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谢孤白皱眉道:“眼下急不得,等想着了办法再商量。小八,走吧。”

    沈玉倾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禁起了些许疑心。

    ※

    唐飞今年五十二岁,除了唐孤外,唐门主掌要务的几名大人物中就属他最年长。他是唐门的旁支远亲,与唐绝一脉同一个玄祖父,祖上没落过一阵,到了唐绝那代,祖父才靠着经营药铺,打通关系,得到赏识,在唐门谋得一席之地。到了他这里才被延揽入唐门内部,稳稳当当地走了二十几年,几年前才当上唐门的账房。

    今早祭祖大典上发生的事着实令他惊讶不已,先不说老夫人摔倒这事,唐绝艳当面跟唐孤叫板也是怎么料也料想不到。他回到总务府后赶忙让下人熬了两杯压惊茶,镇镇心神。

    相较之下,唐绝艳来找他这件事虽然意外,但今天已经被吓够了,什么意外也不算意外了。

    “二丫头怎么有空来我这串门子,缺钱吗?”唐飞喝着茶,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位远亲侄女。真是个美人,自己要是年轻三十岁,肯定会被她迷倒。不过他也知道,唐绝艳来找他肯定是有目的,多半是想拉拢。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唐绝艳说什么,他就只是虚应故事,两不相帮。这是他们经商三代的习性,和气生财,谁也不得罪,是商人的优点,也是毛病。说到底,七叔跟唐奕、唐柳都是叔侄,连唐少卯血缘上也比他亲近得多,同一个玄祖父,除了姓唐,跟外人也差不了多少。这场斗争跟他没关系,最好也不要扯上关系。

    “七叔公有些碍事。”唐绝艳道,“我想请伯父帮我除掉他们。”

    唐飞一口压惊茶从嘴里喷了出来,忙喊道:“这压惊茶不顶事!珍珠粉,拿一两,不,拿整盒来!”

    过了会,下人送上一盒珍珠粉,唐飞也顾不上失礼,一口倒进嘴里,咕噜噜地就着压惊茶喝了下去。

    “二丫头,你是嫌飞伯父今天吓得不够,还来开这玩笑?”唐飞道。

    唐绝艳道:“我可不是开玩笑,七叔公他们咄咄逼人,我总不能坐以待毙。”

    唐飞道:“你回去,我就当你没来过。去,去!”他挥着手,示意唐绝艳离开。唐绝艳却不肯走,道:“飞伯父,你已经帮了我,若是让他们得逞,你账房的位置肯定坐不稳,难道要让几位堂哥回去管那几间药铺?”

    唐飞道:“胡说,我几时帮了你了!”

    唐绝艳道:“今早的祭祖,你说人人有嫌疑,那不是帮我?”

    “放屁!”唐飞道,“你们用昆仑共议压七叔,当时我若不作声,他们必然来问我主意。我能说什么,支持你还是支持七叔?我说人人都有嫌疑,就是大伙都别想。让你爹上去,等老夫人醒来,自然就有了主意。”

    “那是你的想法。他们本占着优势,你一开口,就成了平局。你当时若帮着他们,五个领头的异口同声,搬出昆仑共议也压不住。”唐绝艳道,“他们认定你是帮我的,你不帮也是帮,还不如帮我。”

    唐飞吃了一惊。唐绝艳说得在理,今早的两不相帮在唐奕这些人眼中只怕还是偏袒,就算七叔他们赢了,自己也捞不着好处,只怕还得被清算。他开始后悔早上不该开口,却也明白这场斗争中,早上那种情况,要真等到唐孤等人来问意见,那真是被迫站边了。可这局势,押二丫头那是稳输不赢的。

    他叹了口气道:“你自个都说了,五个领头的,四个在他们那边,卫军、兵堂、工堂、刑堂全在那,剩下我一个不济事的账房,能干什么事?真要站边,我怎不站那边去?二丫头,飞伯父说句实话,没老夫人撑腰,你斗不过他们,也没本钱跟他们斗。”

    “我正在找本钱。”唐绝艳淡淡道,“伯父就是我的本钱。”

    “我为什么要帮你?”唐飞问。这是一场没胜算的赌局。

    “伯父也说了,五个领头的异口同声,还不把我拔了?可怎么没人来找你商量,劝你站边?”唐绝艳淡淡道,“因为那里人够多了。”

    是的,那里的人够多了,单是一个唐孤就撑了唐门的半边天,何况还有其他人。就算加入那边,也没有任何甜头。

    “再有一个原因。”唐绝艳道,“伯父跟我一样,在他们眼中,都是‘外人’。”

    唐飞心底仿佛被重重捶了一下。

    是的,外人。因为是外人,所以他们串连一气时,没有人来找他商量,自己在五堂之外被孤立出来。二丫头的流言传出来时,只有他们的筹谋划策,从无人问过自己的意见。

    这似远亲、近外人的身份,他早就习惯,比起唐锦阳、唐孤、唐奕,甚至唐少卯,自己都太远了,远到没被他们当成自己人。当然,也是因为自己站在最无足轻重的账房位置上的关系吧。

    他轻抚下巴。做生意的习性是和气生财,也讲究以小博大,一本万利,但这一注有胜算吗?

    “你想怎么干?”唐飞问,“要本钱不能空口白话,得靠本事。这可是我全副身家。”

    “账房的钱多,钱多就能办事。伯父家三代经商,江湖上也有些门路。”唐绝艳道,“夜榜,伯父听说过吧。”

    唐飞的脸色变了。

    第37章

    时辰(上)

    九月十八日,酉时,混乱的祭祖大典已经过去四个时辰。就这四个时辰的时间里,唐奕拷问着朱门殇,唐惊才找上沈玉倾,唐绝艳找上了唐飞。

    “五毒门的人跟青城住在一起,她们人数少,也不是大门派,不会是青城弟子的对手。”小八道,“把她们抓起来,然后送给唐奕,当作见面礼,沈公子才有机会见到朱大夫,劝朱大夫招供。”

    小八接着道:“我们的目的是联姻,谁当上唐门掌事无关紧要。跟唐孤联手,让朱大夫指认二小姐,二小姐身边就只剩下严青峰跟孟渡江两人,内外孤立,必败无疑。”

    “把二姑娘送进青城,沈公子可不乐意。”谢孤白道,“你确定这是万全之策?”

    “没人说要娶二姑娘入青城。”小八闭着眼睛,似在沉思,“也不是大小姐,估计是唐家第三代的某个侄女。”

    “那二姑娘?留在唐门?”谢孤白问。

    “或许死了,或许在某个地方,华山,峨眉?甚至点苍,这要看她本事。总之,不会在唐门。”小八道。

    “冷面夫人呢?她可是以保二小姐上位当条件的。她如果醒来,看到二姑娘不在,这联盟还能成?”谢孤白问。

    “唐绝说遗书要等冷面夫人死了才会公布。冷面夫人不会醒来,唐绝也没办法宣布继承人。”小八道,“这不用担心。”

    谢孤白心里一惊,表面上小八是他的书僮,但实际上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谁是主从。两年前,他在甘肃遇到他,他记得那一天的风雪,也记得那一番炉前茶话。从那之后,他自愿当他的替身,他相信他的每一个判断。

    他并不笨,真正的谢孤白不会允许自己身边跟着一个蠢人,作为一个替身,他必须有自行判断局势的能力。谢孤白相信除了他,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做好这个工作的人,聪明人通常不愿意掩盖自己,愚蠢的人又无法胜任。

    所以他提出了质疑:“就算他们有这个胆子谋害冷面夫人,唐孤也不会答应。”

    “所以我们结盟的人不会是唐孤。”小八道,“唐奕、唐少卯,谁在长生香里头放了五里雾中,谁就是我们结盟的人。”

    “你希望沈公子这样做?”谢孤白再次提出疑问。

    “我希望你这样对他说。”小八道,“起码让他知道有这个可能。”

    “如果他不愿意呢?”谢孤白又问,“这可是直接参与了唐门内斗,赌注甚大,一旦失败,那等于把唐门奉送给点苍了。”

    “那朱门殇就活不了。”小八道,“他熬不过刑,也是会招出二小姐,那时两边都讨不了好。祭祖大会上沈公子没有表态支持二小姐,二小姐对青城仍存着疑虑,只有杀了朱大夫才能取信于二小姐。那之后,另做打算。”

    谢孤白脸色一变,道:“沈公子更不会答应。”又道,“朱大夫是人才,我们需要他。再说,献这种计策,沈公子以后不会信你。”

    小八淡淡道:“是你不愿意吧。”

    “朱大夫是我们的朋友。你不想救他?”谢孤白道:“事不可太尽。总要有些余地。”

    小八道:“事事两全只是愚者的幻想,取舍才是现实。沈公子不动手,二姑娘也会动手,朱大夫同样是保不住。”

    谢孤白又问:“怎么杀?朱大夫还在牢中呢。”

    小八道:“比起抉择,实行算是容易得多了,随便也能想出十个八个方法。”

    谢孤白又问:“如果沈公子执意要救呢?”

    小八淡淡道:“那我会很失望。”

    谢孤白默然半晌。诚然,小八的提议是最好的,如果以结盟为目的,要倒向唐孤一派,最好就是让朱门殇招供,若要倒向唐绝艳一派,最好的方式就是杀朱门殇。对于达到目的,小八始终知道最快的方式。

    或许在绸缪运筹上,自己不如小八,但总有一件事,他是能教小八的,教导这个这个思绪缜密无破绽的聪明人一些除了算计之外的道理。

    “我不会对沈公子讲这个。”谢孤白道,“你可以用我的名义去讲,就说我病了,不想见客。这样也好,他会以为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所以无颜见他,起码少引起一点厌恶感,对你也有帮助。”

    “你会说的。”小八道,“如果你不说,二小姐很快就会杀了朱大夫,那时两边都表不了态,沈公子的目的没有达成,朱大夫也救不活。”

    谢孤白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如果朱大夫能活着,我想请他替你把脉。”

    小八问:“为什么?”

    能让小八提出疑问,似乎是件很得意的事,谢孤白微笑,即便这微笑带着一丝苦涩:“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个活人。”

    小八道:“总有机会的。”

    ※

    沈玉倾不接受谢孤白的建议,他愿意有限度地在唐门内斗上给任何一方协助,正如他答应冷面夫人做唐二小姐的后盾,但到了这份上,那涉入就太深了。

    “帮唐孤,只要冷面夫人不死,就不会答允结盟,此行的目的就不能成了。”谢孤白道,“要帮二小姐,就要放弃朱大夫。”

    “我们可以直接联络二小姐。”沈未辰道,“她信得过我们,才让五毒门的弟子跟。”

    “那只是她没有更好的选择。”谢孤白道,“她为什么没来见我们?现在急需盟友的就是她,她不信任我们。”

    “大小姐不是来了?”沈未辰又问,“请她帮忙联络二小姐?”

    谢孤白道:“朱大夫不死,始终芒刺在背,那是一颗能致二小姐于死地的棋。你不动手,二小姐也会动手,朱大夫熬不了多久。更重要的是,二小姐判断朱大夫能熬多久。”

    “你说二小姐会杀朱大夫?”沈未辰站起身来,道,“我们不蹚这浑水了,哥,救出朱大夫,我们离开唐门。九大家不是只有这一家,点苍就算得了唐门一票,也不过四票,还差着一票,我们上武当去,就算去丐帮或崆峒也好。”

    沈未辰的话触动了沈玉倾。无论哪条路都不符合他的为人,如果把事情做到这份上才能阻止点苍取得昆仑共议盟主的位置,那他宁愿另辟蹊径。何况如果没救出朱门殇,不止自己,小妹也会终身愧疚。

    “如果只以救出朱大夫为考虑,可有办法?”

    “铁剑银卫不出甘肃,失去唐门,青城就只剩下衡山跟武当两派可为奥援。唐门跟华山点苍连成一气,对青城极为不利。”谢孤白道,“公子请思量。”

    “跟点苍结盟有什么好处?到最后说不定点苍还吃了他们。他们难道不懂,诸葛焉当上了盟主,说不定就不下来了,规矩一坏,后面的事就停不了。”沈未辰道,“跟他们解释清楚,听不听随他们。”

    沈玉倾知道小妹心急,又听谢孤白道:“灭六国者,非秦也,乃六国。”

    这是杜牧阿房宫赋中的一句,虽然原赋的意思是说六国不爱护人民,导致为秦所灭,然而沈玉倾并不会单纯地傻到相信这是真正的原因。诗人的悲鸣与感叹即便有几分真心,多半也用来展示自己悲天悯人的情怀与独特见解。六国被灭,多半出于自己的愚蠢,在利字面前被分化击破。冷面夫人城府深沉,还可与诸葛然交手,唐家的二代只怕会被他玩弄于指掌之中。

    “如果用这种方式取得联盟,只怕也不长久,唐孤一派势大,得到我们帮助也不见得感恩。我看唐家这一代人中,没人是诸葛副掌的对手,我们要与二小姐结盟,也要救出朱大夫。谢先生!”他站起身来,对着谢孤白长长一揖,“我们一行五人名为客卿,实为益友。我见重先生的智谋与见识,望先生以王道教我。两全故难,正因此难,才见先生手段。”

    “为了救朱大夫,让点苍当上盟主,以致后来天下生乱,也无所谓?”谢孤白问道,“你这样成不了事的。”

    “当断则断,眼下还不到该断的时候。诚如小妹所言,失了唐门还可补救,失了朱大夫,如何挽救?”

    谢孤白默然不语,小八忽道:“先生你再想个办法吧。”

    谢孤白道:“你有办法?”

    小八摇头道:“你都想不到,我哪有办法。”

    谢孤白问:“那我再想想?”

    小八道:“那就想吧。”

    他两人起身,辞了沈玉倾兄妹。回到房中后,谢孤白苦笑道:“我早说他不会答应了。”

    小八道:“这是伪善。”

    谢孤白笑道:“若你真觉得这是伪善,你何不留下帮唐二小姐?你们要是有孩子,肯定千秋万代,唐门天下。”

    小八道:“你真是乐观。”

    谢孤白道:“我无须烦恼,自然乐观。”

    小八道:“唐绝跟冷面夫人也生了唐锦阳,谁知道呢?”他走到窗前,看了看屋外,见着都是唐家守卫。

    “不能跟二小姐直接见面,会被怀疑。你照我的话,请沈公子写一封信。”

    “这么快?”谢孤白问,“你早就想到办法了,故意拿前两个去测试沈公子?”

    “不是最好的办法,总是要赌运气。”小八道,“沈公子说得没错,唐家二代没人是诸葛然的对手,跟他们结盟,必被瓦解。”

    “要写什么?”谢孤白问,“要怎么交给二小姐?”

    “交给白大元,他们跟五毒门的人住在一起。唐绝艳今天若去见五毒门的手下,就能把信交给她。”

    谢孤白又问:“如果她今天没去呢?”

    小八道:“那就希望朱大夫熬得住,也希望二小姐不要急着杀朱大夫,不然,事情就不可挽回了。”

    ※

    朱门殇的脚尖仅仅勉强踮在站笼底下的砖块上,就以这脚尖的力量支持住他全身。刚开始的时候,他只觉得脚尖酸麻疼痛,没多久之后他的大腿便开始不住颤抖,他知道那是肌肉绷紧造成的疲劳,那酸痛不住蔓延扩大,一双脚几乎失去知觉。当他忍不住屈起双脚活动时,站笼的顶端卡住他脖子,这让他窒息,他急忙把双脚放下,却踩了个空,慌乱中忙跺了几次脚,挺直了腰,才勉强站到支撑的砖块上。他想大口喘气,却不住咳嗽,闷在胸口的浊气像是要从肺里头炸出来似的,憋得难受,进不去,也出不来。他不敢再屈起脚,然而折磨才只是刚开始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也没有很久,疼痛又从麻木的双腿中苏醒过来,他的大腿、小腿抖得厉害,疼痛更爬到了他的臀部与腰间。他弯不了腰,只能挺直站着,勉强弯起一条小腿活动,想要舒展一下绷紧的肌肉,另一只脚却已撑不起体重,几欲摔倒。他连忙站直身体,只这一动,喉咙又被卡得难受,吸不进气,吐不出来。肺部的疼痛提醒他之前受的内伤,随之而来的是他的胃也开始痉挛。他想吐,幸好他早餐后未进食,不然吐出来的食物会卡死他的气管,他会死于窒息。又或者,这种情况下根本吐不出来,他不能确定。

    才过了多久?他不知道,对他而言,大概有一天一夜那么久。沈玉倾会想办法救他吗?肯定会的,那个青城大少爷是个好人。但他救得了自己吗?这里是唐门,他们铁了心诬陷唐二小姐。

    怪自己不该偷那颗五里雾中,还是怪自己不该去看冷面夫人的伤势?应该怪自己笨,不该把药带在身上。行走江湖风波险恶,他的习性是保命药、救命针从不离身。顶药、解毒丸向来随身携带,五里雾中是危急时救命的药,他偷到后也随身携带,早上放了针,却忘记放下药。

    疼痛跟麻木已经蔓延到背部来,他的小腿开始抽筋,痛得让他没有能力再去思考,他咬紧牙关,没多久就唉叫出声。抽筋的疼痛加速了胃部的痉挛,他不住咳嗽,呼吸更加困难。他知道自己快要昏倒,他希望自己能够昏倒,这样可以死得快点,但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的手臂也因为过度紧绷而开始感到麻木。

    到底过了多久?四个时辰,八个时辰?还是一天了?

    他听见脚步声,看见唐奕走了进来。

    顾不得尊严,朱门殇大喊了几句:“放开我!快!放……咳咳咳,我……咳……”他不住咳嗽,见到了救命的机会,脚下一空,又卡着了喉咙。

    唐奕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硬汉,午时至今也才四个时辰,你怎么就扛不住了?”

    朱门殇喊道:“招,我招了!放我……出……”

    唐奕大喜,挥手命人放出朱门殇,朱门殇一出站笼,再也站不住,摔倒在地,立时晕了过去。

    唐奕皱眉道:“怎么这么没用?把他叫醒。”

    侍卫上前打了朱门殇几巴掌,朱门殇只是哀嚎,却不肯醒。唐奕道:“用水泼他。”

    侍卫取了水来,正要泼向朱门殇,朱门殇猛地翻起,一头撞向水桶,把水桶撞倒在地,就着地大口地喝起水来。原来他未昏,只是不这样骗,只怕连口水都喝不到。那侍卫先是踹打,朱门殇只顾喝水,唐奕怒道:“打他干嘛?拉走啊!”侍卫这才将朱门殇拉开。

    “还挺精神的嘛?”唐奕笑道,“多喝了几口水,能多站几个时辰?顺便告诉你一声,别以为有救兵,老夫人没十天半个月不会醒,你扛不到那时候。”

    不可能捱得住,朱门殇知道唐奕的自信,四个时辰已经要了他半条命,一连十几天这样的酷刑,简直不能想象。他知道自己不是那样的硬汉,不可能捱得住。

    “刑,比死更难捱。”唐奕笑道,“没人会怪你。说吧,二小姐是怎样要你下毒的?”

    “我要吃饭!”喝完水后,朱门殇稍稍恢复了精神,道,“不要辣的。人参鸡汤、酸菜鱼、烤鸭、枸杞炖排骨。还要酒,上好的竹叶青,我要吃饭喝酒!”

    “你招了,马上就有东西吃,急什么?”唐奕道,“先说清楚。”

    “我他娘的要吃东西!”朱门殇怒吼道,“老子是废物,老子扛不住,但老子还是要吃东西!谁知道你们说话算不算话?肏你娘的快给我拿菜来!”

    唐奕挥挥手,示意侍卫去准备饭菜。

    疼痛使朱门殇蜷曲成一团,他双手抱住小腿,使劲调匀呼吸,不住地按摩双脚。那是另一种疼痛,但对比起刚才,那是舒服的疼痛。

    过了小半个时辰,又听到脚步声,是唐柳。

    “怎么来了?有事?”唐奕问道。

    “二丫头去账房了。”唐柳道,“怎么办?”

    “飞堂兄未必会帮她,就算要帮,他那点人马?”唐奕冷笑,“他没那个胆,也没那个能耐。”

    “就这样不管了?”唐柳问。

    “也不是不管,去探个口风可以。”唐奕道,“注意她跟青城那帮人有没有碰头。”他看着朱门殇道,“那人毕竟是青城的世子,别弄得太难看。”

    唐柳道:“那当然。说到这,那小姑娘真有本事,跟七叔拼力,保了这小子一双肩膀,真是见鬼了。”

    唐奕道:“肯定是七叔留手了,毕竟是青城嫡系,给个面子,唬唬他们就是。就那年纪,能有多大修为?”

    唐柳道:“也算是有资质了。”

    朱门殇听他们闲聊,没关注自己,更是加紧动作。又听唐柳问:“这小子怎样了?”

    唐奕道:“要招了。这刑,没人扛得住。”

    唐柳冷笑道:“才四个时辰,也不是个硬汉。”

    唐奕道:“你自个站站看,别光用嘴。”

    唐柳呸了一声,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朱门殇只听到唐奕说到他与唐孤商量过,要卫军尽量守在冷面夫人屋外,以防二丫头暗下毒手,之后唐柳便行离去。

    又过了会,侍卫带上酒菜。朱门殇扑了上去,一把抢过酒壶,哗啦啦一口干完,又抓起了汤里头的鸡肉排骨,大口地啃,一边喝着枸杞汤。唐奕觉得古怪,喝令把他架起。

    “喝也喝过吃也吃过,该招了吗?剩下的酒菜跑不了你的。”唐奕道,“二丫头怎样勾引你,让你对老夫人下毒的?”

    朱门殇挑了挑眉毛,却不回话,唐奕问道:“怎么不说话?”

    朱门殇又挑了挑眉毛,道:“我说了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拿眉毛说事,或许是这几天被沈玉倾他们调侃久了,自个也把眉毛当梗了。他觉得好笑,想来若是他们在此,听到这话也肯定会笑,可惜眼前只有唐奕,他不懂这笑话。

    唐奕怒道:“你别在这瞎弄把戏,随时让你回去站着。”

    朱门殇笑道:“你家二丫头勾引男人的本事就不用说了,我就是用这眉毛下毒,就这样挑呀挑的,就把毒给下到香里头去了。”

    “娘的,戏弄我!”唐奕起身一脚踹向朱门殇肚子,朱门殇呕的一声吐了出来,满地酒水食物。

    该死,又吐出来了,朱门殇心想。酒能活血,人参补气,让自己好受一点。唐奕怒不可遏,又重重踢了两脚,一脚正踢在朱门殇下颚处,把一颗臼齿给踢断了。

    唐奕蹲下身子,从袖子中取出一把短刀,道:“你是大夫,断了手,还能行医吗?”说着在他肩头比划着。

    朱门殇瞳孔收缩,怒道:“你想干嘛?”

    唐奕道:“你这苦头,才刚开始而已。”说着手起刀落。朱门殇只见眼前明晃晃的刀光闪动,正要叫出声来,却发现唐奕并未伤他,只是额头一凉。

    唐奕笑道:“你这眉毛看了甚是碍眼,剃掉了却又可笑。”

    原来唐奕只是恫吓,把他眉毛剃去。

    “这次你站久一点,别死太早,还有得受。”

    他挥了手,侍卫上前把朱门殇架起,又送回了站笼中。

    ※

    九月十八,戌时末。赶在门禁之前,一辆马车驶出了唐门大院,那是运送药材到唐门的车辆。卸了货后。赶在门禁之前离开。

    严青峰回到自己房里。唐绝艳戌时才回房,吩咐了他与孟渡江一些事情。要他们各自先回房休息。他提议守夜,唐绝艳只回答他:“如果七叔要卫军要冲进来,多两个人也保不住我。你们多养些精神,还有下半夜。”

    下半夜,他知道今晚会有不少事情。他得养精蓄锐,才能应付下半夜的变化。他心跳的比平常更急,情绪还维持在高亢。即便是华山的世子,牵扯到唐门家变,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

    他一推门就察觉不对。即便在稀薄的月光下,从房门推开不到一个指节宽的缝隙里,他就看见了一条黑影,等到门被推开两指宽时,他已经确定那条黑影正坐在桌前。

    当门缝开到拳头宽度时,他已握剑扑出。他脚步快,拔剑更快,踏出第一步时,他的剑已经出鞘,刺向那条人影。

    他不想知道那人是谁,这个唐门里头,多的是敌人,没有朋友。就算是朋友,也可以先制服了对方再说。

    他是华山的嫡子,自幼受的武学教育与普通弟子完全不同,这一剑又快又准,兼且收放自如,无论对方如何闪避腾挪,他总有办法继续追击。这样的武功,在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一辈中,绝对算得上顶尖。

    咯的一声,那人并未闪避,手中拿着类似短刀的细长物品,挡下了他这一剑,听声音却又不似金属碰撞之声。这人功力深厚,看来不是个年轻人,他正要再出剑,就听到那人说道:“世侄且慢,是我。”

    他听过这声音,他知道是谁。

    “少卯叔,这样的玩笑开不得。”他冷冷道。

    那人正是兵堂的唐少卯,他所用的兵器正是他惯拿的折扇。

    “点了灯说话吧。”

    严青峰举起烛台,嗅了嗅蜡烛,将之拔起,从怀里另外取出一节蜡烛安上,点起了灯。

    “你倒是小心。”唐少卯道,“我没下毒。”

    “这里是唐门,小心一点好。”严青峰走到床边坐下,与唐少卯保持一段距离,他虽已把剑入鞘,却没将剑放下,问道,“堂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唐少卯把折扇在掌心上拍了两下,说道:“你想要二丫头,对吧?”

    “哪个男人不想要?”严青峰冷笑,“你有什么好主意?三分媚?”

    “二丫头要是当上了掌事,你还拿什么要她?”他指了指严青峰的下体,意有所指,“还是你有什么过人的长处?”

    严青峰甚是恼怒,沉声道:“除了我,还有谁匹配得起二姑娘?”他冷笑,“孟渡江?凭他?”

    “青城的沈玉倾沈公子怎样?”唐少卯道,“你有哪一点比得上他?”

    严青峰瞳孔登时收缩了起来。

    他不知道怎样的男人可以打动唐绝艳,或许沈玉倾也不行,但是他有的一切沈玉倾都有,而且更好。他是九大家的嫡子,沈玉倾却是九大家的世子;他算得上英挺,跟沈玉倾一比却相形失色;他武功是华山嫡传,在同辈中属佼佼者,但看沈未辰从八卫手上救朱门殇那一手,他自认办不到,连妹妹都有这等武功,沈玉倾想必更让他望尘莫及。

    沈玉倾每一项都比他好,如果沈玉倾打动不了唐绝艳,自己就更没那本事;如果自己有什么可以打动唐绝艳,沈玉倾只会更能打动她。

    “帮着她,你要不到她。”唐少卯道,“我能帮你要到她。”

    他忽然发现,室内的灯光仍然太暗,这样的夜色下,只凭一根蜡烛,是看不清楚眼前这人模样的。

    “你能?”严青峰哈哈大笑,“不是把她送去青城联姻?”

    “那是他们的想法,锦阳堂哥的想法,你知道,他向来异想天开,别当一回事。你该听听我的说法。”

    “你说,我听。”严青峰道,“怎么帮我?”

    “青城不会要二丫头,他们不敢。”唐少卯道,“我明天会去见沈玉倾,答应许配给他一个唐门姑娘。两家联姻,这是他来的目的,目的达到就好。”

    “你说了算?”严青峰冷笑,不以为然。

    “他们会答应的,他们很在乎那位大夫,我拿大夫当条件,他们会松口。再说,你看这封信。”

    他从怀里递出一封信,严青峰接过,就着灯火看了,冷笑道:“点苍的使者入境了?又如何?”

    “青城这次的目的是联唐门,抗点苍,你知道吧?”

    他是华山嫡子,自然知道父亲严非锡与诸葛焉的密谋,只是不说话。

    “二丫头势孤力单,没有胜算,只要在老夫人醒来前弄走她,她就翻不了身。沈玉倾不会下注在她身上,否则早上他就表态了。”

    “如果他不答应,我们就转跟点苍结盟。朱门殇加上结盟,又不用娶二丫头进门,你说,他会不答应吗?”

    “为什么不是嫁大小姐给青城,而是随便一个唐门姑娘?”

    唐少卯摇头笑道:“不是随便一个姑娘。等二丫头失势了,是大丫头值钱,还是我女儿,奕、柳的女儿值钱?”

    “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严青峰道,“那是青城的事。”

    唐少卯道:“青城不帮他,二丫头剩下什么?二伯的一封太夫人遗书而已。”

    他看着严青峰,缓缓道:“杀了孟渡江,把她带到华山去。这婚事,我替二丫头作主。我保证从这里到华山的路上,没有一个唐门子弟会拦阻你。”

    “她会恨我。”严青峰道。

    “你在乎?”唐少卯反问。

    是的,他不在乎,他只要她的身体。唐绝艳的心,谁也驾驭不住。

    “退一百步说,二丫头不会甘心,那时她最好的出路就是帮你取得华山掌门之位。对她而言,当华山的掌门夫人跟当唐门的掌事并无不同,也只有你当上掌门之后,她才有办法对我们报复。有了她,就像当年二伯父有了太夫人一样,华山与二丫头,都是你的。”

    唐少卯说着,每一句都理所当然,而严青峰知道,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你不怕太夫人醒来后报复?”严青峰问,“冷面夫人的手腕,你懂的。”

    “那也要她醒得过来。”

    烛火在暗夜中摇曳,忽地爆出一小朵火星,严青峰眼中的唐少卯不再只是个模糊的黑影,那形象在那瞬间忽地鲜明了起来。

    “是你对太夫人下毒?”严青峰脱口而出。

    烛火摇曳,唐少卯的脸色随着烛光明灭不定。

    ※

    九月十九,丑时。

    夜很深,月光被乌云笼罩,大街上只有微弱的灯火闪烁。

    不知从何处而来,几个人、十几个人、几十个人,越来越多的人慢慢向唐门大院靠近。

    朱门殇已经撑不住了,这一次他疼痛来得比之前更快,他以为自己能靠着酒力与药力多支撑一会,但是他扛不住。剧烈的痛苦使他全身抽筋,他是医生,他知道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废掉。

    又过了几个时辰?两个,三个?唐奕明天还会来吗?他再问自己一次,自己还能扛住不招吗?

    沈玉倾能不能救自己?来得及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样的酷刑,他熬不过第二天。

    招了吧,管他娘的二小姐,操,反正也是上不了的骚货罢了,他又不是没遇见过。

    他在疼痛中昏迷,又在疼痛中醒来,半昏半醒之间,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罗晓,想起了那一次在妓院被打个半死。他想,如果那一次就被打死了,或许还好些,这次可比那次重伤还要难熬许多。

    生不如死就这个意思。

    他想起了沿门托钵的日子,直到他遇见师父觉证。他想起火化的那一日,熊熊的烈火中没有半颗舍利子。这是什么世道?难道佛也没天良?

    他想起了彭天诚,听说,他四年前病死了。

    他想起了在衡山的画坊、青楼名妓,想起了群芳楼的七娘。他想起杨衍,那个倔强的孩子,他还好吗?他现在哪里?

    他想起了柴二兄弟,想起他与沈玉倾的相遇,又想起了谢孤白,那个永远装神秘,但永远说不出办法,最后却能解决问题的谢孤白。

    然后他想起了唐绝艳,想起了自己两次中毒,被她叫人扔下池塘。

    他仿佛看到唐绝艳向他走来。

    他看到了唐绝艳。

    “二姑娘,堂主吩咐这里谁也不能进来!哇!”

    果然是她?

    “辛苦你了,扛到现在。”唐绝艳打开了牢笼,咚的一声,朱门殇狠狠地倒在地上。

    也不扶我一把……无所谓了,反正,不能更难受了。

    唐绝艳弯下腰来看他,忽地噗嗤一笑:“你的眉毛呢?”

    “它们先走一步。”朱门殇虚弱地说着,“叫我随后跟上。”

    “你竟然还能说笑。”唐绝艳抿嘴笑道,“白天他们看得紧,我得捱到晚上才能来。”她伸出指甲,轻轻刮着朱门殇的脸,朱门殇闻到指甲上的药味,香味中混着一股淡淡的腥臭。

    “你……能进来?”

    “我毕竟是刑堂的二把手,几个手下敢拦,顺手打晕了,不奇怪。”

    朱门殇缓缓点头,道:“嗯……”

    “辛苦你了。”唐绝艳道,“我真怕你扛不到晚上。”

    “不辛苦。”朱门殇道,“你让我枕你大腿上歇会,然后用你那对大奶子蹭我脸上,我还能再熬两天。”

    反正都要死了,最后占点嘴巴上的便宜吧。

    唐绝艳咯咯笑了几声,真盘腿坐下,将朱门殇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

    “还有没有别的愿望?”

    “给我颗死药。”朱门殇道,“不然明天我就撑不住了。”

    唐绝艳从怀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缓缓放入朱门殇口中。

    ※

    沈玉倾没有睡,小八就站在他身后。

    “沈姑娘出发了。”小八道。

    沈玉倾问:“唐二小姐呢?她收到信没有?”

    小八默然,过了会,说道:“主人还没回来。”

    沈玉倾道:“那就是没收到讯息了?她没去见五毒门?”

    小八道:“如果去了,主人会回来通知我们。照这时辰,唐二小姐估计下手了。”

    沈玉倾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小八道:“我想主人已经尽力了。”

    沈玉倾黯然。

    “谢先生尽力了,那你尽力了吗?”沈玉倾忽然问道。

    小八看着沈玉倾,半闭的眼眸忽地睁开来。

    “你是想测试我,还是……这就是你觉得最好的方法?”沈玉倾回过身来,看着小八,“你不能拿朱大夫的命来开玩笑。小八,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名,我想问你,你真的尽力了吗?”

    小八没有回答他。

    此时此刻,九月十九,丑时。

    第38章

    时辰(中)

    九月十九,丑时。

    小八没有立刻回答沈玉倾的问题。

    “在青城时,你说一切都是谢先生早已准备,我信了,这一路来到唐门,众人相待以诚,我从没怀疑过你们。直到小妹那日提起,说你每次都能提醒谢先生未见之处,我回忆往事,顿时觉得不对,每有大事相商,重大疑难,谢先生的确都在与你独处之后才有良方。”沈玉倾接着道,“我信两位是沈某的朋友,所以不加追问,但朱大夫同样是我们的朋友。难道先生与人结交,并无真心?”

    过了会,小八才道:“我尽力了,朱大夫的事本不在预期中。”

    沈玉倾道:“若我坚持救人呢?”

    小八道:“早一个时辰,或许机会更大些,现在只怕二小姐早已动手了。”

    沈玉倾把拳头捏得死紧,他自责自己的犹豫不决,让朱门殇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咬牙道:“通知白师叔动手,一定要救出朱大夫。”

    小八又问:“若朱大夫已经死了呢?”

    “救出来才知道死活。”沈玉倾道,“多大的险也要冒。”

    正在这时,闻听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踏入,两人一看,来者是青城弟子张青。

    ※

    唐绝艳刚走出大牢,就看到孟渡江快步走来。

    “怎了?”唐绝艳问道,“你该有其它的事要办。”

    孟渡江道:“我去见巫门主时收到这封信,是青城那位公子转交的。”他说着,眼中颇有妒意。唐绝艳接过信,就着院子里的灯笼看了,忽问:“你看过这信没有?”

    “没。”孟渡江道,“这是你的信。”

    “照计划走,我要去见个人。”她说完就走,连一句多余的嘱咐都没有。孟渡江喊了一句道:“二小姐!”唐绝艳问道:“怎?”

    “小心点。”孟渡江道,“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办好你的事。”唐绝艳道,“后面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孟渡江看着唐绝艳离去的背影。与严青峰相同,他痴迷着这个女人,但与严青蜂不同的是,除了肉体上的痴迷爱恋外,他更多了一份忠诚。这忠诚来自于唐门统辖着峨眉的权威,他没想过自己会是唐绝艳唯一的男人,这太奢侈,他只希望能成为唐绝艳众多男人中的一个。

    自己是驾驭不了这个女人的。就说今晚的事,也只有她这样的奇女子,才能想到这么大胆荒诞的做法。在他心中,二姑娘定然比冷面夫人更优秀,因为她有冷面夫人所没有的倾国容姿,这也是冷面夫人看重二姑娘的原因。

    聪明可得,美貌可得,聪明与美貌兼备,而又杀伐果决的女人能有几个?听说李玄燹也是手腕高明的奇女子,他没见过这位衡山掌门,但他相信,李玄燹肯定比不上二姑娘。

    毕竟,李掌门多厉害,也是个老女人了,他想着,快步走向唐家外院。那是青城门人的居所,五毒门的人还在那里等他。唐门出了大事,大部分禁卫都在冷面夫人居所周围守卫,巡逻的人便少了,孟渡江经过几队守卫,因他是二小姐的护卫兼客卿,盘查几句便过了。这也是他为什么必须亲自送信给二小姐的原因,五毒门的人过不了盘查。

    唐门大院深达十三进,从里走到外,正常的步速也要走上大半个时辰。客人居住的外院在最外两进地。孟渡江走得不慢,但也不急,以免引起注意,刚要走出内院就见到了严青峰。

    严青蜂正站在内院通往外院的拱门下,围墙上挂着一排灯笼,灯火把周围照得透亮。

    “你怎么还在这?”孟渡江皱起眉头,“时辰快到了,大伙在等你信号。”

    “你是说内坊那边,放火那件事?”严青峰问,“把保护太爷的禁卫引开?”

    孟渡江觉得古怪,这不是明知故问?他向来讨厌严青峰,除了情敌之外,他认为这个男人自大且无耻。他的高傲不过是来自严家的血脉,冷酷的华山严家,九大家中真没第二个门派能这般惹人厌恶。

    他不耐烦地道:“你要是没胆子,我替你把这事办了也行。”又冷笑着,“只是得滚远点,别再来瞧二姑娘了,省得碍她眼。”

    严青峰冷笑,说道:“少卯叔,你听见了,我没骗你。”

    孟渡江一惊,一人从严青峰身后的拱门走出,却不是唐少卯是谁?只见他手里握着折扇,皱眉噘嘴,摇头道:“在内坊放火引走卫兵,再让五毒门的人趁乱杀入,表面上保护太爷,实际上是胁持太爷,这也太冒险,五十个人够用吗?”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虽然冒险,但此招甚妙。抓了太爷,七叔就不敢动她。老夫人活了,她能掌权,老夫人死了,太爷拿出遗书宣布,她还是掌事,七叔说不定还是会帮她。要是朱门殇又死了,那更没人定她的罪,二丫头真是懂算计。”

    孟渡江大骂道:“严青峰,你背叛二姑娘?!”

    “你不过就是舔她脚趾的狗,我是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严青峰冷笑道,“你死了后,可以来华山看我怎么肏她。活着玩不到,死了也可以饱饱眼福。”

    孟渡江猛然抽剑,冲向严青峰。他是当今峨眉的首席弟子,天分够,练习又勤,武功在同辈中已是顶尖。严青峰有心要在唐少卯面前展能,也拔剑冲出,孟渡江见对方剑影飘忽,变化莫测,更是谨慎小心。两人在庭院中斗了起来,剑风激荡着周围灯笼摇曳不定。

    以所习招式论,严青峰是华山嫡系,自然比弟子辈的孟渡江更能修习高深武学,然而两人年纪尚轻,所修习武学的差距便拉不开。更且孟渡江心知自己无九大家这样的靠山,事败必死,出手时更多了几分狠劲,严青峰一心要抢唐绝艳回华山,哪肯冒险赌命,一来一往,便占不到太多上风。转眼十余招过去,孟渡江渐渐势弱,被逼到墙边,再抵挡了几招后,孟渡江猛然挑起周围灯笼,向严青峰掷去。

    严青峰避了开来,灯笼掉到一旁矮丛上,灯油洒出,立时烧了起来。唐少卯一愣,知他要做信号,立即抢上前去,脱下外衣将火扑熄。只见孟渡江边走边退,用剑将灯笼一一挑起,射向周围,明显是要放火,此时计划已破,此处非信号点,若突然起火,唐绝艳与五毒门必然起疑。唐少卯将孟渡江挑飞的灯笼一一击落,又踩碎火苗,他担心卫军巡逻将近,猛地冲向孟渡江,折扇戳向他心口。

    这一手又快又狠,孟渡江应付严青峰本已吃力,又抽空挑落灯笼作信号,更是险象环生,怎避得开唐少卯这一扇?噗的一声,折扇戳入孟渡江胸口,击断肋骨,刺入心脏,孟渡江身子一颤,颓然倒下。

    严青峰不悦道:“谁要你帮忙?”

    唐少卯踩熄地上余火,道:“卫军马上要巡到这里,要是他们询问起来,又要节外生枝。”

    严青峰又问:“接下来怎么办?”

    唐少卯道:“七叔听了奕哥的话,怕有人对太夫人不利,把大部分的卫军都调去保护太夫人。晚点,半个时辰后,你对五毒门的人说计划有变,引他们去太爷的居所,我会帮你引开守卫。”

    严青峰问道:“为什么?”

    “再过半个时辰,巡逻的卫军距离太爷的居所最远。”唐少卯微笑道,“由你来指认五毒门杀害太爷,就是人赃并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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