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但是，王允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
凡人如何反抗神灵？蝼蚁如何反抗整个天地？
为今之计，似乎只能那样做了，剑走偏锋，不失为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一路，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
等到从刘备自行车后座上下来的时候，王允浑身衣裳都汗湿了，像是洗了一个澡。
他踉跄了一下，吕布及时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忧心忡忡道，“子师公小心。”
趁着这个机会，王允冲吕布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用力握了一下吕布的手。
在曹操和刘备的眼皮子底下，不敢说话，那就只能这样传递信息了。
等会儿到了里面，你不要说话，一切按我眼色来！
生死关头，吕布的潜力也被激发出来了，顿时心领神会，顺势点头。
王允看着吕布，吕布也看着王允。
俩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在刘备和曹操的示意下，往张乔的办公室里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
系统正飘在张乔身边，第三遍问道，“你真不要紧吧？要不还是先歇一会儿？这个事儿不着急，真的。”
张乔则像是往常一般，端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道袍，衣冠简朴，身姿笔挺，从他身上几乎看不出来任何受伤的端倪。
只是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身上也隐隐约约散发出血腥气。
系统越看越胆战心惊，生怕张乔死在办公室里。
张乔自己反而不当一回事，淡然道，“无碍，只是把人叫过来，叮嘱两句。”
“很简单，费不了多大功夫。”
【作者有话说】
王允：已然破碎。
吕布：跟着他干！
张乔：真就叮嘱两句。
系统：啊啊啊啊啊拨打120！
238
祖宗就受点委屈吧
◎都是为了后辈子孙◎
这是费不费功夫的问题吗？
系统都快咆哮出来了。
但是他最后，
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
系统已经看出来了，事已至此，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知道为什么，
从老张道士，到张角，
再到张乔，
以及其他所有小张道士，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心里开始有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
那就是，侍奉在娘娘座下，
这件事，
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而且不是一般的代价，
是凶险到了命悬一线的那种地步。
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张角接了金乌赐剑，
挥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而后浑身皮肉绽裂开，
变成了看一眼都会觉得痛的凄惨模样。
现在张乔又领了一顿家法，直接被打掉了半条命。
然后经历过这两件事情之后，没有任何人对此有丝毫异议。
虽然这也不能怪林久，
林久只顾着玩游戏，她没有过要为难任何人的意思。
这两件事之所以发生，也是出于一系列巧合，
毕竟谁能想到林久不认字呢？但是林久偏偏就是不认字
但是系统无论怎么想，
都觉得这已经是可以振臂一呼，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揭竿而起，开始起义的程度。
他们干这种活应该很熟练才对啊，在原本的历史上，张角还知道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呢。
怎么换到娘娘这里，这帮人好像一下子都被抠掉电池了？
虽然系统不是很想看到他们反抗林久，但是逆来顺受成这样是不是也不太对劲？
他们好像理所当然认为，常侍尊前，便要承担这样的风险，没有风险反而不正常，会时时刻刻诚惶诚恐，还会自己主动去找点风险。
张乔这个事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林久一句话都没说没有人比系统更清楚事情的全貌了，是真的一个字都没说。
结果呢，从张乔到老张道士，再到那一帮小张，所有人都有志一同的认为，娘娘的尊严必须得到维护，一点点冒犯的可能性都不能有。
至于张乔，在娘娘面前，张乔被打掉半条命，又算得上什么大事。
侍奉在娘娘座下第一天起，不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了吗？
不然你在这里干嘛呢？
别说张乔了，张角一直到现在都还生死未卜，也没见任何人出来多说一句话
系统甚至有了一种诡异的联想，他觉得张乔看待自己与娘娘之间的关系，似乎就像是幼童和玩具之间的关系一样。
幼童摆弄玩具，玩坏、玩残也都是常有的事儿，因为太平常了，所以根本不值得稍微多在意一下。
所以林久玩残、玩坏几个弟子也很平常。
甚至比幼童玩坏玩具还要更平常一点，玩具没有办法选择成为幼童的玩具。
但是从老张到张角，再从张乔到小张们，都是主动要成为娘娘的弟子
就、就是说，系统呆滞的想，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这是为什么呢？
林久真的啥也没干啊，系统可以用命担保，她天天除了吃薯片，就是玩保卫萝卜。
有用的事儿真的一件都没干！
系统在发呆，张乔在批递上来的文件，还挺多的，办公桌上厚厚一沓。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在这样一片寂静中，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三下，王允和吕布进来了。
张乔从文件堆里抬头看了过去。
他穿着打扮都一如既往，办公室环境也和上次来的时候见到的没有分别。
但他毕竟实打实受了一通家法，拜玄女教内部的家法，残酷程度绝对不是简单的刑罚能相提并论的。
行刑的人下手的时候，很有分寸的没有动张乔露在衣服外面的部位，这也是张乔穿上衣服之后看起来没什么事儿的原因。
掉了半条命，也可以强忍住不露出端倪，但他疼。
受刑之后的疼痛也是家法的一部分，所以张乔没有用缓解疼痛的手段。
他可以忍，他的意志足够坚韧。
可是疼痛毕竟是一种生理机制，面部肌肉生理性的收紧，表现在外就是张乔此刻的脸色看起来苍白而且冷肃。
当然，这也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王允和吕布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在他们面前可以稍微放松一些，没有必要刻意做出和颜悦色的模样。
倘若此刻去面见玄女娘娘，那张乔的表现当然又会是另外一种模样。
但是，还是那句话，王允和吕布不知道。
俩人本来已经够忐忑不安了，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个遍儿，结果到地方一看，召见他们的还真是张乔。
再一看张乔这种脸色，王允还在头脑风暴，而吕布，之前已经说过了，他就不是靠脑子吃饭那种人。
他是武将，战场冲锋杀敌之际，更多的是凭借肌肉记忆和本能反应。
所以此刻吕布也很遵从本能反应的，啪一下就跪倒了。
王允脑子空白了半晌。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就见一起进来的吕布跪下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跪，但是在这种六神无主的凶恶处境里，人会本能的有一种从众心理。
所以王允也跟着跪下了。
系统都看懵了。
啊？
发生了什么？
怎么突然就跪下了？
跪都跪了，也没什么好矜持的了。
旁边的队友吕布像死了一样，吭哧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
其实他倒是很想像之前计划好的那样，拜张乔为义父，但是看张乔这个脸色，今天可能不是一个收义子的好日子
那除了这个，吕布本来也不是能巧言令色的人，再加上，这可是拜玄女教，眼前这位可是拜玄女教这一任的掌教真人。
而且三分钟之前，俩人还围观掌教真人被打得鲜血淋漓，活生生去了半条命。
种种因素叠加起来，这一刻吕布脑海中闪回无数画面，从摩托车，到自行车，再到白粥，榨菜。
最后他放弃一般低下头，竟然放弃了辩解，做出一副心如死灰，任人鱼肉的软弱姿态。
他可以不说话，殊不知王允已经着急得要冒火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俩人一唱一和，打个配合，也好开口。
没想到吕布关键时刻掉链子！
王允此刻甚至想到了荆轲刺秦王，他开始理解当年在咸阳宫中，秦舞阳掉链子的时候，荆轲是什么心情了。
并发自内心的敬佩荆轲真是个纯爷们，这场面都应付得过来。
在先贤精神的激励下，王允一咬牙。
反正之前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所以接下来一段话，说得也是无比的流畅、无比的声情并茂。
开头是伏在地上请罪，接下来是一段声情并茂的陈情，说汉献帝在洛阳宫中多么多么的仰慕拜玄女教，多么多么期待聆听玄女娘娘的教诲。
每日三次礼敬玄女娘娘，没有敢不尽心竭力、毕恭毕敬的。
只有一个问题，这一次，王允称呼的不是陛下，不是皇帝，也不是天子，而是刘协。
没错，他在张乔面前，直呼了天子的名字！
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王允献上的那份礼单上，署名也不是皇帝，而是谦逊至极的刘协本名。
但是这其中的象征意义，应该不太一样吧？
旁听的系统反正是觉得不一样。
然后，还没等系统反应过来，就听王允扔出来一个大炸弹，他、他竟然说，刘氏窃据国朝四百年。
刘协先前也沉溺其中，不思悔改，但是后来听闻玄女娘娘降世，刘协忽然就醒悟了，自己先前犯下了何等罪孽！
这份礼单，王允现在已经不说这是礼单了，他说这是刘协知罪之后，向玄女娘娘奉上先祖窃取的国朝江山。
之所以用血书写，是为了表示自己已经认知到了此前深刻的罪孽。
不敢奢求玄女娘娘赦罪，只是一定要向玄女娘娘请罪。
而在洛阳北宫之中的刘协，自知罪孽深重，与他王允谈及此事时，每次都是说着说着就涕泣涟涟。
今天他王允作为使者来到这里，还不知道洛阳的刘协，此刻已经哭成了什么样子。
王允一顿输出，声情并茂，在生死的威胁之下，爆发出了超水平发挥。
没错，这就是王允想到的办法。
拜玄女教不是认为汉室皇帝自称天子，据有天下，本来就是罪不可赦吗。
那就干脆把这个罪认下来！
那什么来着，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看在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儿，至少能给留下一条命吧？
别的王允也不奢望了。
他相信，如果是刘协本人在这里，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虽然说，这话说出来，等同于否认了汉帝国统治的法理型，把一众祖宗，从刘邦到刘秀，都从君王踩成了窃取国朝的，嗯，那个。
但是，那咋了。
祖宗受委屈了？
没错啊，祖宗受点委屈怎么了？
我大汉江山社稷都四分五裂了，天下诸侯打成一锅粥，好吧，这都是小事儿。
但是，神仙都下凡了啊，玄女娘娘临凡降世，这能怎么办？
当年太x祖x高x皇x帝宣称，自己是天子，孝武皇帝推广天人感应，说我的权利乃是上天赋予的时候，也没见给后世子孙留余地啊！
当然，王允没有要责怪列祖列宗的意思。
毕竟那会儿也想不到，还能有娘娘下凡这么回事儿。
但是，是吧，后人不怪祖宗，祖宗也不要怪后世子孙。
都这样了，保命比较要紧，虽然说很丢人，如果是在其他人面前，王允拼着死谏也得留住皇帝的逼格。
但是，在娘娘面前，丢人就丢人吧，娘娘都下凡了，讲这些
【作者有话说】
都是刘邦的错啊啊啊（王允如是说）
我真的觉得这种全员舔狗，只有娘娘至高无上的片段，写出来还挺爽的。世界围绕娘娘转！
239
太庙是用来给子孙挡灾的
◎当吕布决定用荒谬打败荒谬◎
王允一通输出，
节操和底线碎了一地。
但是话又说回来，人是一种有强大适应能力的动物。
底线这种东西，退着退着也就习惯了。
是以，
虽然第一句出口，还有一点艰难，中间说着说着，
王允心里也有点难受。
但是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王允竟然已经适应了。
就、就反正，
事已至此，
就这样吧。
人一想通了，
精神面貌立马就不一样了，一时之间，王允跪在地上，
竟然显出几分坦然。
殊不知一旁的吕布已经听傻了。
诚然，
无论在哪个维度来看，
吕布都不算是个忠臣，朝三暮四是他的品性，
反复横跳是他的标签。
他曾经是丁原的手下，后来背弃了忠义二字，
转头成了董卓的义子。
现在虽然还没做出实际行动，但是心里已经在想着背弃孝顺二字，重新拜张乔为义父。
但是，
可以做出这些事情的吕布，依然被王允这一通发言惊呆了。
就是，吕布再怎么背叛，
再怎么反复横跳，
从来没有喊出过造反的口号。
他背叛丁原和董卓归背叛丁原和董卓，
但可从来没说过自己要背叛汉献帝，背叛朝廷。玥下
当然，大家都知道他对汉献帝也没什么忠诚可言，但是他口头上从来没直接说过啊。
就连他先后两位主人，从丁原到董卓，乱臣贼子归乱臣贼子，挟天子以令诸侯也确实是董卓干出来的事，但就算如此，也没见董卓敢说自己不尊汉室啊。
这就是一个大义的问题，你私底下干什么，大家都清楚，但是你要是敢说出来，那大家可就要发兵清君侧了。
此时东汉虽然四分五裂，但还没亡国呢，此时汉室就是天下大义，是正统，是所有人都不得不举起来的那一块遮羞布。
而王允呢，他不但直接把汉室的地位放在脚底下踩，他还直接把汉室历朝皇帝的地位，从刘邦一口气否定到了刘协。
是的，吕布虽然是大老粗，但王允这一席话说得太直白了，他想听不懂都办不到。
按照王允的意思，汉室据有天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窃取了娘娘麾下的黎民、社稷和江山。
但是这不能怪刘协，因为刘协也不知情。
他从小就在皇宫里长大，接触到的都是这样邪恶的言论，直到听闻玄女娘娘降临，才有了接触正论的机会。
所以说，刘协虽然也错了，但也算是个人才，知错就改，改得还这么快，怎么不算一种优秀呢？
那不能怪刘协，怪谁呢？
当然要怪汉室的列祖列宗！
首先怪刘协他爹，汉灵帝刘宏。如果刘宏不当皇帝，那刘协当然也当不上皇帝。
第二怪光武皇帝刘秀，如果刘秀没有在西汉崩溃之后，再建立一个东汉，那刘协当然也当不上东汉的皇帝。
最后，归根结底，还是要怪刘邦！
汉太x祖x高x皇帝，刘邦。
如果他当年没有选择逐鹿天下，没有收拢韩信、萧何、张良，没有打败楚霸王项羽，最终建立汉帝国。
那就不会有西汉，刘秀也不会建立起东汉，到刘协这儿当然更是啥事没有。
都是刘邦的错，都怪刘邦！
当然，王允肯定没有直接这样说，但是吕布把刚刚王允说过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细细一思量。
这不就是这么个意思吗！
众所周知，皇家是设立有太庙的，列祖列宗都供奉在其中。
而太庙的地位，崇高两个字还不足够表述，准确来说应该是，至高无上。
自从天人感应理论确立之后，但凡有个什么自然灾害，所有人都认为是皇帝德行出了问题。
而皇帝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下罪己诏，第二件事就是跪太庙，后世子孙愧对列祖列宗啊。
然后但凡有点什么好事，皇帝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祭祀太庙，全都仰仗列祖列宗保佑啊。
总而言之，就是但凡有点儿事，皇帝就得去一次太庙，但凡有大事，那当然更要去太庙。
吕布听说过，当年西汉分崩离析的时候，都以为汉室国祚要终止于此了，皇帝就去太庙里嚎啕大哭。
这算是天大的大事儿了吧？
但是此刻，吕布忽然觉得，这事儿其实还不算大。
改朝换代算什么，社稷沦丧又算什么！皇帝都还有心思去哭太庙呢，这能算是个什么事儿。
至于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大事儿呢，大概就是他正在亲身经历的这一件。
在真正的大事面前，太庙里的列祖列宗是要被拉出来挡灾的。
养祖千日，用祖一时，吃了子孙那么多的香火，为了子孙受点委屈怎么了，啊，怎么了？
都是列祖列宗的错，关我汉献帝刘协什么事！
而我王允，只是汉献帝刘协麾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吏，那当然跟我就更没有关系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饶是吕布已然心如死灰，也没忍住侧目。
当然，现在朝堂上，王允的地位肯定是比不过董卓的。
但是，你王允好歹也是军阀起家，堂堂大司空，话说得严重一点，倘若没有董卓，吕布总觉得现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就是王允。
虽然这只是吕布个人的臆测，但从中也能看出王允的地位。
这么一个人，现在理直气壮的跪在地上说我王允不过一介小吏？
啊？
吕布呆滞住了。
他呆住了，但是上首的张乔可没有呆愣住。
在见他们之前，张乔跟系统说，费不了多少功夫。
那个时候张乔也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虽然他为了这两份礼单，挨了一顿毒打，掉了半条命，到现在都疼得难以忍受。
后果还不止于此，家法之所以严肃，就是因为受过家法，就相当于在档案里记了一笔，从今往后张乔就是一个有污点的张姓弟子。
而对于张乔本人来说，他最难以接受的，大概就是这次失误，被呈现在了娘娘面前。
是的，后续的家法，毒打，疼痛，他都可以忍受。
可是娘娘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厌弃他倒还在其次，会否因此心生不愉？
倘若果真如此，那张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现在其实是有点茫然的。
王允在想，这件事是否与娘娘有关，刘备也在想，这件事娘娘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张乔在拜玄女教内部的地位当然比这两个人要高很多。
他如今已经坐上了掌教真人的位置，原本应该是这世俗之中离玄女娘娘最近的人。
他可以面见玄女娘娘，像之前的师兄张角一样。
但他仍然看不穿娘娘的心意。
娘娘并不亲近他，从未有过垂怜。
张乔没有其他的想法，身处在他这个位置，有任何想法都是亵渎，他只能努力做得更好。
但是，失误了。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茫然，而张乔心里的茫然不必任何人少，还要更多。
他完全不知道娘娘是什么想法，想要看到什么样的结果，知不知道他领了家法，对这个结果又是否满意。
他只知道娘娘对此一言不发。
这件事情，到现在远远还不是结束，其影响力之大，只会比刘备、王允这些旁观者揣测得都还要更严峻。
张乔对此心知肚明。
但是这一切思绪的出发点，都是娘娘。
本质上，这两份礼单，对张乔来说，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既然娘娘一言不发，那就是要他处置的意思，那么，这两份礼单跟办公桌上他随手批阅的这些文件，也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原本，这就是王允和吕布进来，然后张乔说两句话，整件事情也就完事了。
奈何王允不走寻常路，进来之后啪一下就跪倒了。
那张乔要说出口的话，自然也就被打断了。
再怎么样，也先听听王允要说的话之后，再把结果告诉他。
张乔是这样想的。
然后王允就一通输出，一点没给张乔留下来插话的机会。
对于王允话里的含义，吕布是震惊到傻了，但是张乔听起来，就完全像是清风过耳一样。
不能说毫不在乎，只能说无动于衷。
对张乔来说，刘宏、刘秀、刘邦，都是哪个？
他不太清楚，也不很在乎。
汉室窃不窃江山，那更无所谓了，张乔在原本历史上都跟着师兄张角一起造反了。
像他这种人，能指望他把汉室天子看在眼里吗？
现在追随在娘娘座下，自诩为侍奉娘娘左右的弟子，那当然就更不在意了。
汉室是哪个？脚边的蚂蚁罢了，人会在意蚂蚁在干嘛吗？不会啊。
所以张乔坐得稳稳的听完了王允的陈情，表情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苍白，而且冷肃。
对他来说，这段发言除了有点长之外，其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留下来。
再然后，张乔看向了吕布。
意思很明显。
吕布先是愣了一下。
关键时刻，他的脑袋瓜子忽然灵光了一下。
他的王允的确，都是来送礼的，但是他俩是代表两方势力，分别前来送礼的。
相遇只是一个意外，他俩本质上其实是你死我活的对立状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王允竟然混到了一起？
两人现在虽然一并跪在张乔办公室里，但是，他俩不是一派的啊。
现在王允那边的陈情书说完了，岂不就是，轮到他吕布了。
王允有一大箩筐话要替刘协说，那他吕布，有没有什么话，要代替董卓，说给掌教真人听听？
这、这
吕布一瞬间紧张的，额头上的汗都掉下来了。
如果说王允是行伍出身，说话不够雅驯，全都是大白话。
那吕布简直就是个文盲，指望他像王允一样灵机一动搞出来这么情真意切的狡辩，那真是高看他了。
至于别的。
吕布疯狂回忆。
半天，得出结论，这个环节，来之前董卓根本没有吩咐过。
当然，这也是因为局势变化太快，董卓当时也万万料想不到，简单的一次送礼，会衍生出来这么离奇的变故。
但是这话能说给张乔听吗？
这个事我义父董卓没有交代，你等我回去请示一遍在回来跟你说？
扯犊子呢吗
不行，不行，冷静下来，吕奉先啊吕奉先，这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要怎么说？该说什么？快想啊！
系统从王允第一句话出口开始，就已经彻底愣住了。
接下来王允的发言，一句比一句更炸裂，听得系统硬是一愣一愣的。
当然，冷静下来之后，系统觉得，王允某些话说得也不够公允。
就比如，他说对玄女娘娘不敬的罪魁祸首，是刘邦。
那这好像也没有。
系统仔细想了想，在林久做过的第一个任务里，刘邦出现过，那会儿他对着林久跪得也挺痛快的。
难道说这是他们老刘家的传统艺能？
祖宗卖子孙，子孙再反过来卖祖宗，主打一个谁都你吃苦，但是我要享福，什么的。
凡人如何反抗神灵？蝼蚁如何反抗整个天地？
为今之计，似乎只能那样做了，剑走偏锋，不失为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一路，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
等到从刘备自行车后座上下来的时候，王允浑身衣裳都汗湿了，像是洗了一个澡。
他踉跄了一下，吕布及时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忧心忡忡道，“子师公小心。”
趁着这个机会，王允冲吕布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用力握了一下吕布的手。
在曹操和刘备的眼皮子底下，不敢说话，那就只能这样传递信息了。
等会儿到了里面，你不要说话，一切按我眼色来！
生死关头，吕布的潜力也被激发出来了，顿时心领神会，顺势点头。
王允看着吕布，吕布也看着王允。
俩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在刘备和曹操的示意下，往张乔的办公室里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
系统正飘在张乔身边，第三遍问道，“你真不要紧吧？要不还是先歇一会儿？这个事儿不着急，真的。”
张乔则像是往常一般，端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道袍，衣冠简朴，身姿笔挺，从他身上几乎看不出来任何受伤的端倪。
只是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身上也隐隐约约散发出血腥气。
系统越看越胆战心惊，生怕张乔死在办公室里。
张乔自己反而不当一回事，淡然道，“无碍，只是把人叫过来，叮嘱两句。”
“很简单，费不了多大功夫。”
【作者有话说】
王允：已然破碎。
吕布：跟着他干！
张乔：真就叮嘱两句。
系统：啊啊啊啊啊拨打120！
238
祖宗就受点委屈吧
◎都是为了后辈子孙◎
这是费不费功夫的问题吗？
系统都快咆哮出来了。
但是他最后，
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
系统已经看出来了，事已至此，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知道为什么，
从老张道士，到张角，
再到张乔，
以及其他所有小张道士，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心里开始有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
那就是，侍奉在娘娘座下，
这件事，
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而且不是一般的代价，
是凶险到了命悬一线的那种地步。
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张角接了金乌赐剑，
挥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而后浑身皮肉绽裂开，
变成了看一眼都会觉得痛的凄惨模样。
现在张乔又领了一顿家法，直接被打掉了半条命。
然后经历过这两件事情之后，没有任何人对此有丝毫异议。
虽然这也不能怪林久，
林久只顾着玩游戏，她没有过要为难任何人的意思。
这两件事之所以发生，也是出于一系列巧合，
毕竟谁能想到林久不认字呢？但是林久偏偏就是不认字
但是系统无论怎么想，
都觉得这已经是可以振臂一呼，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揭竿而起，开始起义的程度。
他们干这种活应该很熟练才对啊，在原本的历史上，张角还知道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呢。
怎么换到娘娘这里，这帮人好像一下子都被抠掉电池了？
虽然系统不是很想看到他们反抗林久，但是逆来顺受成这样是不是也不太对劲？
他们好像理所当然认为，常侍尊前，便要承担这样的风险，没有风险反而不正常，会时时刻刻诚惶诚恐，还会自己主动去找点风险。
张乔这个事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林久一句话都没说没有人比系统更清楚事情的全貌了，是真的一个字都没说。
结果呢，从张乔到老张道士，再到那一帮小张，所有人都有志一同的认为，娘娘的尊严必须得到维护，一点点冒犯的可能性都不能有。
至于张乔，在娘娘面前，张乔被打掉半条命，又算得上什么大事。
侍奉在娘娘座下第一天起，不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了吗？
不然你在这里干嘛呢？
别说张乔了，张角一直到现在都还生死未卜，也没见任何人出来多说一句话
系统甚至有了一种诡异的联想，他觉得张乔看待自己与娘娘之间的关系，似乎就像是幼童和玩具之间的关系一样。
幼童摆弄玩具，玩坏、玩残也都是常有的事儿，因为太平常了，所以根本不值得稍微多在意一下。
所以林久玩残、玩坏几个弟子也很平常。
甚至比幼童玩坏玩具还要更平常一点，玩具没有办法选择成为幼童的玩具。
但是从老张到张角，再从张乔到小张们，都是主动要成为娘娘的弟子
就、就是说，系统呆滞的想，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这是为什么呢？
林久真的啥也没干啊，系统可以用命担保，她天天除了吃薯片，就是玩保卫萝卜。
有用的事儿真的一件都没干！
系统在发呆，张乔在批递上来的文件，还挺多的，办公桌上厚厚一沓。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在这样一片寂静中，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三下，王允和吕布进来了。
张乔从文件堆里抬头看了过去。
他穿着打扮都一如既往，办公室环境也和上次来的时候见到的没有分别。
但他毕竟实打实受了一通家法，拜玄女教内部的家法，残酷程度绝对不是简单的刑罚能相提并论的。
行刑的人下手的时候，很有分寸的没有动张乔露在衣服外面的部位，这也是张乔穿上衣服之后看起来没什么事儿的原因。
掉了半条命，也可以强忍住不露出端倪，但他疼。
受刑之后的疼痛也是家法的一部分，所以张乔没有用缓解疼痛的手段。
他可以忍，他的意志足够坚韧。
可是疼痛毕竟是一种生理机制，面部肌肉生理性的收紧，表现在外就是张乔此刻的脸色看起来苍白而且冷肃。
当然，这也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王允和吕布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在他们面前可以稍微放松一些，没有必要刻意做出和颜悦色的模样。
倘若此刻去面见玄女娘娘，那张乔的表现当然又会是另外一种模样。
但是，还是那句话，王允和吕布不知道。
俩人本来已经够忐忑不安了，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个遍儿，结果到地方一看，召见他们的还真是张乔。
再一看张乔这种脸色，王允还在头脑风暴，而吕布，之前已经说过了，他就不是靠脑子吃饭那种人。
他是武将，战场冲锋杀敌之际，更多的是凭借肌肉记忆和本能反应。
所以此刻吕布也很遵从本能反应的，啪一下就跪倒了。
王允脑子空白了半晌。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就见一起进来的吕布跪下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跪，但是在这种六神无主的凶恶处境里，人会本能的有一种从众心理。
所以王允也跟着跪下了。
系统都看懵了。
啊？
发生了什么？
怎么突然就跪下了？
跪都跪了，也没什么好矜持的了。
旁边的队友吕布像死了一样，吭哧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
其实他倒是很想像之前计划好的那样，拜张乔为义父，但是看张乔这个脸色，今天可能不是一个收义子的好日子
那除了这个，吕布本来也不是能巧言令色的人，再加上，这可是拜玄女教，眼前这位可是拜玄女教这一任的掌教真人。
而且三分钟之前，俩人还围观掌教真人被打得鲜血淋漓，活生生去了半条命。
种种因素叠加起来，这一刻吕布脑海中闪回无数画面，从摩托车，到自行车，再到白粥，榨菜。
最后他放弃一般低下头，竟然放弃了辩解，做出一副心如死灰，任人鱼肉的软弱姿态。
他可以不说话，殊不知王允已经着急得要冒火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俩人一唱一和，打个配合，也好开口。
没想到吕布关键时刻掉链子！
王允此刻甚至想到了荆轲刺秦王，他开始理解当年在咸阳宫中，秦舞阳掉链子的时候，荆轲是什么心情了。
并发自内心的敬佩荆轲真是个纯爷们，这场面都应付得过来。
在先贤精神的激励下，王允一咬牙。
反正之前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所以接下来一段话，说得也是无比的流畅、无比的声情并茂。
开头是伏在地上请罪，接下来是一段声情并茂的陈情，说汉献帝在洛阳宫中多么多么的仰慕拜玄女教，多么多么期待聆听玄女娘娘的教诲。
每日三次礼敬玄女娘娘，没有敢不尽心竭力、毕恭毕敬的。
只有一个问题，这一次，王允称呼的不是陛下，不是皇帝，也不是天子，而是刘协。
没错，他在张乔面前，直呼了天子的名字！
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王允献上的那份礼单上，署名也不是皇帝，而是谦逊至极的刘协本名。
但是这其中的象征意义，应该不太一样吧？
旁听的系统反正是觉得不一样。
然后，还没等系统反应过来，就听王允扔出来一个大炸弹，他、他竟然说，刘氏窃据国朝四百年。
刘协先前也沉溺其中，不思悔改，但是后来听闻玄女娘娘降世，刘协忽然就醒悟了，自己先前犯下了何等罪孽！
这份礼单，王允现在已经不说这是礼单了，他说这是刘协知罪之后，向玄女娘娘奉上先祖窃取的国朝江山。
之所以用血书写，是为了表示自己已经认知到了此前深刻的罪孽。
不敢奢求玄女娘娘赦罪，只是一定要向玄女娘娘请罪。
而在洛阳北宫之中的刘协，自知罪孽深重，与他王允谈及此事时，每次都是说着说着就涕泣涟涟。
今天他王允作为使者来到这里，还不知道洛阳的刘协，此刻已经哭成了什么样子。
王允一顿输出，声情并茂，在生死的威胁之下，爆发出了超水平发挥。
没错，这就是王允想到的办法。
拜玄女教不是认为汉室皇帝自称天子，据有天下，本来就是罪不可赦吗。
那就干脆把这个罪认下来！
那什么来着，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看在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儿，至少能给留下一条命吧？
别的王允也不奢望了。
他相信，如果是刘协本人在这里，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虽然说，这话说出来，等同于否认了汉帝国统治的法理型，把一众祖宗，从刘邦到刘秀，都从君王踩成了窃取国朝的，嗯，那个。
但是，那咋了。
祖宗受委屈了？
没错啊，祖宗受点委屈怎么了？
我大汉江山社稷都四分五裂了，天下诸侯打成一锅粥，好吧，这都是小事儿。
但是，神仙都下凡了啊，玄女娘娘临凡降世，这能怎么办？
当年太x祖x高x皇x帝宣称，自己是天子，孝武皇帝推广天人感应，说我的权利乃是上天赋予的时候，也没见给后世子孙留余地啊！
当然，王允没有要责怪列祖列宗的意思。
毕竟那会儿也想不到，还能有娘娘下凡这么回事儿。
但是，是吧，后人不怪祖宗，祖宗也不要怪后世子孙。
都这样了，保命比较要紧，虽然说很丢人，如果是在其他人面前，王允拼着死谏也得留住皇帝的逼格。
但是，在娘娘面前，丢人就丢人吧，娘娘都下凡了，讲这些
【作者有话说】
都是刘邦的错啊啊啊（王允如是说）
我真的觉得这种全员舔狗，只有娘娘至高无上的片段，写出来还挺爽的。世界围绕娘娘转！
239
太庙是用来给子孙挡灾的
◎当吕布决定用荒谬打败荒谬◎
王允一通输出，
节操和底线碎了一地。
但是话又说回来，人是一种有强大适应能力的动物。
底线这种东西，退着退着也就习惯了。
是以，
虽然第一句出口，还有一点艰难，中间说着说着，
王允心里也有点难受。
但是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王允竟然已经适应了。
就、就反正，
事已至此，
就这样吧。
人一想通了，
精神面貌立马就不一样了，一时之间，王允跪在地上，
竟然显出几分坦然。
殊不知一旁的吕布已经听傻了。
诚然，
无论在哪个维度来看，
吕布都不算是个忠臣，朝三暮四是他的品性，
反复横跳是他的标签。
他曾经是丁原的手下，后来背弃了忠义二字，
转头成了董卓的义子。
现在虽然还没做出实际行动，但是心里已经在想着背弃孝顺二字，重新拜张乔为义父。
但是，
可以做出这些事情的吕布，依然被王允这一通发言惊呆了。
就是，吕布再怎么背叛，
再怎么反复横跳，
从来没有喊出过造反的口号。
他背叛丁原和董卓归背叛丁原和董卓，
但可从来没说过自己要背叛汉献帝，背叛朝廷。玥下
当然，大家都知道他对汉献帝也没什么忠诚可言，但是他口头上从来没直接说过啊。
就连他先后两位主人，从丁原到董卓，乱臣贼子归乱臣贼子，挟天子以令诸侯也确实是董卓干出来的事，但就算如此，也没见董卓敢说自己不尊汉室啊。
这就是一个大义的问题，你私底下干什么，大家都清楚，但是你要是敢说出来，那大家可就要发兵清君侧了。
此时东汉虽然四分五裂，但还没亡国呢，此时汉室就是天下大义，是正统，是所有人都不得不举起来的那一块遮羞布。
而王允呢，他不但直接把汉室的地位放在脚底下踩，他还直接把汉室历朝皇帝的地位，从刘邦一口气否定到了刘协。
是的，吕布虽然是大老粗，但王允这一席话说得太直白了，他想听不懂都办不到。
按照王允的意思，汉室据有天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窃取了娘娘麾下的黎民、社稷和江山。
但是这不能怪刘协，因为刘协也不知情。
他从小就在皇宫里长大，接触到的都是这样邪恶的言论，直到听闻玄女娘娘降临，才有了接触正论的机会。
所以说，刘协虽然也错了，但也算是个人才，知错就改，改得还这么快，怎么不算一种优秀呢？
那不能怪刘协，怪谁呢？
当然要怪汉室的列祖列宗！
首先怪刘协他爹，汉灵帝刘宏。如果刘宏不当皇帝，那刘协当然也当不上皇帝。
第二怪光武皇帝刘秀，如果刘秀没有在西汉崩溃之后，再建立一个东汉，那刘协当然也当不上东汉的皇帝。
最后，归根结底，还是要怪刘邦！
汉太x祖x高x皇帝，刘邦。
如果他当年没有选择逐鹿天下，没有收拢韩信、萧何、张良，没有打败楚霸王项羽，最终建立汉帝国。
那就不会有西汉，刘秀也不会建立起东汉，到刘协这儿当然更是啥事没有。
都是刘邦的错，都怪刘邦！
当然，王允肯定没有直接这样说，但是吕布把刚刚王允说过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细细一思量。
这不就是这么个意思吗！
众所周知，皇家是设立有太庙的，列祖列宗都供奉在其中。
而太庙的地位，崇高两个字还不足够表述，准确来说应该是，至高无上。
自从天人感应理论确立之后，但凡有个什么自然灾害，所有人都认为是皇帝德行出了问题。
而皇帝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下罪己诏，第二件事就是跪太庙，后世子孙愧对列祖列宗啊。
然后但凡有点什么好事，皇帝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祭祀太庙，全都仰仗列祖列宗保佑啊。
总而言之，就是但凡有点儿事，皇帝就得去一次太庙，但凡有大事，那当然更要去太庙。
吕布听说过，当年西汉分崩离析的时候，都以为汉室国祚要终止于此了，皇帝就去太庙里嚎啕大哭。
这算是天大的大事儿了吧？
但是此刻，吕布忽然觉得，这事儿其实还不算大。
改朝换代算什么，社稷沦丧又算什么！皇帝都还有心思去哭太庙呢，这能算是个什么事儿。
至于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大事儿呢，大概就是他正在亲身经历的这一件。
在真正的大事面前，太庙里的列祖列宗是要被拉出来挡灾的。
养祖千日，用祖一时，吃了子孙那么多的香火，为了子孙受点委屈怎么了，啊，怎么了？
都是列祖列宗的错，关我汉献帝刘协什么事！
而我王允，只是汉献帝刘协麾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吏，那当然跟我就更没有关系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饶是吕布已然心如死灰，也没忍住侧目。
当然，现在朝堂上，王允的地位肯定是比不过董卓的。
但是，你王允好歹也是军阀起家，堂堂大司空，话说得严重一点，倘若没有董卓，吕布总觉得现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就是王允。
虽然这只是吕布个人的臆测，但从中也能看出王允的地位。
这么一个人，现在理直气壮的跪在地上说我王允不过一介小吏？
啊？
吕布呆滞住了。
他呆住了，但是上首的张乔可没有呆愣住。
在见他们之前，张乔跟系统说，费不了多少功夫。
那个时候张乔也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虽然他为了这两份礼单，挨了一顿毒打，掉了半条命，到现在都疼得难以忍受。
后果还不止于此，家法之所以严肃，就是因为受过家法，就相当于在档案里记了一笔，从今往后张乔就是一个有污点的张姓弟子。
而对于张乔本人来说，他最难以接受的，大概就是这次失误，被呈现在了娘娘面前。
是的，后续的家法，毒打，疼痛，他都可以忍受。
可是娘娘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厌弃他倒还在其次，会否因此心生不愉？
倘若果真如此，那张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现在其实是有点茫然的。
王允在想，这件事是否与娘娘有关，刘备也在想，这件事娘娘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张乔在拜玄女教内部的地位当然比这两个人要高很多。
他如今已经坐上了掌教真人的位置，原本应该是这世俗之中离玄女娘娘最近的人。
他可以面见玄女娘娘，像之前的师兄张角一样。
但他仍然看不穿娘娘的心意。
娘娘并不亲近他，从未有过垂怜。
张乔没有其他的想法，身处在他这个位置，有任何想法都是亵渎，他只能努力做得更好。
但是，失误了。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茫然，而张乔心里的茫然不必任何人少，还要更多。
他完全不知道娘娘是什么想法，想要看到什么样的结果，知不知道他领了家法，对这个结果又是否满意。
他只知道娘娘对此一言不发。
这件事情，到现在远远还不是结束，其影响力之大，只会比刘备、王允这些旁观者揣测得都还要更严峻。
张乔对此心知肚明。
但是这一切思绪的出发点，都是娘娘。
本质上，这两份礼单，对张乔来说，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既然娘娘一言不发，那就是要他处置的意思，那么，这两份礼单跟办公桌上他随手批阅的这些文件，也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原本，这就是王允和吕布进来，然后张乔说两句话，整件事情也就完事了。
奈何王允不走寻常路，进来之后啪一下就跪倒了。
那张乔要说出口的话，自然也就被打断了。
再怎么样，也先听听王允要说的话之后，再把结果告诉他。
张乔是这样想的。
然后王允就一通输出，一点没给张乔留下来插话的机会。
对于王允话里的含义，吕布是震惊到傻了，但是张乔听起来，就完全像是清风过耳一样。
不能说毫不在乎，只能说无动于衷。
对张乔来说，刘宏、刘秀、刘邦，都是哪个？
他不太清楚，也不很在乎。
汉室窃不窃江山，那更无所谓了，张乔在原本历史上都跟着师兄张角一起造反了。
像他这种人，能指望他把汉室天子看在眼里吗？
现在追随在娘娘座下，自诩为侍奉娘娘左右的弟子，那当然就更不在意了。
汉室是哪个？脚边的蚂蚁罢了，人会在意蚂蚁在干嘛吗？不会啊。
所以张乔坐得稳稳的听完了王允的陈情，表情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苍白，而且冷肃。
对他来说，这段发言除了有点长之外，其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留下来。
再然后，张乔看向了吕布。
意思很明显。
吕布先是愣了一下。
关键时刻，他的脑袋瓜子忽然灵光了一下。
他的王允的确，都是来送礼的，但是他俩是代表两方势力，分别前来送礼的。
相遇只是一个意外，他俩本质上其实是你死我活的对立状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王允竟然混到了一起？
两人现在虽然一并跪在张乔办公室里，但是，他俩不是一派的啊。
现在王允那边的陈情书说完了，岂不就是，轮到他吕布了。
王允有一大箩筐话要替刘协说，那他吕布，有没有什么话，要代替董卓，说给掌教真人听听？
这、这
吕布一瞬间紧张的，额头上的汗都掉下来了。
如果说王允是行伍出身，说话不够雅驯，全都是大白话。
那吕布简直就是个文盲，指望他像王允一样灵机一动搞出来这么情真意切的狡辩，那真是高看他了。
至于别的。
吕布疯狂回忆。
半天，得出结论，这个环节，来之前董卓根本没有吩咐过。
当然，这也是因为局势变化太快，董卓当时也万万料想不到，简单的一次送礼，会衍生出来这么离奇的变故。
但是这话能说给张乔听吗？
这个事我义父董卓没有交代，你等我回去请示一遍在回来跟你说？
扯犊子呢吗
不行，不行，冷静下来，吕奉先啊吕奉先，这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要怎么说？该说什么？快想啊！
系统从王允第一句话出口开始，就已经彻底愣住了。
接下来王允的发言，一句比一句更炸裂，听得系统硬是一愣一愣的。
当然，冷静下来之后，系统觉得，王允某些话说得也不够公允。
就比如，他说对玄女娘娘不敬的罪魁祸首，是刘邦。
那这好像也没有。
系统仔细想了想，在林久做过的第一个任务里，刘邦出现过，那会儿他对着林久跪得也挺痛快的。
难道说这是他们老刘家的传统艺能？
祖宗卖子孙，子孙再反过来卖祖宗，主打一个谁都你吃苦，但是我要享福，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