书生却已经转过头,“难怪这边寺庙香火鼎盛。”

    魏白身体紧绷,挤出笑容道:“让剑仙前辈见笑了。”

    白衣书生缓缓起身,最后只是用折扇拍了拍那渡船管事的肩膀,然后擦肩而过的时候,“别有第三笔买卖了。夜路走多了,容易见到人。”

    唐青青愣了一下。

    不是容易见到鬼吗?

    白衣书生径直走向房门那边,抬起手臂,摇了摇手中那把合拢折扇,“不用送了。”

    房门依旧自己打开,再自行关闭。

    魏白苦笑不已。

    鬼走夜路见到人吗?

    沉默了很久之后。

    魏白大致确定那人都可以往返一趟渡船后,笑着对老嬷嬷说道:“别介意。山上高人,百无禁忌,我们羡慕不来的。”

    老嬷嬷笑着点头。

    魏白心中冷笑。

    你不介意,是真是假,我不管。

    可我很介意!

    方才你这老婆姨流露出来的那一抹浅淡杀机,虽说是针对那年轻剑仙的,可我魏白又不傻!

    狗咬人也好,人打狗也罢,哪里比得上狗往死里咬狗的凶狠。

    白衣书生返回屋子后。

    开始六步走桩。

    他突然停下脚步,来到窗户这边,夜幕降临,轻轻跃上船栏那边,缓缓而行。

    就这样走了一夜。

    当大日出海之际,陈平安在船头栏杆那边停下脚步,举目远眺,一袭雪白法袍,沐浴在朝霞中,如一尊天下地上的金身神灵。

    ————

    黄昏中,龙泉郡骑龙巷一间铺子门口。

    一个黑炭丫头端着小板凳坐在门口,铺子里边的石柔偶尔瞥了眼外边的动静。

    裴钱经常会坐在门口嗑瓜子,石柔知道,是想她的师父了。

    在陈平安从牛角山渡口去往北俱芦洲后,一开始有朱敛盯着学塾那边,足足盯了约莫一旬光阴,裴钱总算习惯了在那边的求学生涯,再不会想着翻墙翘课。

    但是哪怕如此,也不消停,朱敛有一次去学塾与授业夫子询问近况,结果半喜半忧,喜的是裴钱在学塾里边没跟人打架,骂架都没有,忧的是老夫子们对裴钱也很无奈,小丫头对圣贤书籍那是半点谈不上敬意,上课的时候,就一丝不苟坐在靠窗位置,默默在每一页书的边角上画小人儿,下了课,然后哗啦啦翻书,有位老夫子不知哪里得了消息,就翻看了裴钱所有的书籍,结果真是一页不落下啊,那些小人儿画得粗糙,一个圆圈是脑袋,五根小枝丫应该就是身体和四肢,合上书后,那么一嫌书角,要么就是小人儿打拳,要么是小人儿多出一条线,应该算是练剑了。

    老夫子当时哭笑不得,倒是没有立即发火,开始询问裴钱的功课,要她背诵书籍段落,不曾想小姑娘还真能一字不差背出来。老夫子也就作罢,只是提醒她不许在圣贤书籍上鬼画符,后来小姑娘就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些学塾之外的书籍,课业照旧不好不坏,小人儿照样画得勤快。

    下课的时候,偶尔也会独自去树底下那边抓只蚂蚁回来,放在一小张雪白宣纸上,一条胳膊挡在桌前,一手持笔,在纸上画横竖,阻挡蚂蚁的逃跑路线,她都能画满一张宣纸,跟迷宫似的,可怜那只蚂蚁就在迷宫里边兜兜转转。由于龙尾溪陈氏公子嘱咐过所有夫子先生,只需要将裴钱当做寻常的龙泉郡孩子对待,所以学塾大大小小的蒙童,都只知道这个小黑炭,家住骑龙巷的压岁铺子那边,除非是与夫子的问答才会开口,每天在学塾几乎从来不跟人讲话,她早晚上学下课两趟,都喜欢走骑龙巷上边的阶梯,还喜欢侧着身子横着走,总之是一个特别古怪的家伙,学塾同窗们都不太跟她亲近。

    随着学塾相处的日子久了,有些消息传开来,说这个黑炭丫头是个财迷,在压岁铺子那边每天都会与人做生意,帮着铺子挣钱。

    再就是有蒙童信誓旦旦说早先亲眼见过这个小黑炭,喜欢跟街巷里边的大白鹅较劲。又有邻近骑龙巷的蒙童,说每天一大早上学的时候,裴钱就故意学公鸡打鸣,吵得很,坏得很。又有人说裴钱欺负过了大白鹅之后,又还会跟小镇最北边那只大公鸡打架,还嚷嚷着什么吃我一记趟地旋风腿,或是蹲在地上对那大公鸡出拳,是不是疯了。

    朱敛去过学塾一次后,回来铺子跟裴钱聊了一次,裴钱终于不在书上画小人,也不在宣纸上给蚂蚁搭房子了。

    就只是放学后在骑龙巷附近的一处僻静角落,用泥土蘸水,一个人在那边捏小泥人儿,排兵布阵,指挥双方相互打架,硬是给她捏出了三四十个小泥人,每次打完架,她就鸣金收兵,将那些小人儿就近藏好。

    石柔看到了,与朱敛私底下说了,朱敛说这个不用管。

    但是后来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有天裴钱抄完书后,兴冲冲跑去当那沙场秋点兵的大将军,结果很快就回来了。

    石柔一问,裴钱闷闷不乐,站在柜台后边的凳子上,把脑袋搁在柜台上,说是前些天下大雨,两军将士们都阵亡了。

    这让石柔有些揪心忧虑,就裴钱那精明劲儿,怎么可能让那些家当给雨淋坏了,可后来朱敛还是说随她。

    但是第二件事,朱敛也皱起了眉头,得到石柔消息后,专程从落魄山那边跑了一趟骑龙巷。

    石柔告诉他有天放学,裴钱拽着一只死了的大白鹅脖子,扛着回到了骑龙巷铺子,然后去将大白鹅的埋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裴钱当时在自己屋子里边一个人抄着书。

    朱敛站在铺子大门口,石柔说裴钱什么都不愿意说,是她自己去打听来的消息。

    裴钱在放学回来的路上,给一位市井妇人拦住了,说是一定是裴钱打死了家里的白鹅,骂了一大通难听话,裴钱一开始说不是她,妇人还动了手,裴钱躲开之后,只是说不是她做的事情。到最后,裴钱就拿出了自己的一袋子私房钱,将辛苦攒下来的两粒碎银子和所有铜钱,都给了那妇人,说她可以买下这只死了的大白鹅,但是大白鹅不是她打的。

    石柔忧心忡忡,问朱敛怎么办,要不要跟裴钱谈谈心。

    朱敛当时背对着柜台,面向骑龙巷的道路,说不是不可以谈,但没用,裴钱什么性子,只会听谁的,你石柔又不是不清楚。

    石柔便出主意,说自己去找那妇人聊一聊,再用点手段,找出学塾那边的顽劣孩子,要双方给裴钱道个歉。

    结果一向嬉皮笑脸的朱敛竟然爆了粗口,有个屁用,就只是事情的事情吗?

    吓得石柔脸色惨白。

    不过到最后朱敛在门口站了半天,也只是悄悄返回了落魄山,没有做任何事情。

    在那之后,裴钱就再没有让人不放心的地方,乖乖去学塾听夫子们讲课,早出晚归,准时准点,然后一得闲,就在铺子这边帮着做生意,抄书,走桩,练习她的疯魔剑法,但是这种放心,反而让石柔更不放心。

    石柔倒是宁肯裴钱一巴掌打倒了那个市井妇人,或是在学塾那边跟某位老夫子吵架什么的。

    可是裴钱都没有。

    那一刻,石柔才意识到,原来不止那个陈平安在不在落魄山,会是两座落魄山。

    而他在不在裴钱身边,更是两个裴钱。

    好在裴钱还会像今天这样,一个人端着板凳坐在铺子门口,嗑着瓜子,一个人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些什么,时不时抬头望向巷子尽头那边。

    这个时候的裴钱,石柔会瞧着比较熟悉。

    这天,裴钱刚端了板凳走回铺子后院那边,打算练习一下几乎趋于圆满的疯魔剑法,结果就听到老厨子在前边铺子喊道:“赔钱货!赔钱货快出来!”

    裴钱手持行山杖,怒气冲冲跑出去,“老厨子你找打不是?!”

    等到裴钱走到铺子前边,看到老厨子身边站着个双臂环胸的小丫头片子,她站在门槛上,绷着脸,跟裴钱对视。

    裴钱愣了愣,一本正经道:“这谁啊?就是老厨子你那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终于给你找回来啦?”

    朱敛骂了一句滚蛋,拍了拍站在门槛上小姑娘的脑袋,“她叫周米粒,是你师父从北俱芦洲那边送来的。”

    裴钱以拳击掌,眼神熠熠:“师父真是厉害,如今不光是捡钱,都能捡丫头了!”

    黑衣小姑娘皱着脸和淡淡的眉毛,歪着脑袋,使劲眯眼望向那个个儿也不算太高的小黑炭。

    裴钱瞪大眼睛,然后笑眯眯道:“我晚上请你吃水煮鱼好不好?”

    说完之后,裴钱一手手掌作刀,一手手心做砧板,手刀来回抬起放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然后嘴上还发出咄咄咄的声响,打完收工之后,气沉丹田,沉声道:“我这刀法,当世第二,只比我师父略逊一筹!”

    然后她双手摊开,“你吃过这么大鱼吗?你吃过这么大螃蟹吗?”

    周米粒立即不敢再摆出双臂环胸的姿态,皱着脸,满脸的汗水,眼珠子急转。

    石柔笑了笑,不愧是一头小鱼怪。

    周米粒灵机一动,用别别扭扭的大骊官话说道:“你师父让我帮忙捎话,说他很想念你唉。”

    裴钱一双眼眸蓦然放光,黑衣小姑娘赶紧跳下门槛,有些害怕。

    裴钱重新拿起那根斜靠着肩头的行山杖,大摇大摆走到门槛附近,望向那个黑衣小姑娘的眼神,那叫一个……慈祥,伸手摸着她的小脑袋,笑眯眯道:“个儿不高哩,白长了几百年的矮冬瓜啊,没事没事,我不会瞧不起你的,我裴钱作为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就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

    周米粒学了一路的大骊官话,虽然说得还不顺畅,可听都听得懂。

    朱敛笑道:“以后周米粒就交给你了,这可是公子的意思,你怎么个说法?要是不乐意,我就领着周米粒回落魄山了。”

    裴钱扯了扯嘴角,斜眼那老厨子,“天大地大当然是师父最大,以后这小个儿矮冬瓜就交给我照顾好了。我带她顿顿吃……”

    周米粒立即喊道:“只要不吃鱼,什么都行!”

    裴钱笑眯眯揉着黑衣小姑娘的脑袋,“真乖。”

    朱敛走了。

    石柔趴在柜台那边自乐呵。

    在那之后,骑龙巷铺子这边就多了个黑衣小姑娘。

    然后那条狗也会经常跑来,每天学塾约莫就要结束一天课业的时候,周米粒就跟它一起蹲在大门口,迎接裴钱返回骑龙巷。

    这天裴钱飞奔出来,瞧见了怀抱着一根行山杖的周米粒,和那条趴在地上的土狗,裴钱蹲下身,一把抓住那条狗的嘴巴,一拧,“说,今儿还有没有人欺负小冬瓜?”

    那条已经成精了的狗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子咋个说嘛。

    裴钱手腕一抖,将狗头拧向另外一个方向,“不说?!想要造反?!”

    周米粒怯生生道:“大师姐,没人欺负我了。”

    裴钱点点头,松开手,一巴掌拍在那狗头之上,“你这骑龙巷左护法怎么当的,你再这么不知上进,屁用没有,骑龙巷就只有一个右护法了!”

    周米粒立即站直身体,踮起脚跟,双手牢牢抓住那根行山杖。

    他们一起穿街过巷,跑回骑龙巷,飞奔下台阶,结果一袭白衣从天而降,大袖翻滚,猎猎作响,以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落在地上,一臂横在身前,一手双指并拢指天,“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那条土狗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周米粒有些紧张,扯了扯身边裴钱的袖子,“大师姐,谁啊?好凶的。”

    她倒是没觉得对方一定是个多厉害的坏人,就是瞅着脑子有毛病,个儿又高,万一他靠着力气大,打伤了自己和大师姐,都没办法讲理啊。

    她却看到裴钱一脸凝重,裴钱缓缓道:“是一个江湖上凶名赫赫的大魔头,极其棘手了,不知道多少江湖绝顶高手,都败在了他手上,我对付起来都有些困难,你且站在我身后,放心,这条骑龙巷是我罩着的,容不得外人在此撒野!看我取他项上狗头!”

    周米粒使劲点头,抹了额头汗水,后退一步。

    然后她就看到裴钱一个手持跳跃下去,刚好落在那个白衣人旁边,然后一行山杖横扫出去。

    周米粒瞪大眼睛,咋个回事,这一棍子横扫有点慢啊,慢得不比蚂蚁挪窝快啊。

    而那个白衣人就一个慢悠悠后仰,两只雪白大袖亦是缓缓提起,如同两张缓缓铺开的宣纸。

    刚好躲过行山杖那一记横扫。

    然后你来我往,依旧是慢得吓死人,你一棍子,我抬个脚,周米粒感觉自己都快能够跑完一趟骑龙巷了。

    周米粒这会儿都快把两条眉毛挤一堆了,她是真没看懂啊。

    最后裴钱和那个长得贼好看、脑子贼有问题的白衣人,几乎同时收手,都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动作。

    裴钱嗯了一声,“高手!可以挡得下我这套疯魔剑法六式,打遍一国江湖无敌手,绰绰有余了。”

    那个白衣人也点点头,“确实如此。”

    周米粒有些迷糊,自挠头。

    然后那个白衣人笑容灿烂道:“你就是周米粒吧,我叫崔东山,你可以喊我小师兄。”

    周米粒赶紧起身,跑下台阶,伸长脖子看着那个自称崔东山的人,“陈平安说你会欺负人,我看不像啊。”

    那人一挥袖子,拈起兰花指,一手捂脸,“娇羞”道:“我家先生最会开玩笑啦。”

    周米粒嘴角抽搐,转头望向裴钱。

    裴钱一脚踹在崔东山小腿上,“正经点,别丢我师父的脸。”

    崔东山咳嗽了两声,蹲下身,微笑道:“站着就行。”

    周米粒眨了眨眼睛。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她的眉心。

    周米粒晕晕乎乎,就是觉得有些犯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米粒觉得眉心处一阵刺痛,然后就再无异样。

    那人已经站起身,一手轻轻拍着周米粒的脑袋,笑道:“没事了。走吧,一起回铺子。”

    裴钱皱眉道:“可要小心些,这可是我师父交待给你的事情!”

    崔东山一手负后,与两个走在一起的小丫头侧身而立,神色无奈道:“知道啦。走吧走吧。”

    骑龙巷前边,两个小姑娘,如出一辙,大摇大摆。

    这叫走路嚣张,妖魔慌张。

    裴钱对周米粒是真的好,还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一张符箓,吐了唾沫,一巴掌贴在了周米粒额头上。

    崔东山在两个小姑娘身后,缓缓而行,望向她们,笑了笑。

    日月之辉。

    米粒之光。

    然后崔东山负后之手,轻轻抬起,双指之间,捻住一粒漆黑如墨的魂魄残余。

    崔东山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遇上我崔东山,算你倒了八辈子血霉。”

    ————

    春露圃渡口。

    管着那艘师门渡船的宋兰樵,在祖师堂得到唐青青的那道飞剑传讯后,元婴老祖和祖师堂一致决定,特意让他暂时不用看顾渡船,近期就留在春露圃,由他宋兰樵来亲自接待那位来自骸骨滩的外乡年轻剑仙,直到辞春宴结束,到时候如果姓陈的年轻剑仙还愿意留在春露圃赏景,自然更好。

    宋兰樵在渡口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但是仍然心情大好,与熟悉面孔打招呼,多了几分真诚笑意。

    天底下的渡船管事,都是修行路上的可怜人,不是师门弃子胜似弃子,宋兰樵也不例外。除了他的恩师之外,祖师堂其余那几位长辈和供奉客卿,哪怕绝大多数明明与他宋兰樵境界相当,有些只是比他高出一个辈分,名字中将兰字变成了竹字而已,可对他是真不待见,一来同门不同脉,二来,一年到头的渡船收入,嘉木山脉出产的奇花异草美木良材,神仙钱其实从来不过他的手,渡船之上,专门会有祖师堂嫡传心腹负责与各地仙家势力交接,他只是以船主的身份获取一点残羹冷炙的分红而已,一旦有了意外,祖师堂还会问责颇多,谈不上苦不堪言,反正舒心日子,是没有几天的。

    一艘渡船缓缓停岸,然后异常繁华的春露圃符水渡,来自北俱芦洲各地的大小渡船,都发现了一桩怪事。

    那艘渡船的乘客竟然就没一个御风而下的,也没谁是一跃而下,无一例外,全部老老实实靠两条腿走下渡船,不但如此,下了船后,一个个像是死里逃生的神色。

    陈平安走下渡船,铁艟府魏白和唐青青那拨人随后,但是隔了几十步路。

    见到了愈发热络的宋兰樵,陈平安笑着被这位春露圃金丹领着去往嘉木山脉一处形胜之地,那边专门有招待贵客的宅邸,一栋栋古色古香的宅子位于竹海之中。

    两人乘坐一艘符箓小舟,去往住处,竹海绵延,翠绿幽幽,灵气充沛,令人心旷神怡。

    那艘小舟的“撑蒿舟子”,是一位妙龄女子,小舟之上,茶具齐全,她跪坐在小舟一端,煮茶手法娴熟。

    宋兰樵与陈平安一起饮茶赏景,宋兰樵介绍了沿途各地建筑店铺、山峰洞府和山水景点。

    嘉木山脉占地广袤,符箓小舟航行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进入灵气远胜别处的竹海地界,又约莫一刻钟,才停在山巅竹海中的凉亭旁边。

    陈平安此次露面现身,再没有背竹箱戴斗笠,有没有手持行山杖,就连剑仙都已收起,就是腰悬养剑葫,手持一把玉竹折扇,白衣翩翩,风采照人。

    那位有修行资质却不高的春露圃女舟子,站在小舟旁,笑语嫣然,但是这一路行来,除了递茶添茶的言语之外,就再无出声。

    陈平安走近,双指捻住一枚雪花钱,那女修似乎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然后赶紧伸手,陈平安松开手指,轻轻将那颗雪花钱落在她手心,然后道了一声谢。

    宋兰樵看那女子似乎有些忐忑,笑道:“只管收下,别处那点死规矩,在竹海这边不作数。”

    陈平安与宋兰樵走向宅邸的时候,疑惑道:“宋前辈,可是我坏了春露圃的山门规矩?”

    宋兰樵摇头笑道:“嘉木山脉别处款待客人的府邸,是有规矩约束的,不许舟子收取客人赏钱,但是到了竹海这边,随意了。陈公子若是舍得,给一颗小暑钱都行,而且绝对全是舟子的私房钱,春露圃绝对不抽成一毫一厘。”

    陈平安笑道:“打肿脸充胖子这种事,做不得。”

    辞春宴在三天后举办。

    刚好在夏至之前。

    而且宋兰樵说入夏之后,犹有一场鹿角宴,只是比不得先前集市的规模了,所以如今渡船都是去多来少,毕竟春露圃以春为贵。

    两人在竹林小径中缓缓而行。

    然后来到一座悬挂“惊蛰”匾额的幽静宅子,三进院落。

    春露圃有六座以春季六个节气命名的宅邸,最为清贵,有三座就位于这座竹海之中,不过其中“清明”宅邸,一般客人不太愿意入住,毕竟名字不是特别吉庆,但是造访春露圃的道家高人,却最喜好选择此宅下榻。其实每次辞春宴前后,关于这六栋宅子的归属,都是一件让春露圃祖师堂挺头疼的事情,给谁不给谁,一个不慎,就是惹来怨怼的坏事。

    其实还有一栋最为殊荣的“立春”宅邸,这两天一位元婴贵客刚离开,暂时也空着,虽说很抢手,但不是不可以拿出来,让那位年轻剑仙入住,可祖师堂那边商议之后,觉得这栋宅子离着那玉莹崖实在太近,而那位金乌宫小师叔祖就待在那边汲水煮茶,还是不妥。万一真打起来,好事都要变成祸事。

    在商议此事的时候,一大帮原本鼻孔朝天的师门长辈和供奉们,郑重其事地询问宋兰樵意见。

    这让宋兰樵有那么点扬眉吐气的感觉,不过毕竟是一位老金丹,倒不会流露出半点得意神色,反而比以往更加姿态恭敬,应对得滴水不漏。

    山上事,最讲究一个细水长流。

    今日得意事,明天失意人,太多了。

    宋兰樵进了这栋惊蛰宅邸,但是没多待,很快就告辞离去。

    宅子里边有两位姿容出彩的年轻女修,其中一位,竟然还是一位春露圃金丹修士的嫡传子弟。

    她们按例负责担任住客的暂时侍女。

    这把陈平安别扭得不行,在将宋兰樵送到门口的时候,直接询问能否辞退两女。

    宋兰樵笑呵呵道:“陈公子,你是咱们春露圃的头等贵客,当然可以如此做,只不过那两个丫头,回头定然是要吃挂落的。”

    陈平安叹了口气,摇动折扇,不再言语。

    宋兰樵轻声说道:“我们老祖原本是要亲自迎接陈公子的,只是刚好辞春宴筹办一事上,出了些意外,必须她老人家亲自操办,咱们老祖又是心细如发的脾气,委实是脱不开身,只好让我与陈公子告罪一声。”

    陈平安笑道:“谈老祖实在是太客气了。”

    宋兰樵离去后,等到宋兰樵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陈平安没有立即返回宅邸,而是开始四处逛荡。

    等到陈平安返回宅邸的时候,看到了金乌宫柳质清站在门口,少年模样,头别金簪,玉树临风。

    两位年轻女修随侍一旁,眼神温柔,不止是女修看待剑仙的那种仰慕,还有女子看待俊美男子的秋波流转。

    陈平安笑了笑。

    人比人气死人。

    要是自己那个学生站在这里,估摸着这两位春露圃女修,眼中就再无什么柳剑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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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生包袱斋,学生造瓷人

    柳质清问道:“要不要去我玉莹崖喝茶?”

    陈平安摇头笑道:“柳剑仙对我似有误会,不敢去玉莹崖喝茶,怕是那罚酒。”

    柳质清说道:“我对玉莹崖那口清泉的喜好,远胜金乌宫雷云。”

    陈平安恍然道:“那就好,咱俩是徒步行去,还是御风而游?”

    柳质清微笑道:“随你。”

    陈平安望向府邸那位金丹嫡传的春露圃女修,“劳烦仙子祭出符舟,送我们一程。”

    那位貌美女子当然不会有异议,与柳剑仙乘舟远游玉莹崖,可是一份求之不得的殊荣,何况眼前这位惊蛰府邸的贵客,亦是春露圃的头等贵客,虽说只有别脉的金丹师叔宋兰樵一人出迎,比不得柳剑仙当初入山的阵势,可既然能够下榻此地,自然也非俗子。

    玉莹崖不在竹海地界,当初春露圃祖师堂为了防止两位剑仙起纠纷,是有意为之。

    符箓小舟升空远去,三人脚下的竹林广袤如一座青翠云海,山风吹拂,依次摇曳,美不胜收。

    这一次女修没有煮茶待客,委实是在柳剑仙面前卖弄自己那点茶道,贻笑大方。

    到了玉莹崖小渡口,柳质清和陈平安下舟后,陈平安好奇问道:“柳剑仙难道不知道这边的规矩?”

    柳质清疑惑道:“什么规矩?”

    陈平安说道:“仙子驾舟,客人打赏一颗小暑钱礼钱啊。”

    那惊蛰府女修一脸茫然。

    柳质清却哦了一声,抛出一个小暑钱给她,一声叮咚作响,最终轻轻悬停在她身前,柳质清说道:“以往是我失礼了。”

    柳质清缓缓前行,“再前行千余步,即是玉莹崖畔的那口竹筒泉。”

    陈平安环顾四周,“听说整座玉莹崖,都给柳剑仙与春露圃买下了?”

    柳质清点点头,“五颗谷雨钱,五百年期限。如今已经过去两百余年。”

    陈平安转头说道:“仙子只管先行返回,到时候我自己去竹海,认得路了。”

    那年轻女修点点头,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免得打搅了两位贵客的雅兴,打算回去与师父好好商量一下,再决定收不收下这颗莫名其妙的小暑钱。乘坐春露圃专程重金聘请太真宫打造的符箓小舟,此舟样式古朴雅致,并且路过灵气稍稍充沛流溢之地,便会有文豪诗文、青词宝诰在小舟壁上显现出来,若是客人恰巧遇上了喜欢的词句,还可以随意抓取文字如掬水在手,然后能够随意放于扇面、书页之中,文字经久不散,极具风雅古韵。

    客人从符舟取字带走一事,春露圃从来乐见其成。

    先前宋兰樵就介绍过这桩事情,只是当时陈平安没好意思下手,这会儿与柳质清同行,就没客气,撷取了两句,“盛放在”折扇一面上,总计十字:灵书藏洞天,长在玉京悬。

    与柳质清在青石板小径上,一起并肩走向那口清泉,陈平安摊开扇面,轻轻晃荡,那十个行书文字,便如水草轻轻荡漾。

    柳质清轻声道:“到了”。

    玉莹崖畔有一座茅草凉亭,稍远处还有一座唯有篱笆栅栏的茅屋。

    凉亭内有茶具案几,崖下有一口清澈见底的清潭,水至清而无鱼,水底唯有莹莹生辉的漂亮鹅卵石。

    陈平安落座后,与这位金乌宫小师叔祖相对而坐,陈平安合拢折扇,笑道:“喝茶就算了,柳剑仙说说看,找我何事?”

    柳质清笑道:“你不喝,我还要喝的。”

    柳质清一手在案几上画“真火”二字,二字符箓金光流转,很快两字各自笔画汇聚成一线,变作两条红色火蛟,在案几上盘旋缠绕,然后柳质清轻轻挥袖,如龙汲水,水潭中约莫数斤重的泉水飞往案几之上,凝聚成球,然后将一只青瓷茶杯放在一旁,泉水沸腾开来,片刻之后,柳质清从茶罐中捻出几粒茶叶,轻轻丢入茶杯,一指轻弹,煮开的清泉沸水如岔出一条纤细支流,潺潺而流,涌入青瓷茶杯当中,刚好七分满。

    柳质清举杯缓缓饮茶。

    陈平安说道:“给我也来一杯。”

    柳质清笑了笑,又捻起一只茶杯在身前,给陈平安也倒了一杯茶,轻轻一推,滑到陈平安身前。

    陈平安喝了一口,点头道:“柳剑仙是我见过煮茶第二好的世外高人。”

    第一,自然还是陆台。

    柳质清微笑道:“有机会的话,陈公子可以带那高人来我这玉莹崖坐一坐。”

    陈平安放下茶杯,问道:“当初在金乌宫,柳剑仙虽未露面,却应该有所洞察,为何不阻拦我那一剑?”

    柳质清叹了口气,放下了已经举到嘴边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拦下了又如何?没头没脑厮杀一场?”

    柳质清摇摇头,“没意思。在我跻身金丹之后,这么多年来,靠着我柳质清这个名字,金乌宫剑修下山游历,多做了多少错事?只可惜我这个人不擅长打理庶务,所以觉着金乌宫雷云碍眼,瞧那师侄的道侣厌烦,看那晋乐之流的桀骜晚辈不喜,却也只能假装眼不见心不烦。”

    陈平安点头道:“有此迥异于金乌宫修士的心思,是柳剑仙能够跻身金丹、高人一等的道理所在,但也极有可能是柳剑仙破开金丹瓶颈、跻身元婴的症结所在,来此喝茶,可以解忧,但未必能够真正裨益道行。”

    柳质清听闻此话,笑了笑,又端起那茶杯,喝了口茶,然后说道:“先前在宝相国黄风谷,你应该见到我的出剑。在北俱芦洲南方诸多金丹剑修当中,气力不算小了。”

    陈平安想起黄风谷最后一剑,剑光从天而降,正是柳质清此剑,伤及了黄袍老祖的根本,使得它在确定金乌宫剑修远去之后,明知道宝相国高僧在旁,仍然想要饱餐一顿,以人肉魂魄补给妖丹本元。

    柳质清缓缓道:“但是剑有双刃,就有了天大的麻烦,我出剑历来追求‘剑出无回’宗旨,所以砥砺剑锋、历练道心一事,境界低的时候,十分顺遂,不高的时候,受益最大,可越到后来越麻烦,剑修之外的元婴地仙不易见,元婴之下的别家金丹修士,无论是不是剑修,只要听闻我柳质清御剑过境,便是那些恶贯满盈的魔道中人,要么躲得深,要么干脆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无赖架势,我早先也就一剑宰了两位,其中一位该死数次,第二位却是可死可不死的,后来我便愈发觉得无聊,除了护送金乌宫晚辈下山练剑与来此饮茶两事,几乎不再离开山头,这破境一事,就越来越希望渺茫。”

    这涉及了他人大道,陈平安便缄默无言,只是喝茶,这茶水水运荟萃,对于关键气府壮大如江河湖泊的柳质清而言,这点灵气,早已无足轻重,对于陈平安这位“下五境”修士而言,却是每一杯茶水就是一场干涸旱田的及时雨,多多益善。

    柳质清正色问道:“所以我请你喝茶,就是想问问你先前在金乌宫山头外,递出那一剑,是为何而出,如何而出,为何能够如此……心剑皆无凝滞,请你说一说大道之外的可说之语,兴许对我柳质清而言,便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哪怕只有一丝明悟,对我现在的瓶颈来说,都是价值千金的天大收获。”

    陈平安举起一杯茶,笑问道:“如果我说了,让你了悟一二,你柳剑仙自己都说了是万金不换的丰厚收获,然后就用一杯茶水打发我?”

    柳质清微笑道:“你开口扬言多喝一杯茶,除了那点茶水灵气之外,无非是想要看清我画符、运气的独门手法,这算不算报答?”

    陈平安摇头道:“一时半会儿,我可没看懂一位金丹瓶颈剑仙的画符真意,而且事不过三,看不懂,就算了。”

    柳质清大笑,抬起手,指了指一旁的清潭和陡崖,道:“若是有所得,我便将还剩下三百年的玉莹崖,转赠给你,如何?到时候你是自己拿来待客煮茶,还是倒手租赁给春露圃或是任何人,都随你的喜好。”

    陈平安清脆一声,打开折扇,在身前轻轻扇动清风,“那就有劳柳剑仙再来一杯茶水,咱们慢慢喝茶慢慢聊,做生意嘛,先确定了双方人品,就万事好商量了。”

    柳质清会心一笑,此后双方,一人以心湖涟漪言语,一位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开始“做买卖”。

    一炷香后,那人又伸手讨要一杯茶水,柳质清板着脸,“劳烦这位好人兄,有点诚意好不好?”

    陈平安正色道:“句句是真,字字皆诚!”

    柳质清大袖一挥,“恕不远送。”

    陈平安想了想,一手摇扇,另外一只手掌一扫而过,从那案几上的符上沸水灵泉当中,抓取些许泉水,在自己身前点了两滴泉水,然后以此作为两端,画出一条直线,再以指尖轻轻一点一端,缓缓向右边抹去,直至另外一端才停下,“不去看大,只看一时一地一些人,假设这条线便是柳剑仙所在的小天地,那么柳剑仙是金乌宫土生土长的修士,心性在此端,而金乌宫风俗人情心性,有剑修心性在此,在此,也在此,不断偏移,远离你之心性,更多的剑修,例如那性情暴虐的宫主夫人,行事跋扈的剑修晋乐,还是在另外一端,扎堆。而柳剑仙在金乌宫修行,便会觉得处处碍眼,只是你境界够高,辈分更高,护得住本心,但也止步于此了,因为柳剑仙一心练剑,登高望远,一心欲要以地仙修士为自己磨剑洗剑,懒得去管眼皮子底下那些鸡毛蒜皮琐碎事,觉得虚耗光阴,拖泥带水,对也不对?”

    柳质清轻轻点头,正襟危坐,“确实如此。”

    陈平安再次抬起手指,指向象征柳质清心性的那一端,突然问道:“出剑一事,为何舍近求远?能够胜人者,与自胜者,山下推崇前者,山上似乎是更加推崇后者吧?剑修杀力巨大,被誉为天下第一,那么还需不需要问心修心?剑修的那一口飞剑,那一把佩剑,与驾驭它们的主人,到底要不要物心两事之上,皆要纯粹无杂质?”

    陈平安收起手,以折扇轻轻从左端一直缓缓移动,指向最右端,“你柳质清,能否以此轨迹出剑,直到剑心通明?”

    柳质清陷入沉思。

    陈平安突然又问道:“柳剑仙是自幼便是山上人,还是年幼年少时登山修道?”

    柳质清凝视着那条线,轻声道:“记事起就在金乌宫山上,追随恩师修行,从来不理红尘俗世。”

    陈平安哀叹一声,起身道:“那当我什么都没说,只能建议柳剑仙以后多下山,多远游了。”

    柳质清抬起手,虚按两下,“我虽然不谙庶务,但是对于人心一事,不敢说看得透彻,还是有些了解的,所以你少在这里抖搂那些江湖伎俩,故意诈我,这座春露圃算是半卖白送给我柳质清的玉莹崖,你显然是志在必得,转手一卖,剩余三百年,别说三颗谷雨钱,翻一番绝对不难,运作得当,十颗都有希望。”

    那人果然赶紧坐回原地,笑道:“与聪明人做生意,就是痛快爽利。”

    柳质清抬起头,好奇问道:“你对于钱财一事,就这么在意?何必如此?”

    只见那白衣书生哀叹一声,“可怜山泽野修,挣钱大不易啊。”

    柳质清摇摇头,懒得计较此人的胡说八道。

    柳质清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想要将金乌宫的风俗人心,作为洗剑之地?”

    那白衣书生微笑道:“一样米白样人,一句话千种意,柳剑仙天资聪慧,自己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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