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此外,这酒和他屋中熏的药香相激,会让喝了酒的人反应更剧烈。

    曼达公主招认说,她知道天竺医官和蒙达提婆最近研究了哪些药物,特地准备的青花酒。她收藏的青花酒比一般的青花酒更醇厚,能够放大人的感觉,让人彻底放松下来,做出平时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这酒喝下以后,可以让人心情舒畅,飘飘然。闻到药香,感觉更灵敏,还有,如果喜欢一种味道,或是喜欢一个人,喝了酒,会不自觉想要沉浸在味道里,想亲近喜欢的人……”

    她赌咒发誓,说只是想帮瑶英,没有偷偷在瑶英的酒里下会害人的药。

    曼达公主供词上的原话是:“这酒真的没有害处,我自己也常喝,不仅没坏处,还能助兴呢!”

    瑶英看完供词,眼皮直跳。

    难怪昨晚曼达公主请她尝酒的时候说后劲会很大。

    瑶英放下供词,沉吟了片刻,抬起眼帘,看着昙摩罗伽。

    “只是一杯酒而已,我昨晚有些醉了……阿兄以前不许我多吃酒,因为我要服药,不能饮酒,而且我吃醉了喜欢缠着人胡闹……”

    她停顿了一下,解释说,“就像昨晚那样……想亲你。”

    昨晚她只是有些恍惚而已,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青花酒不过是让她完全放松下来罢了,没有影响她的神思。

    屋中安静下来,静如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水。

    昙摩罗伽握紧经卷。

    窗外脚步轻响,巴米尔进屋,站在毡帘外抱拳请示:“王,乌吉里部的莫毗多小王子回来了。”

    昙摩罗伽回过神,放下经卷,看向瑶英。

    “这次只是一杯酒,若是其他东西呢?”

    瑶英怔住。

    他生气的不是那杯酒,而是担心曼达公主骗她喝下其他东西。

    “我以后会当心。”

    “曼达公主暂时不能放。”昙摩罗伽道,“我有事情处理,请公主回避。”

    瑶英嗯一声,起身出屋,告诉天竺医官,曼达公主不会出什么事。

    ……

    天竺医官去看望曼达公主,告知她这个消息。

    曼达公主大半夜被人抓起来审问,火冒三丈,敢怒不敢言,老实交代了一切后,在心里大骂昙摩罗伽,看到天竺医官过来了,大喜过望,得知昙摩罗伽暂时不肯放人,喜色一收,双眉倒竖。

    “难道文昭公主昨晚还没得手?”

    天竺医官白了她一眼。

    曼达公主眯了眯眼睛,文昭公主还是太束手束脚了,她得想想其他办法。

    ……

    莫毗多带着北戎投降的贵族返回圣城,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昙摩罗伽去王寺接见莫毗多,毕娑和缘觉也跟着去了。

    巴米尔笑眯眯地说,金勃小王子等人投降以后,会在几日后的大典上正式献上降书。

    瑶英处理了几件杂事,等着昙摩罗伽回来。

    长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急匆匆进屋,“七娘,阿郎和太子殿下打起来了,阿郎要杀了太子,我们拦不住!”

    瑶英脸色骤变,丢下笔,衣裳也没换,骑马直奔驿馆。

    高昌使团住在驿馆南面的一处轩馆里,李玄贞受伤,瑶英派了几个人看着他,等他能骑马了就送他回高昌,再把他送去凉州,这几天她的亲兵一直守着他,避免他和李仲虔碰面。

    瑶英心急如焚,她不是担心李玄贞,而是怕李仲虔伤了他会出事。

    她策马疾奔,问:“阿兄为什么突然要杀太子?”

    亲兵紧跟着她,道:“昨晚阿郎在宴会上吃醉了,您嘱咐我们看着阿郎,我们把阿郎送回住处,阿郎躺下就睡了……原本相安无事,谁知今早阿郎宿醉醒来,忽然想起太子,找来看守太子的亲兵问了几句话,雷霆大怒,提着剑就冲去太子住的地方,又劈又砍的,差点杀了太子……小的们拦着劝着,阿郎不听……”

    “阿郎大骂太子是畜生!”

    瑶英心里一紧。

    李仲虔知道什么了?

    她扬鞭催马,赶到驿馆,亲兵们正乱成一团,看到她过来,立刻找到主心骨,簇拥着她往里走。

    李玄贞的院子很偏僻,她一路马不停蹄,快步穿过长廊,喘得拉风箱一样,冲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满地狼藉,坚固的门扇被砍得七零八落,泥窗上也一道道劈砍的痕迹,屋中身影腾挪晃动,隔得老远就能听到刀剑相击声,夹杂着亲兵的惊叫和劝阻的声音。

    亲兵推开倒塌下来挡住门口的箱柜,瑶英踏入屋中,还没看清房中清醒,一道裹挟着冰冷杀气的剑光朝她掠了过来。

    “七娘!当心!”

    “阿郎,七娘来了!快停手!”

    瑶英还没反应过来,剑光飞掠而至,眼角余光里看到一道身影冲过来,迅若激电。

    满屋激荡的杀气掌风陡然凝滞,众人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一声。

    瑶英纹丝不动,眼前寒光闪动。

    在离她的鼻尖只有一指头距离的地方,一把灌注了内劲的长刀和一柄长剑相击,火花迸射,劲风涌动。

    屋中所有人呆住了。

    瑶英捂着眼睛,软倒在地。

    “明月奴!”

    “阿月!”

    两道惊恐的声音同时响起,长刀和长剑从主人手中跌落到地上。

    两人一起扑向瑶英。

    瑶英被人抱着翻了个身,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阿兄?”

    她轻声喊道。

    李仲虔浑身发抖,狠狠推开李玄贞,凤眼满是戾气,咬牙沉声道:“畜生,你敢碰一下她的衣角试试?”

    李玄贞垂眸,松开了手。

    瑶英循声拽住李仲虔的衣袖:“阿兄,我眼睛疼。”

    李仲虔赶紧低头,心焦如火,轻轻扯开瑶英的手,没看到血迹,松口气。

    亲兵送来热水巾帕,他手忙脚乱,拿热帕子盖在瑶英眼睛上,抱起她,转身出屋。

    第167章

    夜探

    大殿前设了华丽的毡帐,金毯铺地,幔帐轻扬,一面面雪白金纹旗帜迎风猎猎。

    文武群臣盛装华服,站在阶前,看着身穿铠甲的莫毗多骑马入宫。在他身后,以金勃为首的北戎王子手捧降书、珍宝和舆图,入帐觐见昙摩罗伽。

    礼乐毕,金勃献上降书,礼官接受献礼,宣读册封他们为王的诏书。

    前殿欢声笑语,鼓乐喧天。

    大臣们围着贵族出身的将领谈笑风生,莫毗多和他们话不投机,喝了几杯酒,在亲兵的指引下往内殿走去。

    内殿燃了水沉香,缕缕青烟浮动。

    毕娑和缘觉立在殿前。

    莫毗多和他们笑谈几句,走进内殿,单膝跪下行礼。

    昙摩罗伽端坐殿前,没有抬头,提笔书写一份诏书,一身袈裟,气势雍容。

    莫毗多屏息凝神,不敢吱声。

    随后入殿的毕娑、缘觉敛容静立,也不敢出声。

    一声轻响,昙摩罗伽放下笔,抬眸,眼神示意缘觉。

    缘觉忙上前,捧起他刚刚写完的诏书,递给莫毗多。

    莫毗多看完诏书上的内容,眼睛瞪大,掩不住的惊讶。

    昙摩罗伽看着他:“你能不能担此重任?”

    莫毗多挺起胸膛,大声道:“能!”

    “好。”昙摩罗伽微微颔首,深邃的碧眸俯视着他,“从今天起,你升任节度衙大将军,遥领萨州。”

    莫毗多热血上涌,叩首道:“臣必当尽忠职守,不会辜负王的信任!”

    他是乌吉里部人,不是贵族出身,不信奉佛教,按规矩不能入节度衙,也就不能长期留在圣城,始终只是外族部落王子。他率军凯旋,同行的贵族出身的将领被沿途官员吹捧讨好,而他受到冷落。现在王破格提拔他,以后他也可以留在圣城!

    毕娑和缘觉相视一笑,恭贺莫毗多,他站起身,粲然一笑,双眼闪闪发亮。

    昙摩罗伽垂眸继续翻看奏本。

    几人告退出来,莫毗多忽地挠挠脑袋,转身进殿,小声道:“王,臣有一件私事要禀。”

    “说。”

    莫毗多道:“臣此前请婚文昭公主,求王允许……文昭公主已经拒绝臣了。”

    昙摩罗伽眼帘抬起。

    莫毗多接着说:“就在臣请婚的第二天,文昭公主就写信拒绝了臣的请婚,当时臣没有收到信,臣奔赴高昌的第二天,公主当面和臣说明缘由,公主已心有所属,不能接受臣的心意。”

    昙摩罗伽握紧奏本。

    和李仲虔一起离开圣城的时候,她也同时拒绝莫毗多了。

    莫毗多说完,退了出去。

    昙摩罗伽坐着出了一会儿神。

    片刻后,毕娑入殿,“王任命莫毗多为节度衙大将军,可能会招来非议。”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不破不立。莫毗多非贵族出身,非世家子弟,军部需要他这样的人。你是公主之孙,和世家牵扯太多,莫毗多入军部,你统领禁卫军,一明一暗,一内一外。”

    “乱世用乱世之法,彼一时,此一时,北戎已灭,只剩下海都阿陵,该为以后做打算了。”

    毕娑心头凛然,恭敬应是。

    当初昙摩罗伽年纪小,被世家囚禁,北戎又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必须借助佛子的身份来压制世家,再以苏丹古的狠辣手段震慑群臣,现在北戎投降,最大的威胁已除,确实得为以后做打算。

    毕竟谁也不知道昙摩罗伽还能活几年……他早就在暗中准备,以确保他死后权力可以顺利更迭,不至于引发动乱,外敌趁虚而入。

    殿前脚步咚咚响,缘觉飞跑入殿。

    “王,文昭公主的亲兵过来说,今天公主有事,不回来了。”

    昙摩罗伽问:“公主去哪里了?”

    “公主去驿馆了,亲兵说公主和卫国公要商议事情,今晚不回院子,明天可能也回不来。”

    昙摩罗伽皱眉。

    ……

    驿馆里,李仲虔五内俱焚,坐立不安。

    医者为瑶英的眼睛涂了药,包了布条,叮嘱道:“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药,一个月内不能食用油腻腥臊之物。”

    李仲虔送医者出去,转身,看着眼睛上蒙了布条的瑶英,面色阴沉如水。

    瑶英什么都看不见,有些不安,伸手摸了摸榻边:“阿兄?”

    李仲虔握拳,深吸一口气,把满腹怒火硬按下去,握住她的手,“眼睛还疼吗?”

    瑶英道:“擦了药,好些了……”

    李仲虔拔高嗓音:“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和李玄贞收手慢一点,你可能连命都没了?你闯进来干什么?”

    瑶英仰着头,小声说:“阿兄,李玄贞是太子,你不能在王庭杀了他……”

    “他不顾人伦,对你有那种龌龊心思!”

    李仲虔忍耐不住,怒吼出声,“我不能让他活在这个世上!”

    只要一想到李玄贞每次看着瑶英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气得毛发直竖,恨不能把李玄贞碎尸万段。李玄贞居然有脸追来王庭!

    瑶英松口气,看来李玄贞宁愿被李仲虔误会,也没有说出她的身世。

    她的信应该还没送到杜思南手上,在收到杜思南的回信、确认自己的身世之前,她不想让李仲虔知道这事。

    “阿兄,他不敢对我做什么,李德也不敢,先把他送回去,眼不见为净。”

    李仲虔攥紧案几一角,脸色愈发黑沉,凤眸发红,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瑶英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阿兄……你杀了他,风险太大,李德才是我们要提防的人……李德和李玄贞之间矛盾重重,李玄贞活着,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

    李仲虔回过神,看着她脸上蒙着的布条,闭了闭眼睛,“好,我现在不杀他。”

    瑶英松口气。

    她现在还不能告知李仲虔全部真相,李仲虔原本就有和李德父子同归于尽的想法,假如知道她和李玄贞之间的纠葛,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他自己。

    安抚好李仲虔,瑶英问亲兵:“太子的伤怎么样了?”

    亲兵答道:“医者刚刚为太子殿下包扎了,之前留下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今天阿郎把太子打了一顿,添了些新伤,不过没有伤及要害。”

    瑶英点点头,“带他过来。”

    不一会儿,屋中脚步轻响,亲兵带着李玄贞进屋。

    瑶英抬手让亲兵退到角落里去,问:“你做了什么?我阿兄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思?”

    李玄贞沉默了一会儿。

    “眼睛疼吗?”

    他鼻青脸肿,连五官都看不出来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脸上的布条,问道。

    瑶英看不见人,端坐不动,冷声道:“不关你的事。”

    李玄贞苦笑,怎么不关他的事?他和李仲虔起争执,她赶来阻止,眼睛才会受伤。

    他俯身,拉起她的手。

    瑶英下意识一甩,李玄贞疼得面皮抽搐了几下,心中苦涩,忍着没喊疼,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别动,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到瑶英手心里。

    瑶英皱眉,摸索掌中的东西,摸了半天也没猜出是什么:“这是什么?”

    李玄贞半晌没说话。

    昔日的种种一一在脑海中浮现,他曾经刻意遗忘那段过去,但是那段记忆始终牢固地盘亘在他心底,即使他一刀一刀去剜,把自己的心挖得鲜血淋漓,也无法抹去和她相识的回忆,只能将其深埋心底,用恨意去填补空洞。

    后来他发现,其实他什么都记得。

    “是泥人……”李玄贞轻声说,“你的泥人。”

    他被关起来养伤,捏了几个泥人,都是她的模样。李仲虔看到酷似她的泥人,什么都明白了。

    瑶英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随手将泥人放到一边绒毯上,道:“我会即刻派人送你回高昌,你的部下应该也找过来了,你好自为之。”

    李玄贞闭目了片刻。

    她不记得泥人了。

    又或者,她记得,但是她一点都不在乎。

    他耗光了她的所有期望,现在不管他做什么,她都毫不在意。

    “为什么……”他双手紧握成拳,身上的疼痛远不如心口泛上来的疼,“七娘,为什么阻止李仲虔杀我?”

    瑶英淡淡地道:“因为我不想阿兄出事。”

    李玄贞唇角勾起,自嘲一笑。

    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偏偏要问出口。明知是自取其辱,他还是抱了一点期望,希望她心底对他有一丝不忍。

    只要有一丝就够了。

    “七娘,你不用担心李仲虔发现你的身世……”李玄贞转身,一瘸一拐地出去,“在你决定告诉他实情之前,我不会泄露出去。”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几分轻快。

    即使被李仲虔和她的亲兵误会、即使被天下人耻笑,又能怎样?

    他不在乎。

    瑶英担心夜长梦多,催促亲兵赶紧启程,这天傍晚,亲兵护送李玄贞离开圣城。

    她留在驿馆看着李仲虔,要他亲自给自己换药,以防他偷偷出城去追杀李玄贞。

    一看到她蒙着眼睛的样子,李仲虔满腔怒火尽数消散,没有再提要立刻手刃李玄贞的话。

    瑶英打发亲兵去王寺见毕娑,“王寺那边有急事的话一定要来禀报。”

    亲兵回来复命:“阿史那将军说一切都好,公主不必担心,他若有事,一定会来请公主。”

    瑶英放下心来,收拾了睡下。

    夜半时分,瑶英做了一个噩梦,身上战栗不止。

    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指腹微凉。

    瑶英半梦半醒,闻到熟悉的味道,抱住那只手蹭了蹭,呢喃:“法师……”

    声音拖得长长的,又娇又软。

    榻边的身影微微僵了一下。

    瑶英侧过身,蜷缩成一团,紧紧靠着那道身影。

    耳畔传来诵经声,音调宛转清冷。

    瑶英紧拽着袖子不放,快要睡着时,忽然清醒过来,双手一抓。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抓着。

    她坐起身来,屋中一点声响都没有,静悄悄的,刚才的念经声仿佛是她的错觉。

    瑶英脸上还蒙着布条,什么都看不到,伸手摸了摸榻边,锦毯边沿没有一丝皱褶。

    她嘴角轻轻翘起:“法师?”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这里。”瑶英笃定地道,“你怎么来的?身上好些了没?”

    她等了一会儿,榻边一声细微的窸窣响动。

    一道身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解开她脸上的布条。

    瑶英乖乖坐着,一动不动,全然信赖。

    昙摩罗伽凑近了些,细看她的眼睛,双眉紧皱。

    瑶英小声说:“法师,你别担心,我只是暂时看不清楚,过几天就好了。我今天装出很疼的样子是为了吓唬我阿兄,让他冷静下来。”

    她还故意软倒在地上,让医者夸大她的伤势。

    昙摩罗伽一语不发。

    她让亲兵隐瞒消息,他派亲卫过来打探后才知道她眼睛受伤了,所以不能回去。

    她骗他。

    知道她受伤的那一刻,他几乎克制不住,想亲自过来把人抓回去……他心底的执越来越深了。

    昙摩罗伽拿起布条,重新给瑶英系上,动作轻柔,“以后别瞒着我。”

    语气听起来格外严厉。

    瑶英点点头:“我没事,不过这两天得待在驿馆,阿兄才能放心……法师,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说着,她眉头紧皱。

    “你没运功吧?”

    蒙达提婆带来的新方子起了效用,他得坚持用药,而且不能再运功。

    昙摩罗伽垂眸,扶她躺下,“我没运功。睡吧,我这就走。”

    他有很多事情要忙,她不知道,那些事是他的责任,他无所求,而她,是他在责任之外唯一的一点私心。

    而他只能在深夜悄悄来看她。

    瑶英躺回枕上。

    昙摩罗伽坐在榻边,她拽拽他的袖子,“法师,你刚才念的是什么经文?”

    “《佛说百佛经》……诵此佛名故,常得见好梦,远离诸难,得无上菩提……”

    他刚才念的是梵语,知道她听不懂,改成汉文,音色依旧清冷,如玉石琳琅,高贵优雅。

    瑶英看不到他的样子,听着他一句一句念诵经文,心里无比安定,放松下来,慢慢睡着了。

    如银月华从花窗漫进屋中,她侧身而睡,脸庞沐浴在朦胧的光晕中,眼睛蒙着布条,双唇润泽,蕊红新放,像是在等人品尝。

    昙摩罗伽俯身,手指拂开她鬓边发丝,一点一点朝她靠近,指尖轻轻地拂过她的脸庞。

    吱嘎一声。

    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昙摩罗伽醒过神,给瑶英盖好锦被,起身走出屋。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庭院深处,转身瞥他一眼,一双凤眼倒映出冰冷月光,目光阴沉。

    “你和明月奴是什么关系?”

    李仲虔问。

    他夜里担心瑶英,过来看她,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她榻边,立马抽刀,可她却笑着和男人说话,语气轻柔,显然和男人很亲近。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解开面巾,月色下,一张疤痕遍布的脸。

    李仲虔眉头皱起,“苏丹古?”

    这人别的都好,就是一张疤脸……瑶英自己生得好,不在意其他人的长相,可是也不该找一个这么丑的……以后成亲了,怎么带出去见人?

    而且苏丹古的仇人一个比一个疯狂,瑶英和他在一起,就得成日提心吊胆。

    想到这里,李仲虔冷哼:“三更半夜出现在女儿家的闺房,偷偷摸摸,不合规矩,你把我妹妹当成什么人了?她是西军首领,爱慕她的人不缺你一个。”

    昙摩罗伽沉声道:“卫国公说的是……我身份敏感,让公主受委屈了。”

    “我深夜前来,她才能安心休养。”

    李仲虔眯了眯眼睛,觉得眼前的人语气有些熟悉。

    昙摩罗伽抬手,“卫国公,我的人在驿馆外,请卫国公随他们去一个地方。”

    李仲虔抬起眼帘,扫一眼他指的地方,远处星星点点火光闪耀。

    “去哪里?”

    昙摩罗伽道:“去追上李玄贞。”

    李仲虔眼中腾起一点火焰,看着昙摩罗伽,目露赞赏之色。

    “你呢?”

    “我有伤在身,不便出行。”昙摩罗伽立在廊前,气势沉凝,“卫国公放心,我的人应该快追上李玄贞了。此事是我一人所为,和卫国公无关。”

    李仲虔深深地看他一眼,笑了笑,还刀入鞘,转身走出长廊。

    一群身着窄袖衫、肩负长弓的亲卫手执火把等在驿馆外,为他牵马。

    风声呼啸,一个多时辰后,李仲虔一行人悄悄从后山出城,追上被拦在山谷的李玄贞。几个先行的亲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李仲虔戴了面罩,勒马停在山坡上。

    亲卫引弦搭箭,黑夜里嗖嗖数声,箭雨罩下,全部射向李玄贞,李玄贞的亲卫连忙帮着举刀格挡。

    瑶英的亲兵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会被拦下,策马上前,拿出铜符:“我等有阿史那将军密令。”

    “我等有摄政王手令,请魏朝太子带句话给魏朝皇帝!尔等勿怪。”

    亲卫朗声答道。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

    亲卫说完,纷纷抽刀,狠狠踢一下马腹,十几骑身影朝着李玄贞奔去,蹄声如雷,驰到李玄贞跟前,举起长刀。

    月夜下刀光闪动,十几骑踏着整齐的步伐前进,气势肃杀,李玄贞的亲卫大惊失色,驱马围住李玄贞,王庭亲卫狞笑,长刀落下。

    马嘶长鸣,惊叫声四起,数人落马。

    几把长刀从不同方向斩向李玄贞。

    “殿下!”

    亲卫睚眦欲裂。

    下一瞬,李玄贞鬓边的头发飘落下来。

    王庭亲卫捡起他的头发,放进一只锦盒中,递给李玄贞的亲卫:“请代摄政王转呈给魏朝皇帝,文昭公主是王庭贵客,文昭公主在一日,盟约便在。中原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几束头发是太子殿下的,应当转交给魏朝皇帝。”

    李玄贞的亲卫心有余悸,汗出如浆,接过锦盒。

    他们在王庭境内,假如刚才那几刀真的朝着太子的脖子砍下去……

    王庭亲卫看向李玄贞,一笑:“太子殿下,文昭公主不想再看到您,为了两国情谊,您以后还是不要再踏足王庭为好,王庭距离中原有万里之遥,本应相安无事。”

    李玄贞鼻青脸肿,看不出什么表情,回头看一眼圣城方向,目光森冷。

    她是为苏丹古来王庭的。苏丹古抓住了李德的软肋,他没去过中原,居然对魏朝如此了解。

    亲卫哆哆嗦嗦着爬上马背,拽住他坐骑的缰绳,簇拥着他离开。

    不远处,李仲虔看着李玄贞一行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拍了拍腰间佩刀。

    苏丹古至少比杜思南和郑景好点。

    第168章

    舞

    送走李玄贞后,瑶英少了一桩心事。

    李仲虔和王庭关于通商的谈判也谈得差不多了,已经在草拟文书。

    她的眼睛还没好,没法写信看信,只能让亲兵帮她读信,有些公文需要她亲笔画花押,暂时只好用印章代替。

    李仲虔不许她出门,要她留在驿馆好好养伤。

    她每天让金将军去王寺送信,信都是侍女代她写的,信上不过是些她今天做了什么、眼睛有没有好一点、吃了什么之类的琐碎事情。

    昙摩罗伽的回信也很平常,知道她看不了信,信上多半是几句问候,叮嘱她记得换药,内容寻常,被人看到了也不会暴露彼此的身份。

    天天鸿雁传书。

    这天,瑶英坐在廊下鹰架前等金将军回来,听到院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公主,王寺那边派人来接您了。”

    瑶英搬回庭院,刚进屋,闻到一股熟悉的沉水香味靠近,伸手拽住对方的袖摆,笑着轻轻摇了摇。

    “法师。”

    这几天夜里昙摩罗伽都会来看望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和李仲虔说的,李仲虔居然默许了,没有拦着不让他进屋。今天巴米尔来接她,李仲虔知道了,也没跑回来阻拦,只派亲兵过来嘱咐了几句。

    昙摩罗伽没作声,放慢脚步。

    瑶英就这么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不一会儿,昙摩罗伽停下来,道:“公主在这坐着,蒙达提婆过来了,让他看看你的眼睛。”

    她说眼睛疼只是为了吓唬李仲虔,过几天就能好。几天过去了,她还是看不见,他不太放心,征得李仲虔的许可,把她接回来养伤。缘觉说得煞有介事,好像她眼睛要失明了一样,李仲虔生怕她眼睛留下毛病,沉着脸答应了。

    瑶英依言坐下,昙摩罗伽俯身,衣摆窸窣轻响,气息扑在她额前。

    他解开她眼睛上的布条,眉头轻拧。

    蒙达提婆奉召前来帮瑶英看眼睛,看过医者的药方,闻了闻她平时敷的药膏,说:“这膏药的药性温和,药方对症,外用的就涂这个药膏,再加一味内用的药就够了。王不必忧心,再过半个月,公主应该就能看见了。”

    昙摩罗伽凝视着瑶英,沉默不语。

    毕娑忽然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和他使了一个眼色,他留下缘觉照顾瑶英,出去了。

    蒙达提婆继续为瑶英敷药。

    瑶英叫自己的人都退出去,问:“法师,佛子的身体好些了吗?”

    蒙达提婆和缘觉对视一眼,看着一脸期冀、什么也看不清楚的瑶英,说:“公主,从这几天佛子的脉象来看,新药方效用明显。”

    瑶英喜出望外。

    蒙达提婆接着道:“此药服用时疼痛无比,让人难以忍受,不过能激发水莽草的效用,减轻毒性,只要佛子以后不再运功,细心调理,几年之内可保无虞。”

    瑶英欣喜异常。

    现在昙摩罗伽不需要再亲临战场,可以不必运功了,新药方既然有用,只要他不再运功,一定可以养好身体!

    “法师神医妙手!劳法师费心了。”

    “公主谬赞。”

    蒙达提婆眼神闪烁了一下,告退出去,不一会儿,天竺医官送来汤药。

    缘觉接了药,递给瑶英,她摸索着接过碗,小口喝着。

    门口几声脚步响,巴米尔进屋和缘觉说话:“王有急事要去料理,公主的眼伤还没好,王嘱咐你随侍左右,别让公主身边离了人。”

    缘觉答应一声,问:“阿史那将军刚才跑得那么急,出什么事了?”

    “赤玛公主求见,王回去见公主了。”

    此话一出,缘觉和坐着喝药的瑶英都怔了怔。

    瑶英很久没听说赤玛公主的消息了。

    赤玛公主和昙摩罗伽感情生疏,王庭危急之时,她带着亲卫躲到私人庄园,诸事不管。大军凯旋,她立刻回到圣城,每日和贵族子弟饮酒作乐,毕娑常去看她。

    缘觉问巴米尔:“赤玛公主为什么求见王?是不是因为莫毗多小王子的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

    缘觉皱眉。

    瑶英转向他:“关莫毗多什么事?”

    缘觉答道:“莫毗多小王子不是世家子弟,他入节度衙,朝中大臣议论纷纷,赤玛公主为这事求见过王……公主说王这么做偏心,对阿史那将军不公平。”

    瑶英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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