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

    初一那年开学时,林知夏一个人走在陌生的校园里,忐忑不安地探索着未知的环境。她清楚地记得,当她靠近自己的教室,见到江逾白,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轻松又愉快,就像一只生活在海滩上的寄居蟹,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终于发现了她最中意的贝壳。

    而今天,林知夏迈入高一(27)班的教室,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初中时代。然而,江逾白不再是她的同班同学,也不再是她朝夕共处的同桌。

    今天的江逾白过得怎么样呢?

    他适应了北京的生活环境吗?

    他是否也正在想念林知夏?

    林知夏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从教室的正前方走过。

    她听见前排的同学们窃窃私语:“你们快抬头,快看,那就是林知夏,省立一中竞赛小公主,2007年度罗马尼亚数学大师赛冠军,北京大学数学学院保送预定,今年二月份就发表了一篇SCI物理论文的林知夏。”

    有人问:“林知夏在想什么?”

    段启言插话道:“你这不是废话吗,还能想什么?肯定是数学难题,要不然就是信息学科竞赛。”

    另一位同学微微颔首,头头是道地分析:“对,真正的强者就是这样,他们的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清醒状态下,总是在琢磨数学难题。”

    林知夏感到不好意思。打从她进教室开始,她没有思考一丁点和数学有关的事情。

    高一(27)班的教室宽敞又明亮,桌椅摆放整齐,黑板洁净反光。林知夏扫视四周,最终选定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窗外视野开阔,她能望见空荡荡的操场,蓝湛湛的天空。

    操场上,还有江逾白最喜欢的单杠。

    林知夏打开《人类观察日记》,提笔写道:今天是2008年9月1号,高一开学的第一天。我迎来了全新的高中生活。我被分到了高一(27)班,班上一共有四十九位同学,尽管我希望江逾白是其中的四十九分之一,但我更希望江逾白能在北京的求学过程中收获丰富的知识。

    笔迹一顿,她放下《人类观察日记》,从书包里找出一沓信纸。

    那是林知夏精挑细选的一沓信纸,纸页的背景是珠光浅粉,印着几颗淡红色的,彰显了她的个人风格。她送给江逾白的每一张贺卡上,都有她毕生挚爱的水果。

    林知夏的手指触及图案。她略作思索,便在纸上落笔写信——

    致江江江江逾白:

    见信如晤。

    这是我寄给你的第一封信。现在是2008年9月1号,北京时间早晨七点四十分,我正坐在高一(27)班的教室里,等待班主任老师的出现。我回想起了我们的初中时代。每一次走进十七班的教室,你都是我的同桌。因此,十七班的教室对我来说是一个令人期待的地方。而在高一(27)班,更多的是一种熟悉感。沈负暄、段启言、金百慧都成了我的高中同班同学,汤婷婷是我的新任同桌。洛樱学姐把她的古典文学社托付给了我,我是新一任的古典文学社团的社长。

    省立一中校园里的桂花树开了,开得好漂亮。我会给桂花树拍照,再把照片随信寄给你,这就相当于你和我一起赏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祝:学业有成,万事顺心!

    (2008年9月1号,写于省立一中,高一教室)

    这一封信,写得比较简短。

    林知夏再次了一遍,感到心满意足,很郑重地补充了一个“林林林林知夏”的落款。

    早晨的微风吹进教室,她的发丝被风拨得缭乱。她专心致志地折叠信纸,将那一张纸叠成了非常规整的形状。

    同桌汤婷婷发问:“你在写信吗?”

    “是的,”林知夏承认道,“我在给一个好朋友写信。”

    汤婷婷点了点头。片刻后,汤婷婷直接猜测:“是江逾白吗?”

    林知夏伸出手指,捂紧信纸:“嗯嗯。”

    汤婷婷蓦地拿出一条味瑞士糖。她拆开包装纸,准备把糖分发给前后左右的同学们。对于林知夏而言,这就像是一个烟鬼看见邻居掏出了一条软中华香烟。

    林知夏从汤婷婷手中接过一块软糖,开开心心地道谢:“谢谢你,汤婷婷。”

    汤婷婷落落大方地说:“你和我都是自己人,别客气了。”

    汤婷婷发糖发到一半,却碰上了一名不太寻常的同学——那是坐在林知夏正前方的一位男生。这位男生穿着长袖格子衬衫,年约十五六岁,身高一米八左右。他面容俊朗,肤色偏深,笑起来还有一口洁白的牙齿:“哦豁,开学第一天就有两个女生送我糖吃。”

    汤婷婷马上把软糖收回来:“我不给了。”

    那人伸手来抓:“说好的糖呢?”

    林知夏正在剥糖纸。她态度虔诚,充满了仪式感,先把软糖放在左手掌心,再抬起右手的指尖,掀开薄薄的包装纸,她已经闻到了的甜香。就在这个时候,前排那位男生碰到了她的手腕,糖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林知夏呆住了。

    前排那个男生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我……下午给你们两位美女带新的。”

    林知夏歪头:“两位美女?”

    “你说什么呢,邵东旭!”汤婷婷大义凛然地指责道,“林知夏今年才十三岁,你放尊重点。”

    原来这个男生名叫邵东旭。

    邵东旭小学就读于师范附小。他是汤婷婷的小学同班同学。他没考上省立一中的初中竞赛班,就在本市的第二中学发奋读书,读了三年,终于获得了初中数学竞赛的奖杯,闯进了省立一中的高中竞赛班大门。

    当他听见林知夏的大名,他和他的同桌都扭过了身子,毫不避讳地打量起林知夏。与此同时,林知夏也在审视着他们。

    无形无状的暗潮涌动在附近的空气中,邵东旭盯着林知夏看了足足十秒钟,才说:“你就是林知夏吗?2008年中考状元,省立一中的竞赛小公主,2007年罗马尼亚数学大师赛金牌获得者……”

    邵东旭记不清林知夏的众多称号。

    开学之前,他加进一个省立一中的QQ群,群内成员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林知夏,大家对林知夏的称号如数家珍。邵东旭作为一名外来客,被迫接受了一场头脑风暴。

    他万万没想到,省立一中的第一名能强到这个地步。

    林知夏不太擅长应对同学们长久的凝视。于是,她决定模仿江逾白的做派。她微微点头,故作沉稳:“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不值一提。”

    林知夏认为,她只能学到江逾白的表象,学不出他的风采和神韵。

    而邵东旭朝她抱了一下拳,颇有武侠风范地转过了身,继续刷题。邵东旭和他的同桌不放过一分一秒的学习机会。他们的座位上堆叠着几本高中数学竞赛资料,其中有一本已经被邵东旭做完了一半。这种刻苦勤奋的精神,让林知夏非常尊敬。

    哪怕邵东旭背对着林知夏,看不见她的动作和表情,林知夏也双手抱拳,朝他回了一个礼。

    教室内逐渐安静,走廊上传来老师们交谈的声音。

    高一(27)班的班主任带着一本教案,缓步走向了三尺讲台。

    这位班主任是一位年近四十岁的男老师,名叫孔元恺。孔老师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说话更是慢声细语:“二十七班的同学们,你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孔老师。2008年到2011年这三年,对你们的一辈子太重要了……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珍惜竞赛班的氛围,多学多练,多问多思。我们班是全年级最好的班级,你们今后遇到困难,要记得自己是最好的,要多从积极角度去思考。”

    孔老师简短地鼓励了他的学生们。然后,他走下讲台,要求同学们按照座位顺序,挨个儿站起来,面向全班做一遍自我介绍,讲一讲兴趣和爱好、愿望和目标。

    段启言的座位在第一排第一列。

    孔老师话音刚落,段启言兴冲冲地站起身,大声说:“我叫段启言,《天龙八部》段王爷的那个段,人生启发的启,语言的言。我小学得过华罗庚数学竞赛的金杯,初中得过省里的数学联赛一等奖。到了高中,我想考到高中数学联赛的一等奖,我的目标大学是北京大学。”

    全班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孔老师面带微笑:“段启言,祝你早日进入北京大学。”

    段启言的手指绞了绞衣摆,略显羞涩地坐回座位。

    段启言座位后方第三排位置处,坐着他的死对头金百慧。

    金百慧的同桌是个男生,这位男同学进门之后就发现没有空座位了,他只能陪伴在金百慧的身侧。他还发现,金百慧一直没有停止做题。

    轮到金百慧自我介绍时,她才放下了手中的笔,站起来说道:“我叫金百慧。初中三年,我没在晚上十二点前睡过觉。我想考进清华大学的姚班,我想推动人类的科学发展。”

    她这句话刚一说完,孔老师为她鼓掌:“好志向。”

    孔老师的掌声几乎没多少人回应。

    因为,高一(27)班过半的学生都来自省立一中的初中竞赛班。

    金百慧冷场了。

    但她并不在乎。她沉浸在数学世界里,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全班的介绍活动还在持续。轮到林知夏的时候,林知夏飞快地站起来,言简意赅地说:“我叫林知夏,树林的林,知道的知,夏天的夏,希望能和大家相处愉快,谢谢!”

    她话音刚落,班级内部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昔日的十七班同学全在为她鼓噪呐喊,段启言带头大声喧哗:“林班长!林班长!”

    林知夏的呼声如此之高,孔老师干脆顺应民意,任命道:“林知夏,你在初中是班长,肯定把班级工作做得很好。你能不能当我们高一(27)班的班长?”

    林知夏双手背后,矜持地说:“好的。”

    就这样,林知夏再度承担起班长的重要职责。

    她要把这个消息分享给江逾白!

    当晚回到家中,林知夏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登上QQ。她惊喜地发现,江逾白在线,而且,他的状态还是“Q我吧”。看来,江逾白现在一点都不忙,很想和人聊天!林知夏来得正好!

    林知夏给他发送消息:江逾白,我回家了,你也在家里吗?

    江逾白秒回:是的。

    林知夏开心地告诉他:我今天又当选班长了。

    江逾白再次秒回:恭喜你,林知夏船长。

    第56章

    古典文学社

    江逾白是尊贵的qq会员,享有尊贵的特权。他被qq系统置顶在好友面板中。他的网名“江江江江”被显示为醒目的大红色。只要林知夏看向联系人列表,她就会被江逾白吸引全部的注意力。

    江逾白的qq签名只有四个字:双星系统。

    林知夏理解他的深意。她忽然不想打字了,她想听江逾白说话。于是,她发出了视频聊天请求,江逾白二话不说就接受了。

    直到这个时候,林知夏才想起来——江逾白从没见过她的房间。

    林知夏立刻扭过头,检查她的卧室是否干净整洁。昨天晚上,哥哥拖了一遍地板,还帮她擦了书柜,摄像头拍出的房间景象让她感到满意。

    而江逾白正坐在一间书房里。他的背后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齐整平坦的碧绿草坪。夕阳的余晖穿透玻璃,洒在他的身上,使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他和林知夏同时戴上了耳机。林知夏对着麦克风说:“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江逾白详细地回答了林知夏的问题。他说,他们班上只有十一个同学。他在开学第一天就和老师探讨了未来的规划,确定了高中的选课内容。他还准备加入学校的高尔夫球队。明年上半年,他会参加national

    eics

    challenge(北美经济学挑战赛)……等等。

    林知夏忍不住问:“你交到新朋友了吗?”

    江逾白说:“我不确定。”

    林知夏试探道:“你不确定……新认识的同学是不是你的朋友?”

    江逾白简略地回答:“对。”

    林知夏无意识地抬起手指,静静地搭放在书桌上。这时,江逾白反过来问她:“你的新同桌是谁?”

    林知夏诚实地回复:“汤婷婷是我的同桌。沈负暄和韩鹏坐在我的后面。对了,金百慧也是我的同班同学,我现在是高一(27)班的学生。”

    江逾白似乎有点紧张:“金百慧找你麻烦了吗?”

    林知夏伸手抓过她的小企鹅。她怀里抱着小企鹅,状态很放松,随口和江逾白闲聊:“没有。今天的班会课上,班主任让我们每个人站起来做自我介绍。金百慧说,她要考进清华大学的姚班,还要推动人类科学发展。我觉得她是一个挺纯粹的人。她目标坚定,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她……”

    江逾白往前坐了一点,距离摄像头更近。他问:“你在意外界的评价吗?”

    林知夏没有应声。她凝神细想,承认道:“我在意。”

    接下来,她更坦诚地说:“我没有金百慧那么顽强的心理素质。所以,我到现在都没有接受过任何一家媒体的采访。我不想被曝光在大众的视野里。”

    江逾白与她探讨起这个问题:“你做得很对。关注度和讨论度都是一把双刃剑。”

    “是的,”林知夏的语气非常冷静,“我现在还没有值得一提的研究成果,我正在学术的道路上摸索前进。”

    江逾白鼓励她:“你有一个很好的开端。”

    林知夏斜靠着椅背,搂紧一只毛绒小企鹅。她对江逾白讲出心里话:“江逾白,这两年来……你知道,我加入了国家集训队,也参加过一些国际竞赛。我认识了各个国家和地区的学生。我产生了一些新的观点。”

    江逾白交握双手,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什么观点?”

    林知夏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小企鹅的翅膀。她说:“虽然老师和同学经常夸奖我,但我觉得,我只是把学习的过程给压缩了。”

    江逾白引用现实中的例子:“我爸爸在北京投资了一家电商公司,他们最近在做数据库压缩。”

    林知夏果然一下子来劲:“数据库压缩?”

    “数据库的压缩技术,”江逾白形容道,“它能节省存储空间。”

    林知夏在椅子上缓缓坐直:“可是,我记得,现在的数据库压缩技术,效率好像都不太高。”

    江逾白切入正题:“压缩效率提高一个百分比,成果就会很明显。”

    林知夏恍然大悟:“我懂了。你是不是想夸我,夸我的大脑像一个压缩型数据库?比别人厉害很多倍?”

    江逾白原本还在打腹稿。他准备帮助林知夏树立强大的自信心,让她清晰地认识到她的天赋有多强。结果,他才刚讲了两句话,林知夏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林知夏感叹道:“江逾白,你真好,这么拐弯抹角地赞美我……我和你聊天的时候,心情很放松,好像什么话都能对你说。”

    江逾白低头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林知夏把小企鹅放在腿上。她面朝着电脑屏幕,郑重地约定:“每天晚上六点,如果你在线,我就找你视频聊天,只聊十分钟,好不好?”

    江逾白问她:“为什么只聊十分钟?”

    林知夏有理有据地说:“我不想打扰你学习。我听说,剑桥大学还是挺难考的。如果我占据了你太多时间,耽误了你的学习进度,让你考不上剑桥,我会非常内疚。”

    江逾白没想到林知夏有着这样的担心。

    他丝毫不慌乱,格外沉稳地说:“我有两年的准备时间。”

    “是的,”林知夏和他一起展望未来,“2010年秋天,你会提交申请,然后收到录取通知。”

    江逾白忽然发现,如果他的计划能够顺利执行,那他十六岁就去上大学了。当然,林知夏的入学年份比他更早,她会在十四岁那一年成为一名光荣的大学生。

    江逾白思索片刻,又问她:“今年你打算参加竞赛吗?”

    林知夏斟酌着回答:“看情况吧,我还没想好。”

    她对着屏幕笑了笑:“你要参加北美经济学挑战赛,我可以陪你练习。当年为了建立《探索宇宙》的经济背景,我在图书馆看了很多书。”

    江逾白记起那段经历。那时候,他每天向父辈请教问题,再把经济理论放进漫画剧情里。

    林知夏还想和江逾白说两句话,卧室门外传来妈妈的呼声:“夏夏,秋秋,饭做好了,你们俩过来吃晚饭吧。”

    林知夏摘掉耳机,妈妈又喊了一嗓子:“夏夏,秋秋,别学习了,饿着肚子学习多难受。你们快来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要去吃饭了。”林知夏告诉江逾白。

    江逾白在聊天窗口上打出两个字:“好的。”

    林知夏回复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又对他说:“我下线了,拜拜。”她关掉聊天窗口,退出qq账号,穿上一双粉红色毛绒拖鞋,欢欣雀跃地跑向了客厅。

    林知夏的网名是“夏天的”,江逾白把她的备注改成了“夏夏”。而现在,“夏夏”变成了“离线”状态。

    江逾白的手指滚动鼠标,重新浏览了他和林知夏的聊天记录。然后,他关掉电脑,打开书包,预习明天的课程。

    书房的正门被人轻轻敲响。他抬起头,见到了叔叔和爷爷。

    爷爷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他满头白发,发丝梳理得整齐,双眼湛湛有神。他脸上的表情、讲话的声音都不显老。他对江逾白说:“你念书很用功。”

    叔叔立马接话:“我和大哥小时候,念书都很勤奋,这是我们家的家风。”

    爷爷回头看着他,喊了他的全名:“你左手还在痛吗,江绍祺?”

    前段时间,江绍祺所在的乐团去了英国参加“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音乐节谢幕之后,乐团又赶赴了欧洲多个场地,江绍祺连续高强度工作了四个月。江绍祺仗着自己年轻,并不介意行程紧凑,但是,他不幸爆发了腱鞘炎的症状,不得不暂停一切安排。

    江绍祺就像一只被扎破了皮的气球。他十分心虚地说道:“不痛,小毛病。”

    江逾白站起身,走到江绍祺的面前:“劳逸结合,叔叔。”

    江绍祺打量他片刻,有感而发:“我们家小江长大了好多。几个月不见,小江长高了,更英俊了。小江这一表人才的样子,我一看就知道他是我们家的孩子。”

    江逾白客气礼貌地回应:“谢谢。”他还说:“外表是浮云,内涵最重要。”

    爷爷念了一首诗:“白衣苍狗无常态,璞玉浑金有定姿。”

    白衣苍狗无常态,璞玉浑金有定姿——这首诗,出自宋代文学家秦观的手笔。

    江逾白和爷爷聊起了秦观的生平经历,江绍祺听得一头雾水,甚至插不上一句话。江绍祺只能跟在他父亲和他侄子的背后,随他们二人一同走向餐厅。走着走着,江绍祺就感觉苗头不对。

    江绍祺的父亲问了一句:“绍祺,你如何看待你这个侄子?”

    江绍祺连忙表态:“我侄子?我说过了啊,小江一表人才,各方面能力拔尖。我大哥为了教育好儿子,十几年来花了不少心血,那都是值得的。”

    他的父亲又说:“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家里就有了江逾白。”

    江逾白陡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却没有作声。他知道,爷爷正在催叔叔找对象、谈恋爱、结婚生子。

    眼看着叔叔露出了窘迫懊恼无奈又惭愧的表情,江逾白决定施以援手。江逾白缓缓落座在餐桌边上,状似平常地开口说:“强扭的瓜不甜,结婚生子要看缘分。”

    江逾白一句话还没说完,叔叔和爷爷都盯紧了他。

    叔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江逾白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爷爷,你别催叔叔。叔叔早就年满十八岁,他是成年人,有选择的权力。”

    叔叔赞不绝口:“小江,叔叔真没白疼你。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不愧是我们家的好孩子。”

    爷爷思维敏捷,另辟蹊径:“这么好的孩子,你就不想自己养一个?”

    叔叔据理力争:“大哥有孩子了,我们江家后继有人,为什么我一定要自己养?再说了,我必须得先有一个女朋友。”

    爷爷饭都不吃了,低声问他:“你的女友在哪儿?我和你妈,没瞧见她一根头发丝。”

    叔叔脸色微红:“老爸,这些年来,我跑遍全球各地,哪有时间去管什么女友和孩子。你晓得一个乐团的竞争有多激烈吗?当年我费尽千辛万苦……”

    爷爷竟然反问:“你晓不晓得,我给你们公司拿过多少赞助?”

    爷爷左手端碗,右手执着筷子,夹起一只春卷放入碗里。他的举止儒雅而斯文,可他刚才那句话就像是往水中投掷了一枚炸弹。江绍祺被父亲炸出了水面,急忙问道:“你给我们公司捐过钱?”

    爷爷讲话时,声调平稳,气息平静:“你以为,出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二十三岁当上了小提琴首席,全凭你个人努力?你年少时,稍有些天赋和兴趣,我和你妈从德国请来演奏家,手把手教你。我雇佣老师,每天看着你练琴十个小时……养孩子哪儿能不费心?”

    江绍祺摊开一张餐巾,深吸一口气,才说:“老爸,你讲得我头痛。”

    江逾白再次帮助了叔叔:“教养子女是父母的责任。如果一个人不想承担责任,那他暂时不能把小孩带到这个世界。叔叔已经在事业上取得成就,爷爷不能苛责他。”

    江逾白当面挑战他爷爷的权威,他爷爷不仅没生气,还很欣慰地说:“你爸爸将你教养得很好。”

    这句话之后,爷爷再也没有质问叔叔一句话。爷爷向叔叔传达了催婚的意思,然后就撒手不管了。他嘱咐江绍祺好好休息,好好养伤,把恢复期当成一段假期,暂时不要考虑工作之类的琐事。

    江绍祺满口答应,吃饭吃得很慢。他一边吃,一边想,北京的医疗条件比省城更好,他留在北京休养,顺便关怀一下侄子的学业,算是尽到了叔叔的义务,为他自己将来成为一名合格的父亲积攒经验,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等到侄子长大了,他还可以把自己的宝贵经验传给侄子。

    这么一想,江绍祺心情稍霁。

    第二天一早,江绍祺主动提出要送江逾白去上学。

    以江绍祺目前的状态,实在不能开车。他和江逾白一起坐在了轿车的后排。司机发动轿车之后,江绍祺问起了江逾白的校园生活,还有他的交友情况。

    江逾白透露道,他的交友情况,就和他在新加坡念书时差不多。

    江绍祺会意,感叹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随后又问:“小江,你和你初中同学还有联系吗?那个智商特别高的林知夏,这段时间里,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江逾白诚实地说:“昨天傍晚,我和她qq视频聊天了。”

    江绍祺有些震惊:“你和她关系这么好啊。”

    江逾白并未做出回复。轿车在宽阔的马路上一路奔驰,江逾白默默地看向窗外,那些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厦,让他联想起省立一中附近的建筑物。他走神了一段时间,直到江绍祺喊他:“小江,下车了。哦,你们学校的大门真够气派的。校门口有没有你的同学?”

    江逾白扫眼一看,确认道:“有个泰国同学。”

    “是你班上的同学吗?”江绍祺问他。

    “是的。”江逾白冷淡地说。

    江绍祺宛如一名慈父,非常温和地鼓励道:“好,小江,你下车吧,和泰国同学打个招呼。在外国友人的面前,展示出你的气质和风范。”

    江逾白拉开车门,径直走向校门。

    他的泰国同学是一位十五岁的女孩子,外貌清秀标致,身材纤瘦匀称,扎着一根粗马尾辫,头发上绑着一只蝴蝶结。

    这位泰国同学见到江逾白,率先和他说了一声:“good

    m.”

    接下来,她还用并不标准的中文一字一顿地念道:“江、逾、白。”

    江逾白有些尴尬。

    他应该给出礼貌的回应。问题是,他忘记了这位泰国女生的本名。泰国人的名字非常难记,而他又没有林知夏的记忆力,他只能含糊地蒙混过去。

    江绍祺望见侄子正在和泰国女生聊天,侄子的脸上还露出了思索的表情,江绍祺不由得自言自语:“距离是最大的障碍。”

    前排司机没听清他的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气氛低沉,便问:“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江绍祺低声道,“走吧,我们先去医院,中午再来接小江。”

    江绍祺以为,江逾白和林知夏相隔千里,渐渐就会断了联系。

    江绍祺回首自己二十余载的人生,他经历了无数次离别。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不知道哪一天和某些人分别之后,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2008年9月这一个月,江绍祺都待在北京的家里。他和江逾白同住一栋别墅。江绍祺偶尔几次路过书房,总能听见江逾白正在和别人讲话,谈天说地,毫无顾忌……江绍祺这才发现,江逾白和林知夏会在每天傍晚六点到六点十分之间进行qq视频聊天。随后,从傍晚七点开始,他们两个人还会再次开通qq视频,保持安静,在彼此的监督下共同学习。

    到了九月底,江逾白提出他要回一趟省城,他的爷爷还以为他想家了,立刻批准。只有江绍祺怀疑,江逾白之所以连夜坐飞机跑回省城,不仅仅是因为想家。

    9月30日晚上八点,飞机降落在省城的机场。江逾白的妈妈亲自开车来接他。回家路上,妈妈问了江逾白很多问题,包括他在北京是否习惯,与同学们相处是否愉快。

    江逾白所在的国际高中奉行“小班教学”模式。他们班上只有十一个学生,其中还有六位不是中国人,那些学生来自泰国、韩国、新加坡等地的富裕家庭。坦白地说,江逾白在高中遇到的绝大多数同学都很友善。他和他们相处融洽。不过,他最好的朋友依然是林知夏。

    他和林知夏约定,十月二号在省图书馆相聚。

    *

    十月二号当天,早晨四点十分,林知夏突然醒了。

    室内光线昏暗,天还没亮。

    毛绒小企鹅被林知夏搂在怀里,墙壁是淡淡的粉红色,她身上盖着一床柔软的棉被。她沉浸在温暖又安全的环境里,正准备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肚子突然一阵绞痛,痛得她叫都叫不出来。

    林知夏慌张极了。

    她刚缓过劲,就打开门,喊道:“妈妈,妈妈,我肚子好疼……”

    爸爸妈妈和哥哥都从睡梦中惊醒。

    妈妈披上外套,光脚走到林知夏的卧室门前。林知夏裹紧被子,蜷缩在床上。她额头冒汗,浑身发冷,腹部有了沉重的下坠感,这让她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屏住呼吸,勉强缓解痛苦。

    怎么回事?

    可能是阑尾炎。

    林知夏昨天晚上还吃了满满一碗饭,今天白天就要去医院割阑尾吗?

    恐惧化作一朵乌云,笼罩在林知夏的头顶。她深深地担忧着自己的命运,心中又惊又怕,而妈妈摸过她的脑袋,却让爸爸和哥哥都离开她的房间。

    林泽秋吓得脸都白了:“我们直接打120吧,她疼成这样了,会不会是急性白血病?”

    爸爸脚腕一拧,差点摔倒。他疾步走向客厅:“我们快点打车,去省人民医院。省人民医院是最好的医院,120急救不一定会把夏夏送到省人民医院……”

    林泽秋刚从床上爬起来,这会儿还没穿好衣服。他匆忙找出外套和长裤,结结巴巴说道:“爸爸,你、你带上钱和手机,我去街上拦一辆出租车。”

    林泽秋和爸爸说话的时候,妈妈关紧了林知夏的房门。妈妈坐在林知夏的床边,缓声喊她的小名:“夏夏,还难受吗?”

    林知夏闷声回答:“妈妈……”

    妈妈说:“夏夏能站起来吗?妈妈扶你去一趟厕所,看看你的裤子。你十三岁了,该来了,妈妈朋友的女儿十二岁就来了。”

    林知夏明白,妈妈说的“来了”,指的是月经初潮。

    经过妈妈的提醒,林知夏后知后觉地感到,肚子并不是最难受的地方。她从床上坐起来,往前挪开一点距离,她的双眼顿时涌现水光:“我……我把床单弄脏了。”

    妈妈柔声安慰她:“没事,夏夏,妈妈马上给你换。”

    这个时候,林泽秋没敲门就闯进来说:“妈,你看好林知夏,我去街上拦车。”

    林知夏立马用被子把自己盖住。她盘腿坐在床上,因为腹痛而向前倾倒,被子罩着她的脑袋,她深陷在密不透风的环境中,妈妈还对哥哥说:“行了,秋秋,别折腾了,你和你爸爸都回去睡觉吧,夏夏没事。”

    林泽秋的呼吸凝滞。

    他穿着一双凉拖鞋,身上只有一件宽松的背心和一条四角裤,他站在冷风阵阵的客厅里,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只说:“林知夏病得很严重,我们今天要去医院。她很乖的,从小到大没骗过人,如果不是肚子痛得要死,她不会在早晨四点把我们都叫起来,爸爸妈妈,别耽误时间了,我去街上拦车……”

    妈妈急忙挡住他出门的路:“林泽秋,你别折腾了,你回屋待着去吧。我说过了,你妹妹没事的,妈妈能看出来。”

    林泽秋认为,林知夏状况不妙,必须立刻去医院,他差点和他妈妈吵起来。

    妈妈和爸爸悄悄说了几句话,爸爸松了一口气,转头去做儿子的思想工作,但又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明白。

    爸爸确定,省立一中实行了性教育,肯定普及了这方面的知识。先前他在省立一中参加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老师曾经讲过《生理卫生健康教育》,还让各位家长注意孩子们的心理状态。

    爸爸就把儿子拉到沙发上,委婉地告诉他:“你妹妹啊……长大了。”

    这七个字,足够了。

    爸爸讲不下去了。

    林泽秋仍然没理解爸爸的意思。倘若他是林知夏的姐姐,那他早就应该领悟了,但他是林知夏的哥哥,从没有过相关经历。他百思不得其解,思维越发阻塞,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林知夏长大了,和她这副可怜的样子,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林泽秋焦虑地站起身,在他们家的客厅里来回走动。

    而林知夏刚被妈妈带进洗手间。

    妈妈翻出来一包卫生巾,当着林知夏的面,把卫生巾拆开了,轻轻地递到她的手里。

    这是林知夏第一次触摸到展开的卫生巾。而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那一条床单。她绝对不会再把床单弄脏了……她一定会注意的。

    妈妈走出卫生间,飞快地换好林知夏的床单,又把林知夏扶回床上。林知夏紧紧地裹住被子,泪眼汪汪地问:“妈妈,你第一次来月经……肚子也很痛吗?”

    妈妈诚实地告诉女儿:“有些人很痛,有些人不痛。你是妈妈的女儿,就和妈妈小时候一样,苦了你了。”

    林知夏委屈巴巴地侧过脸,脸颊贴上一条干净的枕巾。她小声问:“我每个月都会这么难受吗?”

    “不会的,”妈妈抚摸她的额头,沾了满手的汗水,“过了今天就好了,夏夏不要害怕。妈妈去给你灌热水袋,煮红糖姜汤水。”

    林知夏却说:“妈妈别走,妈妈……”她牵住妈妈的手腕,这一瞬间又回到了幼年时代。那时候,她怕黑又怕鬼,还怕外星人抓走她,每天夜里都要妈妈哄她睡着——这个状况在林知夏六岁之后,就有了明显的改善。

    而她如今十三岁了,当她的身体不舒服,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还是她的妈妈。

    妈妈喊来了爸爸。

    爸爸承担起照顾女儿的重任。他在厨房烧水,嘱咐林泽秋去找热水袋。

    林泽秋终于搞清楚了林知夏的状况来源。他们班上也有个女生,每月总有两三天抱着热水袋来上课。男同学背地里说,这个就叫“生理期”,林泽秋无意中听过同学们的探讨,方才知道处于“生理期”的部分女生需要热水袋和暖宝宝来缓解不适。

    林泽秋一个箭步冲向储藏柜,找出一只大容量的热水袋,拿到洗手间清洗干净,再把热水袋交给爸爸。

    爸爸往袋子里面灌满开水,又用干净的毛巾包裹在热水袋的表面,再用一团毛线球的软线扎好毛巾,防止毛巾散开,烫伤林知夏。

    爸爸片刻没耽误地把这个热水袋送到了林知夏的手中。

    林知夏抱紧热水袋,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早上八点,她被自己的闹钟吵醒。

    林知夏讨厌闹钟的声音。她从来不定闹钟,除非有大事发生。她想了一会儿,记起今天要和江逾白见面。

    今天要和江逾白见面!

    林知夏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可她现在有气无力,别说去一趟省图书馆了,她连自己家的大门都走不出去。她只能拿起床头柜上的话筒,费劲地拨出一串手机号。哪怕她现在状态不佳,她也能背诵江逾白的所有电话号码。

    此时此刻,江逾白正在收拾书包。

    江逾白从北京带回来一些土特产。他想把土特产送给林知夏当礼物。他刚拉上书包拉链,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林知夏家的电话号码,他立刻按下接听:“早上好,林知夏。”

    在这一通电话里,林知夏气若游丝地说:“江逾白……”

    江逾白和林知夏认识四年,从没听她用这种语调说过话。想当初,林知夏接种完乙肝疫苗,在教室里发了高烧,她的声音都比现在要有力气。

    江逾白追问道:“你怎么了?”

    江逾白的卧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花园,园内鸟雀清啼,树影晃动,交织成一副秋意盎然的美景,江逾白却无心赏景,他的情绪跌落至谷底。

    林知夏迟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挂断电话,他感到担忧,再三询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现在安不安全?”

    林知夏怎么能说得出口?

    上个月,林知夏和江逾白qq视频时,她还坚定地宣称,什么话都能对江逾白说……而现在,她面临着难以启齿的困境。

    林知夏再一次用被子蒙住头,含糊不清地说:“我生病了,过几天就会好起来。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生了什么病?”江逾白问她,“昨天晚上六点,qq视频的时候……”

    林知夏解释道:“那个时候,我是健康状态。现在,我是虚弱状态。”

    江逾白落座在一把椅子上:“虚弱状态……你得了急病?”

    江逾白脑海里浮现出许多乱七八糟的联想。

    卧室里的一切家具都消失了,他的视野和灵魂仿佛变得空荡荡——这种虚无缥缈的意识状态持续了大概两三秒,林知夏告诉他:“很小的病,就像感冒一样,就像我四年级打完乙肝疫苗发烧了一样……我真的没事,就是没力气说话,声音不好听。我今天不能去省图书馆和你见面了。你等我几天,等我好起来,我会去找你。”

    江逾白立刻答应。

    林知夏和他说了一声再见,随即挂断电话。

    她解决了后顾之忧,再也没有一丝负担,闭上眼睛继续睡觉,睡得昏天暗地。

    从早上睡到傍晚,爸爸妈妈都没来叫她。

    傍晚五点多,林知夏自己饿醒了。

    她坐在床上,连喊三声:“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把她的卧室门打开,端来一碗温热的红糖姜汤。

    虽然,林知夏不知道这个东西有什么用,但是,她肚子好饿,吃什么都行。

    于是,她喝下了红糖姜汤。

    妈妈还说:“这碗汤是你哥哥熬的。”

    “哥哥熬的?”林知夏非常震惊。

    要知道,林泽秋生平最讨厌的食物就是生姜。他六七岁的时候,发现哪一道菜里有生姜,就会大吼大叫地跳起来。他非常讨厌生姜的味道。

    没想到,林泽秋十六岁这一年,竟然突破了自我,忍受着生姜的味道,站在厨房里,贤惠地熬汤。

    林知夏顿时被感动到了。

    她顾念着兄妹之情,感慨道:“妈妈,帮我谢谢哥哥。”

    妈妈给她换了一身衣服,又问:“夏夏吃饭吗?妈妈留了一碗饭和一盘菜。”

    林知夏准备起床,妈妈却让她在床上躺着。

    过了一会儿,妈妈拿来一个小桌板,架在林知夏的床上,再把饭菜和碗筷摆到桌板上。

    林知夏抱着热水袋不撒手,妈妈干脆握着勺子,喂她吃饭。到了这个时候,林知夏感觉自己好了很多,只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疼痛。

    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四天,林知夏恢复了平日里的作息。

    她给江逾白打了电话,约他在十月七号的下午一点见面。那天正是省立一中高中部的社团筹备日,如果江逾白愿意和她一起去学校,他能见到很多初中同学。

    江逾白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可以。”

    *

    十月七号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

    下午一点,白云畅游在广袤无垠的蓝天中,教学楼前飘荡着一面鲜明的旗帜,整个高中部热闹非凡,安置在地面的广播喇叭连续不断地外放着一首校歌。

    江逾白唱过无数次的校歌,却被拦在省立一中的校门外。

    保安问他,是不是省立一中的学生,有没有学生卡,麻烦出示一下。

    江逾白辩解,他是省立一中初中部的毕业生。

    “毕业生?”保安摇了摇头。

    保安没放他进去,直到林知夏跑来了学校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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