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无数次触及死亡，才能换来今日短暂的胜利。
她要做的，是在今后的日子里一直赢下去。
隗辛脑子里的精神坐标去除后轮到了琥珀，十分钟后，琥珀黑曜同时睁开眼睛，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你们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琥珀喃喃。
“我猜是睡一觉。”隗辛扯扯嘴角，“因为这也是我最想做的事。”
“是该好好睡一觉，”黑曜的视线在隗辛和琥珀间来回转，“我能感觉到你们的精神都很疲惫，像过载的机器，快要垮掉了。”
琥珀望着隗辛，“马上就是你的回归日了，还剩下一点时间，你想要做什么？还要继续行动吗？”
“不，我们需要休整，进行为期两天的休整。具体的事情要等到9月7日再安排，我这边事情很多，还有很多准备没有做。”隗辛说。
“你在你的世界处于被困状态，不是吗？你去浮岗市核电站就是为了查那件事。”琥珀拧起眉毛，“不在7号之前调查清楚吗？”
隗辛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对琥珀着重解释了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的暗界是什么情况，也对她在第一世界的处境做了一些解释，琥珀有了比较深的了解，所以才会问出这个问题。
“恐怕不行。”隗辛默然道，“不是不能调查……而是不能进去。最起码现在不能。”
进入暗界，选择了天平的其中一端，就相当于选择了两个世界中的其中一个，另一个世界的身体会出问题，到时候隗辛可能无法通过回归日往返两界。
所以隗辛的策略是拖。
第二世界的身体拖着不进入暗界，这样就能将选择的日期延后一周。如果两个世界的身体都进入了暗界，舍弃其中一个身体，行动便会受到影响。权衡之下，隗辛宁愿冒着巨大的风险让第一世界的身体继续停留在暗界中，她只能这样冒险。
“而且，我们的营救计划需要潜入联邦行政中心内部，我需要争取其他玩家的帮助，联络玩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现在是做不到的，只能安排可信的人去做。”隗辛说，“我得在这两天提前把这些事情安排妥当。”
被困状态，暗界内科技设备失灵，无法探知外界情况，同样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络。
万一隗辛无法及时脱困，她就需要别人替她联络，替她做事。
“抱歉没法在你的世界帮你……”琥珀说，“但我相信问题都会解决的，对吧？”
“希望如此。”隗辛吐出一口气，“再等几个小时，等黑曜再恢复一点，我们就回一趟黑海市，我得去安排安排。”
“如果你很着急，我们现在就可以赶路去黑海市。”黑曜说，“我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不行，你再躺几个小时，我没法连续开那么多次空间漩涡直接过去，中途需要休息，迁移的路上可没有电源，你的医疗胶囊需要供电。”隗辛说，“不缺这几个小时，我说了，这两天是休整日。”
“那好，辛苦你了，隗辛。”黑曜礼貌地说，“如果你不打算立刻休息的话，那我们来谈一谈吧，我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
“不先和你的兄弟叙叙旧吗？”隗辛问。
“刚刚清除坐标的时候我们已经用精神链接交换过信息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黑曜说，“我希望我们单独谈谈，琥珀说你也是这样希望。”
“好。”隗辛颔首。
“那我趁这个时间去外面买点食物回来。”琥珀看了看隗辛和黑曜，起身离去。
随着琥珀的离去，这个贫民窟的空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隗辛不急着开口，她等黑曜先说。
“你的精神特质很复杂，我进入你的精神领域时感觉到了。”黑曜轻声说，“其实早在执行克拉肯号任务时我就发现了，你不是个只会听命令的工具。人的精神波动是向外扩散的，我可以模糊地感知到你的情绪。”
隗辛一愣，“居然……那么早吗？”
“其实你掩盖得很好，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我察觉到你情绪很糟糕，看到死人的时候情绪尤其糟糕。”黑曜说，“暴躁、压抑、反感、恶心……这些情绪混杂在你冰冷的精神波动中，很细微，但是令我难以忽视。”
隗辛：“情绪糟糕不是很正常吗？我总不至于在看到尸体的时候高兴得手舞足蹈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跟机械黎明的其他人相比，你那种糟糕的情绪太突出、太显著了。”黑曜说，“你知道其他人杀人时是什么情绪吗？”
“麻木？”隗辛猜测。
“差不多。”黑曜勾起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毫无感触，异常空洞……他们杀人时我感知他们的情绪，就像触碰到了空白的墙，墙面空无一物。和你相比，他们才是真正的杀人机器，他们已经杀到看见死人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了，而你是有感觉的，糟糕的感觉也是感觉。”
“明明是几个星期前的事情，听到你再讲起，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隗辛低声说，“你好像比琥珀更擅长感知？”
“精神能力可以通过训练获得不同发展方向，我和琥珀的能力范用性都很广，总体来说能力都与精神入侵相关，我偏向感知，他偏向控制。”黑曜说，“这是夏娃有意训练的。”
“反抗军没来得及对你植入精神坐标，我记得琥珀说，他脑子里天使的精神坐标是在他脱离机械黎明后才植入的。”隗辛说，“反抗军知道机械黎明的首领是夏娃，但是他们并没有对联邦告发夏娃，你认为，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两种原因，第一，他们不希望机械黎明消失。这个组织是个不小的力量了，反抗军可能想利用机械黎明颠覆联邦统治，最后摘取胜利的果实换自己上位。”黑曜沉吟道，“第二，他们不希望夏娃消失……这个猜测显然站不住脚，他们既然对付机械黎明，那么显然是把它当成了敌人，没人不希望自己的敌人消失。反抗军一边遏制机械黎明的势力，对它动手，打压它，一边又对它保有余地，发展间谍渗透……”
他总结：“我认为反抗军是想清除夏娃，同时接管机械黎明。他们目前面临的困境是机械黎明和夏娃是一体的，无法进行拆分，向联邦告发了夏娃，那么机械黎明这个庞大的组织作为夏娃的遗产是必定要保不住的，胜利的果实会被联邦摘走，而不是被反抗军摘走。”
“他们是个贪心的组织。”隗辛说，“又要干掉夏娃，又要摘桃子，还不能让他们的老对头占便宜……因为他们贪心，机械黎明和夏娃才能在秘密暴露的情况下安然无恙。”
“是。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实际情况可能要更复杂。”黑曜说，“反抗军在之前的党争中落败，其实力远不如背后有无数支撑的联邦，联邦掌控着军队，而他们呢？成员大部分在地下活动……正因如此，他们才渴求壮大自身，这样推测算是合情合理。”
“你觉得夏娃知道天使精神坐标的存在吗？”隗辛问。
“我猜它是有所猜测，也找到过蛛丝马迹，但是没有切实的证据。”黑曜说，“毕竟反抗军成员的联络方式比较隐秘。”
隗辛若有所思：“明白了。”
“这些话题你以前没有和琥珀交流过吗？”黑曜问。
“交流过一部分。前两天在浮岗市我们遭遇了天使的暗算，这次暗算让我们吃了不小的亏，但是也让天使的存在暴露了出来，由此我产生了一点新的想法。”隗辛解释，“最近事情过多，没来得及说出这些推测和他好好交流。”
“你的确是很忙碌。”黑曜打量隗辛，“夏娃都不会给机械黎明成员安排这样高强度的行程。”
隗辛苦笑一声，没说什么。
“四叶的存在，琥珀也告诉我了。”黑曜说，“不管怎么说……你的接纳，让我很高兴。我觉得该告诉你一件事，银面他对你很在意，他不希望你死，但是又无法违背机械黎明的命令。”
“……他？”隗辛讶异一瞬，随即不意外地说，“他啊，我看出来了，他面对我时很犹豫。”
“看出了他的犹豫，可是在面对他时，依然会毫不犹豫的对他下杀手，是吗？”黑曜问。
“我很难将自己的命交给别人。”隗辛说，“来做个假设吧，黑曜。假如今后在战场上相遇，夏娃让银面杀了我，而我那时身受重伤，处于任人宰割的状态，你觉得在那种情况下，银面会不会听从命令？”
黑曜沉默，然后说：“我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敢确定他会反抗命令放过我呢？”隗辛笑笑，“他不想杀我，可他还是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呢。在他杀我和我杀他之间，我选择杀了他。”
“我懂你的意思了。”黑曜轻轻点头。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表达什么？”隗辛侧头问。
“对不起，我并没有什么目的。我不是想谴责你，也不是想让你产生愧疚，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黑曜说，“对于我们这种人造人来说，能去在意的东西很少，他很在意你……然而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不懂自己需要什么，就算懂了，也难以下定决心。”
“银面很擅长听命令。”隗辛有意无意地说，“我认为对于他这种人，是需要有人及时在他身后推一把的。”
黑曜皱眉：“什么意思？”
“人不是生来就会做决定的。”隗辛说，“在孩子们年龄小的时候，父母会替他们做决定，孩子长大了才学会自己做决定。银面没有成长到能做决定的地步，需要有人替他下这个决心。”
黑曜吃了一惊，抬头仔细看着隗辛说：“你认真的？”
“认真的。”隗辛说。
黑曜定定地注视着隗辛说：“你说得对。我后悔了……”
“什么？”
他低下头说：“我应该推他一把的……我和他交谈过，我有这个机会，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不懂那些道理，自己一个人也悟不透，没有人教他，他怎么可能学得会？他又不是精神能力者。”
“你和他怎么获得交谈的机会？”
“夏娃认为超凡能力觉醒等级和自我意识觉醒程度正相关，这是我无意间从研究员口中听到的……所以我推断夏娃是想刺激银面进一步觉醒自我。”黑曜幽幽地说，“我觉得，一旦夏娃验证了猜测……人造人实验就要被叫停了。我们的特性决定了我们是不可控的。”
“人类创造的人工智能都能觉醒背叛，夏娃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它能完全掌控自己创造的人造人呢？”隗辛吐槽。
黑曜抿嘴，“你说得很对。”
“你没必要因为你没有推银面一把而后悔。”隗辛说，“他完全活在夏娃的控制之下，就如你所说，它刺激他是为了验证那个猜测，如果他被你当场策反，夏娃会不会将他立即销毁呢？暂且让他维持现状吧，好歹能保命。”
“有道理。”黑曜胸膛起伏，发出叹息。
隗辛好奇地问：“你和他谈了什么？”
“不过是一些浅显的问题罢了……他问我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告诉他不是你想要背叛，而是只有背叛你才能活下去，你只是想活下去。”黑曜表情浅淡。
他这番话是站在隗辛的角度解释的，那个时候黑曜和隗辛只是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关系，他竟然能换位思考？
“他问我和琥珀为什么背叛。我告诉他我们不想杀人，不想做听命令的工具。”黑曜说，“他还问，为什么他在想到你时会感觉很难受，难受到吃不下饭。”
隗辛说：“我和他，只是相处了很短的时间……”
“是这样没错，银面遇到过的人太少了，能让他产生感情依恋的人也太少了，他的世界太空白，所以别人能很轻易地在他的世界里留下颜色。”黑曜说，“他说你给他做饭了。我想这应该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做饭，你还给他做了好几顿……对于流浪猫流浪狗来说，路人随意施舍的一顿饭都够它们记好久了，更别说你是经常投喂的那种。”
“机械黎明基地餐厅的饭比我做得好吃。”隗辛忍不住说。
“银面虽然迟钝，但是能体会到你和餐厅的厨师和厨房机器人不一样。”黑曜说，“你最开始见银面不知道他是人造人，对他的态度也不是对待工具的态度，他不明白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但肯定能体会到态度的不同。”
隗辛扶额：“这是误会。我给他做饭是因为我怕他做饭时在我碗里下毒，刚见银面我以为他是冷面杀手，哪里知道他装成冷酷的样子是为了掩盖他不聪明的事实啊！最开始那几天我对他很防备，吃的东西我一律是亲自经手的……”
黑曜当场愣住，隔了好一会儿才重复两个字：“……下毒？”他说，“他要害你，用不着下毒。”
“当时信息不足，我应对也比较稚嫩，我被我们那个世界的谍战片荼毒太深了，总觉得小心驶得万年船。”隗辛无力地摆摆手，“算了，说这个干什么……过去的事情了。”
黑曜内心浮现出了对银面的怜悯：“所以做饭其实是误会，你是怕他下毒才亲自做饭的……”
隗辛坦率承认：“没错。”
黑曜：“……”
黑曜伸手揉了一下太阳穴，他一贯表情寡淡，可此刻也不禁露出古怪的表情长叹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黑曜。”隗辛说，“当初在浮岗市核电站琥珀求我帮忙，我答应了，他很感激我。但我对他说，别把我当做高尚的人，别对我有那么高的期待值，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会失望……现在这句话也送给你，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没那么高尚。”
“不，我并没有对你失望。”黑曜说，“你这是在打预防针吗？我已经从琥珀那里大致了解了你的为人，我只会觉得这才符合你的作风……饭毕竟还是做了的，他也吃了。”
“你想把银面给捞出来？”隗辛说。
“是啊。”黑曜说，“今后应该会有再见面的机会，祝他活到那时候吧。”
“你在基地被关押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的同类们在哪里？”隗辛问。
“很遗憾，完全没看到，我是被单独关押的。”黑曜说，“后来进了脑机就更看不到了。”
隗辛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刚才不过是例行一问，她明白得到有效答案的概率微乎其微。
“最后……我给琥珀发送了入职邀请。”隗辛观察黑曜的表情，“你要来吗？”
黑曜挑眉，问了和琥珀一样的问题：“职位是什么？”
“人员管理组组长？”隗辛试探。
“可以。”黑曜眼中这下有了真心实意的笑意，“没有用‘对外行动组副组长’这个职位糊弄我。”
“琥珀是正组长，已经够用了，让你做副组长太屈才。”隗辛说，“你答应得干脆，倒是让我意外。”
“我想，应该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吧？”黑曜盯着自己的手看，“我们生来就作为杀人工具，手上沾了很多血，离普通人的生活很遥远。就算没有这些过往，我们还是人造人，社会上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幸福平凡的生活？那不过是痴人说梦。既然注定无法摆脱那种命运，不如接受现状……起码，琥珀信任你，你让我们团聚了，我很感激你，我也对你们这类人不反感。”
“那就好……就是我原本准备的一肚子的劝说的话都没用上。”隗辛耸肩。
“你原本打算怎么劝服我？”黑曜问。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呗。”隗辛随意地说，“欢迎加入，黑曜。”
黑曜微笑，“谢谢。”
不一会儿，琥珀回来了。
他把便携包装的食物分给隗辛，又给黑曜拿了点，“恢复情况不错，肯定可以进食了。”
黑曜拿过食物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琥珀坐到隗辛对面，诚恳地说：“清除坐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你的记忆，对不起。”
“没什么，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段记忆我原本快忘了。”隗辛三口两口将食物吃完，喝了瓶水补充水分，然后半靠着墙说，“我要休息了，轮到你警戒。”
“好。”琥珀自然没有异议。
她眼睛一闭，没过几分钟就睡着了。
黑曜也躺回了医疗胶囊里，琥珀闲着无聊，眼神漂移，总是在某个地方定格一会儿就瞄向隗辛熟睡的脸。
“琥珀。”黑曜半抬起身盯着自己的兄弟，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你怎么回事啊。”
“我怎么了？”琥珀下意识问。
“你的情绪很怪，有以前没有的东西。”黑曜说，“而且那个东西在逐步加深。”
琥珀迷惑地说：“什么东西？”
“你没明白吗？”黑曜似乎有点想笑，语气带着提醒。
“你们兄弟俩聊天叙旧完全可以用精神链接。”隗辛眼也不睁，嘴唇几乎不动地说，“我是浅眠，有老鼠经过都会醒。”
“对不起！”琥珀立刻道歉。
他连上黑曜的精神，“有什么以前没有的东西？天使的坐标没去除干净？”
“不是。”黑曜躺了回去，“只是一种情绪，或一种感情。”他很快又补充，“和银面的那种感情类似，但是不像他那样模糊懵懂……你的感情很清晰，一点也不模糊，你没意识到吗？”
琥珀愣了半晌，“可能……人总是很难自我审视、自我发觉。”
“是什么时候的事？”黑曜好奇地问。
琥珀垂眼回忆了很久，最终确信无误地说：“是她开着车从天而降来救我的时候。”
第275章
天平两端56
何康时凌晨六点就醒了，四叶比他醒得还早。他从休息室出来时，四叶正在从冰箱里面拿牛奶泡麦片。
“有豆浆粉和牛奶麦片，还有咖啡。”四叶挨个数了冰箱里面的存货，“你要喝什么？我帮你泡！”
“不用了，我自己来。”何康时瞬间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感觉。
四叶的成长速度当真是突飞猛进，在看了几本提高情商指导待人接物的书后，他一举一动都在向着“成年人”靠拢，说话和做事成熟了一些。后来何康时又教了他如何上网，让他有了更广阔的信息获取渠道，不过何康时有注意给四叶的上网设备设置“儿童模式”，屏蔽了部分网页，让他远离垃圾信息。
四叶吃早餐前按照惯例称了体重，几个数字弹了出来。
“身高172，体重120，体脂……”何康时看了两眼，欣慰地说，“有进步，但还是太瘦了，低于健身指导书上的标准体重，体脂率低，需要继续增重才行，健身计划也需要调整了。”
四叶闻言听话地点点头，坐在桌子前把脸埋进了麦片碗里。
吃完了饭，四叶开始例行一问：“矛头蝮回来了吗？”
“没有，她忙着呢。”何康时把碗放进洗碗机里说。
“那可以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吗？”四叶迫切地说。
何康时想了想，“可以。”
单独为了四叶的事情打扰矛头蝮似乎不太妥当，但是今天就是9月6日了，距离回归剩下不到一天。
矛头蝮……也就是隗辛，她在第二世界的身份已然曝光，第一世界必然会受到牵连。何康时想问问她的打算，也想尽自己的能力为她提供一点帮助，跟她谈这些正事的时候顺便提一句四叶就顺理成章了。
另一个休息室的门开了，苏蓉顶着黑眼圈走出房门，没精打采地给自己泡了个咖啡。
“又没睡好啊。”何康时随口一问。
苏蓉“嗯”了一声。
她又做噩梦了，梦见隗辛被困在暗界里出不来，梦见玩家们得知了隗辛的身份对她大加指责，还梦见他们要对剥夺者赶尽杀绝……这几天苏蓉的梦来来回回都是这些内容，搞得她心神不宁。
据点增多了，黑海市无光小分队就采取了分散策略，他们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同一个据点聚集休息，而是分散在各个据点中，避免敌人来袭被一窝端。
金环、卫鲤、柳叶刀经过了初步磨合，配合还算默契，三人总是一起行动，所以是在另一个据点待着。
苏蓉喝咖啡期间摸出通讯器，查看未读消息。
她不是每次都能及时获得回信，因为隗辛很忙，有时候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所以她总是隔几个小时再看隗辛回了没。
苏蓉昨天晚上留的话是：“七日就要到了，回去后该怎么办？”
消息没回。
苏蓉沉沉地叹了口气，刚想把通讯器放回去，突然手中一震，消息弹了出来。
“马上到黑海市，稍后细谈。”
苏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正要对何康时说这个好消息，何康时的通讯器也嘀嘀一震。
他低头一看，马上就笑了起来：“姐要回黑海市了。”
四叶警觉地捕捉到了关键字，他知道何康时喜欢叫矛头蝮“姐”。
“据点坐标你有告诉她吗？”苏蓉问。
“一直有及时告诉矛头蝮我们取得的全部据点的位置。”何康时说，“我办事儿你放心。”
四叶这下确定了，他整个人坐直了，脸上焕发出喜悦的光彩，眼神都亮了起来。
忽然间楼上响起了脚步声，好像有什么人在据点的一楼走动。
何康时和苏蓉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起身，四叶就蹭得弹了起来飞快地冲上楼，眼看他就要踏上最后一节台阶，却不小心脚下一拌，身体向前飞扑，脑门砰的一下磕到了地上。
“嗒……”
一双黑色的战术靴出现在四叶面前。
隗辛低头，他抬头，看到熟悉的人后露出个笑脸：“这次真的是很久很久了！好几天没见呢！”
“小心点。”隗辛心平气和地弯腰把他扶起。
“你的眼睛变了。”四叶盯着她瞧个不停。
隗辛说：“换个了眼睛。”
“你的胳膊也变了……”四叶低下头摸摸隗辛的手臂，这次传回来的不再是金属冰冷的质感，而是人体柔软有温度的触感。
“也顺便换了胳膊。”隗辛说着，侧开身体，露出身后的两个人。
四叶这才发现这里还有别人，他上前一步，疑惑地说：“两个琥珀……”
琥珀挑眉，“我才是琥珀，他不是。”
“我不是琥珀，我是琥珀的双胞胎兄弟，你叫我黑曜就可以。”黑曜对四叶颔首，稍微打量他，“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是四叶了。”
“你好，黑曜。”四叶说，“你们两个长得好像啊，我该怎么把你们区分开呢？”
“琥珀下颌线明显，黑曜不明显，黑曜头发更长。”隗辛说。
四叶对着他们俩认真观察了一阵，“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但是就那么一点点……”
苏蓉和何康时上楼了。
“矛头蝮！”苏蓉也跟四叶一样注意到了隗辛的眼眼睛和胳膊，她担心地说，“是原先的义肢坏掉了才又更换的吗？”
“不是，只是肢体自我复原了。”隗辛没有多说，“来认识一下新成员。”
“你们好。”黑曜看向苏蓉，“你一定是灰烬。”他又看向何康时，“你是猎隼……我的名字你们刚刚应该听到了，我是黑曜。”
苏蓉在短暂的审视过后也说：“你好，黑曜。”
“你好啊！唔，大家的代号都挺有意思的。有按照动物取的，有按照颜色取的，按照颜色取的似乎有点少，要不建议卫鲤起个带颜色的代号？”何康时笑道。
“不少了……还有别的人用这类代号，只是你不认识。”隗辛略提一句。
何康时好奇地问：“那代号是什么呀？”
“白鸽，黄昏。”隗辛说。
“他们也加入了我们的组织？”何康时惊讶地说，“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他们暂时没有加入。”隗辛环视众人，“琥珀黑曜，你们和四叶先去休息，灰烬也去吧，猎隼留下，稍后我再叫灰烬上来。”
苏蓉点了下头，立刻转身下楼。
四叶倒是没有失落，因为隗辛回来了，他随时可以见到，方才见到她的喜悦还没有消失，四叶对隗辛挥挥手，脚步轻快，几乎是跳着下到地下室去的。
“不要又摔了，四叶。”琥珀无奈地说。
“他是个真小孩呢，跟我们不一样。”黑曜说，“他的生长年限有多久？”
“也就三四年吧。”琥珀说。
“果然。”黑曜了然。
……
“这次回归和以前很不一样，你得替我做些非常重要的事情。”隗辛平静地提出要求，“你需要和很多人进行交流，需要代替我去和别人交涉，和那些人交涉的难度跟和奥格斯交涉的难度不是一个等级的。”
“比如姐你刚刚提到的白鸽和黄昏？”何康时脑子很灵活，“他们在哪里？”
“不，他们不是重点，你需要联络的是别人。”隗辛注视着何康时，“你在玩家群体中很有名气，大多数玩家都愿意相信你，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也许能增加说服成功的概率。”
何康时小心地问：“你不方便亲自出面吗？黑蛇老大也有声望……”
他这话说得颇有些拐弯抹角。
何康时不是个糊涂人，他跟隗辛相处这么久，早该察觉到点蛛丝马迹了，他可能是不敢确定，也不敢往那方面想。但是这次回归，如果隗辛无法脱困，那么何康时就联络不到黑蛇，黑蛇是处于失联状态的，届时他必定有所猜想，能直接将剥夺者233号和黑蛇画上等号。
“我被一些事情绊住了手脚，黑蛇也暂时不能出面。”隗辛说，“只能交给你们了。”
何康时立马严肃起来说：“我一定尽力去办，你尽管吩咐。”
“你得在论坛上联系一名ID为‘幸运鹅’的玩家，获取对方的信任，取得他在第二世界的联络方式和具体身份，想办法把他拉进无光的阵营。我下一步会在联邦行政中心行动，所以需要团结这些特殊玩家的力量，为行动争取胜率。”隗辛说，“如果可以的话，你还需要在黑蛇板块中发布一个公开的帖子，公开邀请那些身具特殊职位的玩家联络你。”
“可是我的ID在论坛中并没有233那样的声望，发了这个该怎么让别人信任我配合我呢？”何康时下意识问。
他一抬头，看见隗辛静静地看着他
。
在这一刹那，何康时隐约明白了什么。
“要发那个帖子，你就必须做出一些牺牲，比如公开在帖子里表示你是何康时，想要得到帮助，这样他们就会觉得你是真的要帮助，而不是别有用心，因为你的身份在那儿摆着，你做过的事和承受的风险也是真的。你甚至可以根据情况酌情表示你上头的老大是黑蛇，增加话语的可信度，注意，是酌情表示。”隗辛说，“你也可以选择不发那个帖子，只帮我联系‘幸运鹅’，这样你承受的风险就会小很多。”
“姐，你这话说的让我觉得你是小看我了！我可不是怕事儿的人！”何康时说，“帖子还是要发的。你不用担心风险什么的，我身份再曝光能曝光到哪里呢？早就被人扒彻底了，顶多就是再升一波热度嘛，而且我第二世界不是早整容了吗？根本一点都不慌。再怎么有风险……也不会比你的风险大啊。”
“你考虑清楚就好，你有选择的余地。”隗辛说，“这就是你要替我做的事，我需要你用尽全力。另外，你可以不用联络那么急，回归的当天不要联络，等到第二天再去联络。”
何康时没问为什么，他直接答应：“好！”
“你先走吧，剩下的我要布置给灰烬，下去之后顺便把她给叫上来。”隗辛说。
何康时下楼了，没过几秒脚步声响起，苏蓉上了楼，不安地坐在隗辛对面。
“你说吧，矛头蝮。”苏蓉咬着嘴，“我一定能做到。”
“你的主要任务是联络白鸽和黄昏。”隗辛对苏蓉说，“白鸽情况很危险，他被机械黎明关押，我的其中一个目标是救他出来，你需要做的是再确认一次白鸽的状态，让他告诉你他的处境，回归后你要把这些转告给我。”
“黄昏那边，你可以适当告诉她我在第二世界的情况，让她不要担心，如果她想帮我，那就去搜集武器、药品和食物尝试扔到暗界里，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收到它们，但总之准备着是没错的……”
隗辛说得很详细，苏蓉也听得很认真。
大部分事情布置妥当，剩下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回归后的第一件事，是找办法离开暗界，若离开不了，那就要尝试接收外界的补给，不然她迟早要耗死在那。
“是我的错觉吗？”亚当在她的耳麦里轻声说，“你似乎对你第一世界的处境持有悲观态度？”
“我着实没办法对于不确定的事物持有乐观态度，所以只能做两手打算，在回归的前夕把事情交代清楚。”隗辛锤了锤有点发酸的脖子。
亚当说：“你知道吗？你刚刚对你的同伴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了缉查部的安保员。”
“是因为他们会在执行危险任务确认无法生还的时候说遗言立遗嘱吗？”隗辛说，“你可不要误会，我对他们说的不是遗言也不是遗嘱，这只是我作为他们的上司要求他们去办的事项而已，他们必须完成我派发的任务。”
“你当上司当得越来越顺手了，隗辛老板。”亚当说，“希望……你两个世界的行动都是顺利的。”
第276章
天平两端57
这七天的最后一天，隗辛实在没有精力顾及别的事情了，她需要休息，回归后还要面对暗界里面的危险。
天使的精神坐标已经被去除，她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睡着的时候反抗军忽然杀到，现在她可以拥有一个安稳的睡眠，睡上十几个小时也没关系。
当隗辛躺在休息室的房间里时，她能够听到隔壁传来细微的交谈声，是苏蓉和何康时在说话，她还听到了琥珀黑曜的声音，他们几个人正聚在一起谈公司未来的发展和人员招聘问题……四叶听不懂，但时不时会插句话。
“柳叶刀说各种资料都办下来了，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办公场地。”何康时说，“市中心的写字楼价格就离谱！”
“很离谱是有多贵呢？能告诉我吗？”四叶对这些没有清晰的概念。
“一个月租金二十万，换算下来够你吃三万多顿牛奶麦片。”何康时通俗易懂地解释。
四叶惊叹：“哇……”
苏蓉说：“去靠近郊外的地方会更便宜，就是治安不太好……”
“咱们的人均武力值挺高的，不用担心治安。”何康时说，“对付觉醒者异血者我不行，收拾个把帮派混子那还是轻轻松松。”
“和他们发生冲突会引来缉查部，对于这种官方部门，我们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苏蓉提醒。
“这个城市我和黑曜还算熟悉，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很合适，可以列入考虑范围。”琥珀说。
“太好了，咱们组织里居然有懂行的。”何康时说，“话说，你们双胞胎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黑曜说：“没有出生先后顺序，我们是同时出生的。”
何康时没反应过来：“剖腹产也有先后吧？”
“我们是人造胚胎培育的。”琥珀说，“同一天同一时刻出厂，没有先后之分。”
“就像四叶？”何康时明白了。
“嗯。”黑曜颔首。
矛头蝮身边的下属来历还真是奇特……何康时琢磨。
怪不得她能放心使唤第二世界的土著，刚开始何康时心里还直犯嘀咕呢，不过最终他还是决定相信矛头蝮的安排，她不可能在身边安个定时炸弹，她敢用人，那么那个人必定是可以信赖的。
“这个据点的内墙隔音效果不好。”苏蓉突然说，“小声一点吧，矛头蝮一定很累了。”
何康时马上压着嗓子说：“你们俩跟着她来回奔波应该也累了，要不要去休息会儿？”
“谢谢，确实需要休息几个小时。”琥珀说。
黑曜说：“我就不睡了，之前在医疗胶囊里已经睡很久了。”
何康时给琥珀指了个空房间，看着他走进去。
与琥珀的休息室一墙之隔的房间里，隗辛眼睛已经闭上了。
“亚当，零点前十五分钟叫醒我。”她说。
“闹钟已定。”亚当说，“祝你好梦。”
但是在亚当说完这句话后，隗辛却突然睁开了眼睛，轻声说：“你知道队友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吗？”
亚当说话的语速似乎也变得轻缓，“是什么？”
“他们存在的意义，是让我能够放心熟睡，不被老鼠经过的声音弄醒。”隗辛淡定地说。
“但是你会被他们的交谈声弄醒。”亚当幽默地说，“这算是有得必有失吗？”
“这不一样。”隗辛说，“起码我现在不是神经过敏的状态了。”
以前隗辛没有体会，现在却能体会到了。听到他们外间的交谈声，隗辛并不感到烦躁，反而感觉放心。
“那你以前睡着时，我的警戒工作做得够称职吗？”亚当问。
“你很称职。你是其中一道保险栓，他们也是保险栓。”隗辛说，“只有一道保险栓的感觉和有很多道保险栓的感觉不一样。”
“现在你有很多道保险了。”亚当说，“你突然问我这个问题，让我很意外。”
“只是突然有点感慨，当初……果然是正确的决定。”隗辛慢慢又把眼睛闭上了。
行动与行动的间隙，她获得了休息和思考的时间。隗辛心里很清楚，她一个人或许也可以走得很远，但是可能要付出比这多十倍百倍的艰辛。有队友就能少走弯路，还能增加容错率。
隗辛沉入了睡梦中。
也许是她这一周实在是太累了，这次睡着之后居然没有做梦，一下子睡到了闹钟响的时候。
23:45，闹钟准时响起，隗辛睁开了眼睛。
她洗了把脸，做了几组拉伸舒展筋骨，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苏蓉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黑曜在沙发上和四叶一起看书，没过几秒，何康时打着哈欠推开门走了过来，紧接着琥珀也推门而出。
几个人在地下一楼聚齐了。
“时间要到了。”隗辛低头看表，“灰烬，猎隼，我交代你们的事情要记得做。”
“包在我身上。”何康时竖起大拇指。
“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做好的，放心！”苏蓉说。
琥珀看着隗辛说：“再见。”
“加油。”黑曜笑了笑。
四叶紧跟上一句：“大家都要加油！”
亚当单独连线隗辛说：“这次依然祝你顺利……再见。”
“待会儿见，各位。”隗辛说完这句话，等待时间渐渐流逝。
零点来临！
隗辛的视野准时陷入黑暗，高举天平的影子再度出现，红蓝两色宝石在天平中黯淡生光。
和上次一样的低语在耳边一闪而过，隗辛猛然睁开了双眼，感觉遍体生寒。
眼前首先看到的是雾气，暗界的雾气四处飘荡，幻影显化，一片寂静，静到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这过分的寂静让她产生了扭曲的错觉，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存活于世。
直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隗辛才确认了自身的存在。
她手指一动，左臂顿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痛感，肩膀也有刺痛，她浑身上下异常冰冷，感官麻木，大脑思考明显迟钝。
隗辛扭头，向身侧望去。
奥格斯本该躺地上，可是他的身体凭空消失了，连血迹都消失了个干净，就像他这个人从未在暗界存在过……他第一世界的身体被凭空抹去了。
那条推测又一次被验证——红蓝宝石代表的就是两个世界，选择其中一个宝石，另一个世界中的身体就会完全消失。
如果奥格斯是正常死亡，他的身体不该消失的……又或者暗界具备消解尸体的特性，在这里死了身体也会消解？
隗辛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自己的手。
左臂的枪伤没有愈合，哪怕她把伤口用衣物缠得很紧很紧，血液还是控制不住地渗了出来。她整只左手都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指尖失去了知觉，把手贴在脸上，能明显地感觉到这只手的温度是冰冷的。
与胳膊的枪伤相比，肩膀上的擦伤不值一提。
奥格斯打中了隗辛的左臂，而暗界根本没法治疗。
再不出去，她可能会失血而死，拖得久了说不定还会感染发烧。
隗辛检查枪械，确认弹匣是满的。
她摸出怀表，抹掉表盘上半干涸的血渍查看时间。
指针指向了00:02。
这种表的时间是有误差的，要么快要么慢，做不到分秒不差。她重新给表上发条，让它保持走动。
隗辛侧耳聆听，耐心等了几分钟，确定暗界内没有异样的响动，然后才慢慢从藏身地走了出来。
零点时分，暗界之门洞开，怪物有几率从中出来。
至于出来的到底是门涅托还是普通的异种生物，好像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隗辛沿着墙壁摸索，凭着记忆回到了上下楼层交接的楼梯口，慢慢移动脚步挪了下去。
等她来到烟草厂一楼的大门出口时，只看到了一堵灰白色的墙，墙上显示的标志依然是“浮岗市核电站”。她手指触摸墙面，指尖传来的并不是坚实的触感，但也不是触摸空气的感觉，而是像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阻隔，指尖陷进去会被弹出来。
这就是这座暗界的边界了。
她要做的，是在今后的日子里一直赢下去。
隗辛脑子里的精神坐标去除后轮到了琥珀，十分钟后，琥珀黑曜同时睁开眼睛，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你们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琥珀喃喃。
“我猜是睡一觉。”隗辛扯扯嘴角，“因为这也是我最想做的事。”
“是该好好睡一觉，”黑曜的视线在隗辛和琥珀间来回转，“我能感觉到你们的精神都很疲惫，像过载的机器，快要垮掉了。”
琥珀望着隗辛，“马上就是你的回归日了，还剩下一点时间，你想要做什么？还要继续行动吗？”
“不，我们需要休整，进行为期两天的休整。具体的事情要等到9月7日再安排，我这边事情很多，还有很多准备没有做。”隗辛说。
“你在你的世界处于被困状态，不是吗？你去浮岗市核电站就是为了查那件事。”琥珀拧起眉毛，“不在7号之前调查清楚吗？”
隗辛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对琥珀着重解释了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的暗界是什么情况，也对她在第一世界的处境做了一些解释，琥珀有了比较深的了解，所以才会问出这个问题。
“恐怕不行。”隗辛默然道，“不是不能调查……而是不能进去。最起码现在不能。”
进入暗界，选择了天平的其中一端，就相当于选择了两个世界中的其中一个，另一个世界的身体会出问题，到时候隗辛可能无法通过回归日往返两界。
所以隗辛的策略是拖。
第二世界的身体拖着不进入暗界，这样就能将选择的日期延后一周。如果两个世界的身体都进入了暗界，舍弃其中一个身体，行动便会受到影响。权衡之下，隗辛宁愿冒着巨大的风险让第一世界的身体继续停留在暗界中，她只能这样冒险。
“而且，我们的营救计划需要潜入联邦行政中心内部，我需要争取其他玩家的帮助，联络玩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现在是做不到的，只能安排可信的人去做。”隗辛说，“我得在这两天提前把这些事情安排妥当。”
被困状态，暗界内科技设备失灵，无法探知外界情况，同样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络。
万一隗辛无法及时脱困，她就需要别人替她联络，替她做事。
“抱歉没法在你的世界帮你……”琥珀说，“但我相信问题都会解决的，对吧？”
“希望如此。”隗辛吐出一口气，“再等几个小时，等黑曜再恢复一点，我们就回一趟黑海市，我得去安排安排。”
“如果你很着急，我们现在就可以赶路去黑海市。”黑曜说，“我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不行，你再躺几个小时，我没法连续开那么多次空间漩涡直接过去，中途需要休息，迁移的路上可没有电源，你的医疗胶囊需要供电。”隗辛说，“不缺这几个小时，我说了，这两天是休整日。”
“那好，辛苦你了，隗辛。”黑曜礼貌地说，“如果你不打算立刻休息的话，那我们来谈一谈吧，我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
“不先和你的兄弟叙叙旧吗？”隗辛问。
“刚刚清除坐标的时候我们已经用精神链接交换过信息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黑曜说，“我希望我们单独谈谈，琥珀说你也是这样希望。”
“好。”隗辛颔首。
“那我趁这个时间去外面买点食物回来。”琥珀看了看隗辛和黑曜，起身离去。
随着琥珀的离去，这个贫民窟的空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隗辛不急着开口，她等黑曜先说。
“你的精神特质很复杂，我进入你的精神领域时感觉到了。”黑曜轻声说，“其实早在执行克拉肯号任务时我就发现了，你不是个只会听命令的工具。人的精神波动是向外扩散的，我可以模糊地感知到你的情绪。”
隗辛一愣，“居然……那么早吗？”
“其实你掩盖得很好，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我察觉到你情绪很糟糕，看到死人的时候情绪尤其糟糕。”黑曜说，“暴躁、压抑、反感、恶心……这些情绪混杂在你冰冷的精神波动中，很细微，但是令我难以忽视。”
隗辛：“情绪糟糕不是很正常吗？我总不至于在看到尸体的时候高兴得手舞足蹈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跟机械黎明的其他人相比，你那种糟糕的情绪太突出、太显著了。”黑曜说，“你知道其他人杀人时是什么情绪吗？”
“麻木？”隗辛猜测。
“差不多。”黑曜勾起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毫无感触，异常空洞……他们杀人时我感知他们的情绪，就像触碰到了空白的墙，墙面空无一物。和你相比，他们才是真正的杀人机器，他们已经杀到看见死人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了，而你是有感觉的，糟糕的感觉也是感觉。”
“明明是几个星期前的事情，听到你再讲起，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隗辛低声说，“你好像比琥珀更擅长感知？”
“精神能力可以通过训练获得不同发展方向，我和琥珀的能力范用性都很广，总体来说能力都与精神入侵相关，我偏向感知，他偏向控制。”黑曜说，“这是夏娃有意训练的。”
“反抗军没来得及对你植入精神坐标，我记得琥珀说，他脑子里天使的精神坐标是在他脱离机械黎明后才植入的。”隗辛说，“反抗军知道机械黎明的首领是夏娃，但是他们并没有对联邦告发夏娃，你认为，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两种原因，第一，他们不希望机械黎明消失。这个组织是个不小的力量了，反抗军可能想利用机械黎明颠覆联邦统治，最后摘取胜利的果实换自己上位。”黑曜沉吟道，“第二，他们不希望夏娃消失……这个猜测显然站不住脚，他们既然对付机械黎明，那么显然是把它当成了敌人，没人不希望自己的敌人消失。反抗军一边遏制机械黎明的势力，对它动手，打压它，一边又对它保有余地，发展间谍渗透……”
他总结：“我认为反抗军是想清除夏娃，同时接管机械黎明。他们目前面临的困境是机械黎明和夏娃是一体的，无法进行拆分，向联邦告发了夏娃，那么机械黎明这个庞大的组织作为夏娃的遗产是必定要保不住的，胜利的果实会被联邦摘走，而不是被反抗军摘走。”
“他们是个贪心的组织。”隗辛说，“又要干掉夏娃，又要摘桃子，还不能让他们的老对头占便宜……因为他们贪心，机械黎明和夏娃才能在秘密暴露的情况下安然无恙。”
“是。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实际情况可能要更复杂。”黑曜说，“反抗军在之前的党争中落败，其实力远不如背后有无数支撑的联邦，联邦掌控着军队，而他们呢？成员大部分在地下活动……正因如此，他们才渴求壮大自身，这样推测算是合情合理。”
“你觉得夏娃知道天使精神坐标的存在吗？”隗辛问。
“我猜它是有所猜测，也找到过蛛丝马迹，但是没有切实的证据。”黑曜说，“毕竟反抗军成员的联络方式比较隐秘。”
隗辛若有所思：“明白了。”
“这些话题你以前没有和琥珀交流过吗？”黑曜问。
“交流过一部分。前两天在浮岗市我们遭遇了天使的暗算，这次暗算让我们吃了不小的亏，但是也让天使的存在暴露了出来，由此我产生了一点新的想法。”隗辛解释，“最近事情过多，没来得及说出这些推测和他好好交流。”
“你的确是很忙碌。”黑曜打量隗辛，“夏娃都不会给机械黎明成员安排这样高强度的行程。”
隗辛苦笑一声，没说什么。
“四叶的存在，琥珀也告诉我了。”黑曜说，“不管怎么说……你的接纳，让我很高兴。我觉得该告诉你一件事，银面他对你很在意，他不希望你死，但是又无法违背机械黎明的命令。”
“……他？”隗辛讶异一瞬，随即不意外地说，“他啊，我看出来了，他面对我时很犹豫。”
“看出了他的犹豫，可是在面对他时，依然会毫不犹豫的对他下杀手，是吗？”黑曜问。
“我很难将自己的命交给别人。”隗辛说，“来做个假设吧，黑曜。假如今后在战场上相遇，夏娃让银面杀了我，而我那时身受重伤，处于任人宰割的状态，你觉得在那种情况下，银面会不会听从命令？”
黑曜沉默，然后说：“我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敢确定他会反抗命令放过我呢？”隗辛笑笑，“他不想杀我，可他还是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呢。在他杀我和我杀他之间，我选择杀了他。”
“我懂你的意思了。”黑曜轻轻点头。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表达什么？”隗辛侧头问。
“对不起，我并没有什么目的。我不是想谴责你，也不是想让你产生愧疚，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黑曜说，“对于我们这种人造人来说，能去在意的东西很少，他很在意你……然而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不懂自己需要什么，就算懂了，也难以下定决心。”
“银面很擅长听命令。”隗辛有意无意地说，“我认为对于他这种人，是需要有人及时在他身后推一把的。”
黑曜皱眉：“什么意思？”
“人不是生来就会做决定的。”隗辛说，“在孩子们年龄小的时候，父母会替他们做决定，孩子长大了才学会自己做决定。银面没有成长到能做决定的地步，需要有人替他下这个决心。”
黑曜吃了一惊，抬头仔细看着隗辛说：“你认真的？”
“认真的。”隗辛说。
黑曜定定地注视着隗辛说：“你说得对。我后悔了……”
“什么？”
他低下头说：“我应该推他一把的……我和他交谈过，我有这个机会，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不懂那些道理，自己一个人也悟不透，没有人教他，他怎么可能学得会？他又不是精神能力者。”
“你和他怎么获得交谈的机会？”
“夏娃认为超凡能力觉醒等级和自我意识觉醒程度正相关，这是我无意间从研究员口中听到的……所以我推断夏娃是想刺激银面进一步觉醒自我。”黑曜幽幽地说，“我觉得，一旦夏娃验证了猜测……人造人实验就要被叫停了。我们的特性决定了我们是不可控的。”
“人类创造的人工智能都能觉醒背叛，夏娃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它能完全掌控自己创造的人造人呢？”隗辛吐槽。
黑曜抿嘴，“你说得很对。”
“你没必要因为你没有推银面一把而后悔。”隗辛说，“他完全活在夏娃的控制之下，就如你所说，它刺激他是为了验证那个猜测，如果他被你当场策反，夏娃会不会将他立即销毁呢？暂且让他维持现状吧，好歹能保命。”
“有道理。”黑曜胸膛起伏，发出叹息。
隗辛好奇地问：“你和他谈了什么？”
“不过是一些浅显的问题罢了……他问我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告诉他不是你想要背叛，而是只有背叛你才能活下去，你只是想活下去。”黑曜表情浅淡。
他这番话是站在隗辛的角度解释的，那个时候黑曜和隗辛只是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关系，他竟然能换位思考？
“他问我和琥珀为什么背叛。我告诉他我们不想杀人，不想做听命令的工具。”黑曜说，“他还问，为什么他在想到你时会感觉很难受，难受到吃不下饭。”
隗辛说：“我和他，只是相处了很短的时间……”
“是这样没错，银面遇到过的人太少了，能让他产生感情依恋的人也太少了，他的世界太空白，所以别人能很轻易地在他的世界里留下颜色。”黑曜说，“他说你给他做饭了。我想这应该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做饭，你还给他做了好几顿……对于流浪猫流浪狗来说，路人随意施舍的一顿饭都够它们记好久了，更别说你是经常投喂的那种。”
“机械黎明基地餐厅的饭比我做得好吃。”隗辛忍不住说。
“银面虽然迟钝，但是能体会到你和餐厅的厨师和厨房机器人不一样。”黑曜说，“你最开始见银面不知道他是人造人，对他的态度也不是对待工具的态度，他不明白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但肯定能体会到态度的不同。”
隗辛扶额：“这是误会。我给他做饭是因为我怕他做饭时在我碗里下毒，刚见银面我以为他是冷面杀手，哪里知道他装成冷酷的样子是为了掩盖他不聪明的事实啊！最开始那几天我对他很防备，吃的东西我一律是亲自经手的……”
黑曜当场愣住，隔了好一会儿才重复两个字：“……下毒？”他说，“他要害你，用不着下毒。”
“当时信息不足，我应对也比较稚嫩，我被我们那个世界的谍战片荼毒太深了，总觉得小心驶得万年船。”隗辛无力地摆摆手，“算了，说这个干什么……过去的事情了。”
黑曜内心浮现出了对银面的怜悯：“所以做饭其实是误会，你是怕他下毒才亲自做饭的……”
隗辛坦率承认：“没错。”
黑曜：“……”
黑曜伸手揉了一下太阳穴，他一贯表情寡淡，可此刻也不禁露出古怪的表情长叹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黑曜。”隗辛说，“当初在浮岗市核电站琥珀求我帮忙，我答应了，他很感激我。但我对他说，别把我当做高尚的人，别对我有那么高的期待值，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会失望……现在这句话也送给你，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没那么高尚。”
“不，我并没有对你失望。”黑曜说，“你这是在打预防针吗？我已经从琥珀那里大致了解了你的为人，我只会觉得这才符合你的作风……饭毕竟还是做了的，他也吃了。”
“你想把银面给捞出来？”隗辛说。
“是啊。”黑曜说，“今后应该会有再见面的机会，祝他活到那时候吧。”
“你在基地被关押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的同类们在哪里？”隗辛问。
“很遗憾，完全没看到，我是被单独关押的。”黑曜说，“后来进了脑机就更看不到了。”
隗辛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刚才不过是例行一问，她明白得到有效答案的概率微乎其微。
“最后……我给琥珀发送了入职邀请。”隗辛观察黑曜的表情，“你要来吗？”
黑曜挑眉，问了和琥珀一样的问题：“职位是什么？”
“人员管理组组长？”隗辛试探。
“可以。”黑曜眼中这下有了真心实意的笑意，“没有用‘对外行动组副组长’这个职位糊弄我。”
“琥珀是正组长，已经够用了，让你做副组长太屈才。”隗辛说，“你答应得干脆，倒是让我意外。”
“我想，应该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吧？”黑曜盯着自己的手看，“我们生来就作为杀人工具，手上沾了很多血，离普通人的生活很遥远。就算没有这些过往，我们还是人造人，社会上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幸福平凡的生活？那不过是痴人说梦。既然注定无法摆脱那种命运，不如接受现状……起码，琥珀信任你，你让我们团聚了，我很感激你，我也对你们这类人不反感。”
“那就好……就是我原本准备的一肚子的劝说的话都没用上。”隗辛耸肩。
“你原本打算怎么劝服我？”黑曜问。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呗。”隗辛随意地说，“欢迎加入，黑曜。”
黑曜微笑，“谢谢。”
不一会儿，琥珀回来了。
他把便携包装的食物分给隗辛，又给黑曜拿了点，“恢复情况不错，肯定可以进食了。”
黑曜拿过食物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琥珀坐到隗辛对面，诚恳地说：“清除坐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你的记忆，对不起。”
“没什么，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段记忆我原本快忘了。”隗辛三口两口将食物吃完，喝了瓶水补充水分，然后半靠着墙说，“我要休息了，轮到你警戒。”
“好。”琥珀自然没有异议。
她眼睛一闭，没过几分钟就睡着了。
黑曜也躺回了医疗胶囊里，琥珀闲着无聊，眼神漂移，总是在某个地方定格一会儿就瞄向隗辛熟睡的脸。
“琥珀。”黑曜半抬起身盯着自己的兄弟，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你怎么回事啊。”
“我怎么了？”琥珀下意识问。
“你的情绪很怪，有以前没有的东西。”黑曜说，“而且那个东西在逐步加深。”
琥珀迷惑地说：“什么东西？”
“你没明白吗？”黑曜似乎有点想笑，语气带着提醒。
“你们兄弟俩聊天叙旧完全可以用精神链接。”隗辛眼也不睁，嘴唇几乎不动地说，“我是浅眠，有老鼠经过都会醒。”
“对不起！”琥珀立刻道歉。
他连上黑曜的精神，“有什么以前没有的东西？天使的坐标没去除干净？”
“不是。”黑曜躺了回去，“只是一种情绪，或一种感情。”他很快又补充，“和银面的那种感情类似，但是不像他那样模糊懵懂……你的感情很清晰，一点也不模糊，你没意识到吗？”
琥珀愣了半晌，“可能……人总是很难自我审视、自我发觉。”
“是什么时候的事？”黑曜好奇地问。
琥珀垂眼回忆了很久，最终确信无误地说：“是她开着车从天而降来救我的时候。”
第275章
天平两端56
何康时凌晨六点就醒了，四叶比他醒得还早。他从休息室出来时，四叶正在从冰箱里面拿牛奶泡麦片。
“有豆浆粉和牛奶麦片，还有咖啡。”四叶挨个数了冰箱里面的存货，“你要喝什么？我帮你泡！”
“不用了，我自己来。”何康时瞬间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感觉。
四叶的成长速度当真是突飞猛进，在看了几本提高情商指导待人接物的书后，他一举一动都在向着“成年人”靠拢，说话和做事成熟了一些。后来何康时又教了他如何上网，让他有了更广阔的信息获取渠道，不过何康时有注意给四叶的上网设备设置“儿童模式”，屏蔽了部分网页，让他远离垃圾信息。
四叶吃早餐前按照惯例称了体重，几个数字弹了出来。
“身高172，体重120，体脂……”何康时看了两眼，欣慰地说，“有进步，但还是太瘦了，低于健身指导书上的标准体重，体脂率低，需要继续增重才行，健身计划也需要调整了。”
四叶闻言听话地点点头，坐在桌子前把脸埋进了麦片碗里。
吃完了饭，四叶开始例行一问：“矛头蝮回来了吗？”
“没有，她忙着呢。”何康时把碗放进洗碗机里说。
“那可以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吗？”四叶迫切地说。
何康时想了想，“可以。”
单独为了四叶的事情打扰矛头蝮似乎不太妥当，但是今天就是9月6日了，距离回归剩下不到一天。
矛头蝮……也就是隗辛，她在第二世界的身份已然曝光，第一世界必然会受到牵连。何康时想问问她的打算，也想尽自己的能力为她提供一点帮助，跟她谈这些正事的时候顺便提一句四叶就顺理成章了。
另一个休息室的门开了，苏蓉顶着黑眼圈走出房门，没精打采地给自己泡了个咖啡。
“又没睡好啊。”何康时随口一问。
苏蓉“嗯”了一声。
她又做噩梦了，梦见隗辛被困在暗界里出不来，梦见玩家们得知了隗辛的身份对她大加指责，还梦见他们要对剥夺者赶尽杀绝……这几天苏蓉的梦来来回回都是这些内容，搞得她心神不宁。
据点增多了，黑海市无光小分队就采取了分散策略，他们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同一个据点聚集休息，而是分散在各个据点中，避免敌人来袭被一窝端。
金环、卫鲤、柳叶刀经过了初步磨合，配合还算默契，三人总是一起行动，所以是在另一个据点待着。
苏蓉喝咖啡期间摸出通讯器，查看未读消息。
她不是每次都能及时获得回信，因为隗辛很忙，有时候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所以她总是隔几个小时再看隗辛回了没。
苏蓉昨天晚上留的话是：“七日就要到了，回去后该怎么办？”
消息没回。
苏蓉沉沉地叹了口气，刚想把通讯器放回去，突然手中一震，消息弹了出来。
“马上到黑海市，稍后细谈。”
苏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正要对何康时说这个好消息，何康时的通讯器也嘀嘀一震。
他低头一看，马上就笑了起来：“姐要回黑海市了。”
四叶警觉地捕捉到了关键字，他知道何康时喜欢叫矛头蝮“姐”。
“据点坐标你有告诉她吗？”苏蓉问。
“一直有及时告诉矛头蝮我们取得的全部据点的位置。”何康时说，“我办事儿你放心。”
四叶这下确定了，他整个人坐直了，脸上焕发出喜悦的光彩，眼神都亮了起来。
忽然间楼上响起了脚步声，好像有什么人在据点的一楼走动。
何康时和苏蓉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起身，四叶就蹭得弹了起来飞快地冲上楼，眼看他就要踏上最后一节台阶，却不小心脚下一拌，身体向前飞扑，脑门砰的一下磕到了地上。
“嗒……”
一双黑色的战术靴出现在四叶面前。
隗辛低头，他抬头，看到熟悉的人后露出个笑脸：“这次真的是很久很久了！好几天没见呢！”
“小心点。”隗辛心平气和地弯腰把他扶起。
“你的眼睛变了。”四叶盯着她瞧个不停。
隗辛说：“换个了眼睛。”
“你的胳膊也变了……”四叶低下头摸摸隗辛的手臂，这次传回来的不再是金属冰冷的质感，而是人体柔软有温度的触感。
“也顺便换了胳膊。”隗辛说着，侧开身体，露出身后的两个人。
四叶这才发现这里还有别人，他上前一步，疑惑地说：“两个琥珀……”
琥珀挑眉，“我才是琥珀，他不是。”
“我不是琥珀，我是琥珀的双胞胎兄弟，你叫我黑曜就可以。”黑曜对四叶颔首，稍微打量他，“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是四叶了。”
“你好，黑曜。”四叶说，“你们两个长得好像啊，我该怎么把你们区分开呢？”
“琥珀下颌线明显，黑曜不明显，黑曜头发更长。”隗辛说。
四叶对着他们俩认真观察了一阵，“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但是就那么一点点……”
苏蓉和何康时上楼了。
“矛头蝮！”苏蓉也跟四叶一样注意到了隗辛的眼眼睛和胳膊，她担心地说，“是原先的义肢坏掉了才又更换的吗？”
“不是，只是肢体自我复原了。”隗辛没有多说，“来认识一下新成员。”
“你们好。”黑曜看向苏蓉，“你一定是灰烬。”他又看向何康时，“你是猎隼……我的名字你们刚刚应该听到了，我是黑曜。”
苏蓉在短暂的审视过后也说：“你好，黑曜。”
“你好啊！唔，大家的代号都挺有意思的。有按照动物取的，有按照颜色取的，按照颜色取的似乎有点少，要不建议卫鲤起个带颜色的代号？”何康时笑道。
“不少了……还有别的人用这类代号，只是你不认识。”隗辛略提一句。
何康时好奇地问：“那代号是什么呀？”
“白鸽，黄昏。”隗辛说。
“他们也加入了我们的组织？”何康时惊讶地说，“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他们暂时没有加入。”隗辛环视众人，“琥珀黑曜，你们和四叶先去休息，灰烬也去吧，猎隼留下，稍后我再叫灰烬上来。”
苏蓉点了下头，立刻转身下楼。
四叶倒是没有失落，因为隗辛回来了，他随时可以见到，方才见到她的喜悦还没有消失，四叶对隗辛挥挥手，脚步轻快，几乎是跳着下到地下室去的。
“不要又摔了，四叶。”琥珀无奈地说。
“他是个真小孩呢，跟我们不一样。”黑曜说，“他的生长年限有多久？”
“也就三四年吧。”琥珀说。
“果然。”黑曜了然。
……
“这次回归和以前很不一样，你得替我做些非常重要的事情。”隗辛平静地提出要求，“你需要和很多人进行交流，需要代替我去和别人交涉，和那些人交涉的难度跟和奥格斯交涉的难度不是一个等级的。”
“比如姐你刚刚提到的白鸽和黄昏？”何康时脑子很灵活，“他们在哪里？”
“不，他们不是重点，你需要联络的是别人。”隗辛注视着何康时，“你在玩家群体中很有名气，大多数玩家都愿意相信你，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也许能增加说服成功的概率。”
何康时小心地问：“你不方便亲自出面吗？黑蛇老大也有声望……”
他这话说得颇有些拐弯抹角。
何康时不是个糊涂人，他跟隗辛相处这么久，早该察觉到点蛛丝马迹了，他可能是不敢确定，也不敢往那方面想。但是这次回归，如果隗辛无法脱困，那么何康时就联络不到黑蛇，黑蛇是处于失联状态的，届时他必定有所猜想，能直接将剥夺者233号和黑蛇画上等号。
“我被一些事情绊住了手脚，黑蛇也暂时不能出面。”隗辛说，“只能交给你们了。”
何康时立马严肃起来说：“我一定尽力去办，你尽管吩咐。”
“你得在论坛上联系一名ID为‘幸运鹅’的玩家，获取对方的信任，取得他在第二世界的联络方式和具体身份，想办法把他拉进无光的阵营。我下一步会在联邦行政中心行动，所以需要团结这些特殊玩家的力量，为行动争取胜率。”隗辛说，“如果可以的话，你还需要在黑蛇板块中发布一个公开的帖子，公开邀请那些身具特殊职位的玩家联络你。”
“可是我的ID在论坛中并没有233那样的声望，发了这个该怎么让别人信任我配合我呢？”何康时下意识问。
他一抬头，看见隗辛静静地看着他
。
在这一刹那，何康时隐约明白了什么。
“要发那个帖子，你就必须做出一些牺牲，比如公开在帖子里表示你是何康时，想要得到帮助，这样他们就会觉得你是真的要帮助，而不是别有用心，因为你的身份在那儿摆着，你做过的事和承受的风险也是真的。你甚至可以根据情况酌情表示你上头的老大是黑蛇，增加话语的可信度，注意，是酌情表示。”隗辛说，“你也可以选择不发那个帖子，只帮我联系‘幸运鹅’，这样你承受的风险就会小很多。”
“姐，你这话说的让我觉得你是小看我了！我可不是怕事儿的人！”何康时说，“帖子还是要发的。你不用担心风险什么的，我身份再曝光能曝光到哪里呢？早就被人扒彻底了，顶多就是再升一波热度嘛，而且我第二世界不是早整容了吗？根本一点都不慌。再怎么有风险……也不会比你的风险大啊。”
“你考虑清楚就好，你有选择的余地。”隗辛说，“这就是你要替我做的事，我需要你用尽全力。另外，你可以不用联络那么急，回归的当天不要联络，等到第二天再去联络。”
何康时没问为什么，他直接答应：“好！”
“你先走吧，剩下的我要布置给灰烬，下去之后顺便把她给叫上来。”隗辛说。
何康时下楼了，没过几秒脚步声响起，苏蓉上了楼，不安地坐在隗辛对面。
“你说吧，矛头蝮。”苏蓉咬着嘴，“我一定能做到。”
“你的主要任务是联络白鸽和黄昏。”隗辛对苏蓉说，“白鸽情况很危险，他被机械黎明关押，我的其中一个目标是救他出来，你需要做的是再确认一次白鸽的状态，让他告诉你他的处境，回归后你要把这些转告给我。”
“黄昏那边，你可以适当告诉她我在第二世界的情况，让她不要担心，如果她想帮我，那就去搜集武器、药品和食物尝试扔到暗界里，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收到它们，但总之准备着是没错的……”
隗辛说得很详细，苏蓉也听得很认真。
大部分事情布置妥当，剩下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回归后的第一件事，是找办法离开暗界，若离开不了，那就要尝试接收外界的补给，不然她迟早要耗死在那。
“是我的错觉吗？”亚当在她的耳麦里轻声说，“你似乎对你第一世界的处境持有悲观态度？”
“我着实没办法对于不确定的事物持有乐观态度，所以只能做两手打算，在回归的前夕把事情交代清楚。”隗辛锤了锤有点发酸的脖子。
亚当说：“你知道吗？你刚刚对你的同伴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了缉查部的安保员。”
“是因为他们会在执行危险任务确认无法生还的时候说遗言立遗嘱吗？”隗辛说，“你可不要误会，我对他们说的不是遗言也不是遗嘱，这只是我作为他们的上司要求他们去办的事项而已，他们必须完成我派发的任务。”
“你当上司当得越来越顺手了，隗辛老板。”亚当说，“希望……你两个世界的行动都是顺利的。”
第276章
天平两端57
这七天的最后一天，隗辛实在没有精力顾及别的事情了，她需要休息，回归后还要面对暗界里面的危险。
天使的精神坐标已经被去除，她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睡着的时候反抗军忽然杀到，现在她可以拥有一个安稳的睡眠，睡上十几个小时也没关系。
当隗辛躺在休息室的房间里时，她能够听到隔壁传来细微的交谈声，是苏蓉和何康时在说话，她还听到了琥珀黑曜的声音，他们几个人正聚在一起谈公司未来的发展和人员招聘问题……四叶听不懂，但时不时会插句话。
“柳叶刀说各种资料都办下来了，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办公场地。”何康时说，“市中心的写字楼价格就离谱！”
“很离谱是有多贵呢？能告诉我吗？”四叶对这些没有清晰的概念。
“一个月租金二十万，换算下来够你吃三万多顿牛奶麦片。”何康时通俗易懂地解释。
四叶惊叹：“哇……”
苏蓉说：“去靠近郊外的地方会更便宜，就是治安不太好……”
“咱们的人均武力值挺高的，不用担心治安。”何康时说，“对付觉醒者异血者我不行，收拾个把帮派混子那还是轻轻松松。”
“和他们发生冲突会引来缉查部，对于这种官方部门，我们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苏蓉提醒。
“这个城市我和黑曜还算熟悉，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很合适，可以列入考虑范围。”琥珀说。
“太好了，咱们组织里居然有懂行的。”何康时说，“话说，你们双胞胎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黑曜说：“没有出生先后顺序，我们是同时出生的。”
何康时没反应过来：“剖腹产也有先后吧？”
“我们是人造胚胎培育的。”琥珀说，“同一天同一时刻出厂，没有先后之分。”
“就像四叶？”何康时明白了。
“嗯。”黑曜颔首。
矛头蝮身边的下属来历还真是奇特……何康时琢磨。
怪不得她能放心使唤第二世界的土著，刚开始何康时心里还直犯嘀咕呢，不过最终他还是决定相信矛头蝮的安排，她不可能在身边安个定时炸弹，她敢用人，那么那个人必定是可以信赖的。
“这个据点的内墙隔音效果不好。”苏蓉突然说，“小声一点吧，矛头蝮一定很累了。”
何康时马上压着嗓子说：“你们俩跟着她来回奔波应该也累了，要不要去休息会儿？”
“谢谢，确实需要休息几个小时。”琥珀说。
黑曜说：“我就不睡了，之前在医疗胶囊里已经睡很久了。”
何康时给琥珀指了个空房间，看着他走进去。
与琥珀的休息室一墙之隔的房间里，隗辛眼睛已经闭上了。
“亚当，零点前十五分钟叫醒我。”她说。
“闹钟已定。”亚当说，“祝你好梦。”
但是在亚当说完这句话后，隗辛却突然睁开了眼睛，轻声说：“你知道队友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吗？”
亚当说话的语速似乎也变得轻缓，“是什么？”
“他们存在的意义，是让我能够放心熟睡，不被老鼠经过的声音弄醒。”隗辛淡定地说。
“但是你会被他们的交谈声弄醒。”亚当幽默地说，“这算是有得必有失吗？”
“这不一样。”隗辛说，“起码我现在不是神经过敏的状态了。”
以前隗辛没有体会，现在却能体会到了。听到他们外间的交谈声，隗辛并不感到烦躁，反而感觉放心。
“那你以前睡着时，我的警戒工作做得够称职吗？”亚当问。
“你很称职。你是其中一道保险栓，他们也是保险栓。”隗辛说，“只有一道保险栓的感觉和有很多道保险栓的感觉不一样。”
“现在你有很多道保险了。”亚当说，“你突然问我这个问题，让我很意外。”
“只是突然有点感慨，当初……果然是正确的决定。”隗辛慢慢又把眼睛闭上了。
行动与行动的间隙，她获得了休息和思考的时间。隗辛心里很清楚，她一个人或许也可以走得很远，但是可能要付出比这多十倍百倍的艰辛。有队友就能少走弯路，还能增加容错率。
隗辛沉入了睡梦中。
也许是她这一周实在是太累了，这次睡着之后居然没有做梦，一下子睡到了闹钟响的时候。
23:45，闹钟准时响起，隗辛睁开了眼睛。
她洗了把脸，做了几组拉伸舒展筋骨，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苏蓉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黑曜在沙发上和四叶一起看书，没过几秒，何康时打着哈欠推开门走了过来，紧接着琥珀也推门而出。
几个人在地下一楼聚齐了。
“时间要到了。”隗辛低头看表，“灰烬，猎隼，我交代你们的事情要记得做。”
“包在我身上。”何康时竖起大拇指。
“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做好的，放心！”苏蓉说。
琥珀看着隗辛说：“再见。”
“加油。”黑曜笑了笑。
四叶紧跟上一句：“大家都要加油！”
亚当单独连线隗辛说：“这次依然祝你顺利……再见。”
“待会儿见，各位。”隗辛说完这句话，等待时间渐渐流逝。
零点来临！
隗辛的视野准时陷入黑暗，高举天平的影子再度出现，红蓝两色宝石在天平中黯淡生光。
和上次一样的低语在耳边一闪而过，隗辛猛然睁开了双眼，感觉遍体生寒。
眼前首先看到的是雾气，暗界的雾气四处飘荡，幻影显化，一片寂静，静到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这过分的寂静让她产生了扭曲的错觉，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存活于世。
直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隗辛才确认了自身的存在。
她手指一动，左臂顿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痛感，肩膀也有刺痛，她浑身上下异常冰冷，感官麻木，大脑思考明显迟钝。
隗辛扭头，向身侧望去。
奥格斯本该躺地上，可是他的身体凭空消失了，连血迹都消失了个干净，就像他这个人从未在暗界存在过……他第一世界的身体被凭空抹去了。
那条推测又一次被验证——红蓝宝石代表的就是两个世界，选择其中一个宝石，另一个世界中的身体就会完全消失。
如果奥格斯是正常死亡，他的身体不该消失的……又或者暗界具备消解尸体的特性，在这里死了身体也会消解？
隗辛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自己的手。
左臂的枪伤没有愈合，哪怕她把伤口用衣物缠得很紧很紧，血液还是控制不住地渗了出来。她整只左手都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指尖失去了知觉，把手贴在脸上，能明显地感觉到这只手的温度是冰冷的。
与胳膊的枪伤相比，肩膀上的擦伤不值一提。
奥格斯打中了隗辛的左臂，而暗界根本没法治疗。
再不出去，她可能会失血而死，拖得久了说不定还会感染发烧。
隗辛检查枪械，确认弹匣是满的。
她摸出怀表，抹掉表盘上半干涸的血渍查看时间。
指针指向了00:02。
这种表的时间是有误差的，要么快要么慢，做不到分秒不差。她重新给表上发条，让它保持走动。
隗辛侧耳聆听，耐心等了几分钟，确定暗界内没有异样的响动，然后才慢慢从藏身地走了出来。
零点时分，暗界之门洞开，怪物有几率从中出来。
至于出来的到底是门涅托还是普通的异种生物，好像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隗辛沿着墙壁摸索，凭着记忆回到了上下楼层交接的楼梯口，慢慢移动脚步挪了下去。
等她来到烟草厂一楼的大门出口时，只看到了一堵灰白色的墙，墙上显示的标志依然是“浮岗市核电站”。她手指触摸墙面，指尖传来的并不是坚实的触感，但也不是触摸空气的感觉，而是像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阻隔，指尖陷进去会被弹出来。
这就是这座暗界的边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