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由她们在中间引导,一时之间,入宫赴宴的名流雅士也数不胜数。

    彩灯高悬,绵延万里,城楼宫阙,天威煌煌。

    夜间不设宫禁,禁军开道,人流涌动,礼乐齐鸣。酉时,姜青姝身穿冕服登上城楼,看着皇城外乌泱泱的百姓。

    社会民风开放,君王仁德,百姓自然也毫不避讳地前来瞻仰天颜。

    见到女帝真容的百姓齐齐下拜,口呼万岁。

    【民心+1】

    【民心+1】

    【民心+1】

    【……】

    姜青姝微微一笑,端得是温柔端庄,身后的华盖被风吹得流苏飘摇。

    看着眼前的景象,她不禁想,倘若先前的变故,今日与她并肩站在这皇城上接受百姓拜贺的人,必是三郎。

    今日与他们相聚得愉快,也唯独少了他。

    不过没关系。

    姜青姝不是喜欢沉湎离别之人,只要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便能永远义无反顾地往前,直到杀出一片独属于她的天下来。

    她转过头来,看向身后随行的宰相张瑾。

    她淡笑道:“今夜盛世,朕与司空共赏。”

    张瑾注视着灯火下的少女。

    她穿着宽大的冕服,单薄的肩膀脊背挺直了,能撑住这滔天的权势威严,垂旒下的双眼乌黑明亮,含笑睨来时,笑靥如花。

    这世上任何诗文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美。

    平生第一次,张瑾理解了从前那个犯上作乱、无可救药的罪臣,为何独独想染指世上最尊贵的女子,不是因为那把龙椅,仅仅只是佳人太过难得。

    张瑾和那个罪臣不同,他知道何时克制压抑自己,也知道在什么时候,尽数放出自己的欲望。

    她说,朕与司空共赏。

    张瑾深深陷落在她的眼睛里,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好。”

    第233章

    沉沦5

    含元殿中的冬至宫宴,仪程繁复。

    名义上是君臣同乐,实则更有政治意味,是以,礼仪流程反而排在享乐之前,于百官而言,更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御舆直入,曲直华盖,前后侍卫警跸,太乐令奏乐,鼓吹振作,姜青姝入殿坐于上首。

    乐止,群臣再拜。

    通事舍人引文武大臣、宗室皇亲及诸客依次入座,再拜帝王,流程如朝礼,侍中、光禄寺卿依次上前跪奏,随后司空张瑾上前拜道:“臣张瑾稽首言,元正首祚,冬至云‘天正长至’,臣等不胜大庆,谨上千万岁寿。”

    身后乌泱泱的文武大臣皆伏跪于地。

    姜青姝俯视着他,淡淡一笑:“免礼。”

    张瑾直起身,身后百官起身再拜,皇帝举酒,群臣再拜,口呼万岁,随后又拜。

    所谓“酒行十二遍”,单是跪拜便要多次,别说吃顿饱饭了,单是行完礼仪都够呛。姜青姝坐在上面,看着这些人上上下下起起跪跪,人人面色恭敬,不敢懈怠,否则第二日便会被御史上奏弹劾。

    可见封建王朝等级森严,规矩繁复,就算是当官的也不容易啊,她单是瞧一眼都觉得累。

    也无怪乎那么多人都向往她身下这把龙椅。

    她走神间,身侧典仪又扬声唱道:“再拜。”阶下群官、客使皆再拜。

    好不容易行完跪拜礼,百官一一就坐,歌者舞姬被太乐令引领入殿献艺,殿中氛围这才轻松了不少。

    不过稍后上菜时,他们还是要拜。

    连姜青姝都不好意思率先动筷,心里悻悻道:“还好在裴府的时候她吃得够饱,不然现在肚子都要饿得咕咕叫了。”

    其实她本意礼仪从简,但被张瑾和一干御史集体驳回了,冬至尤为重要,不亚于元旦,若要举办,是万万不可敷衍的。

    这殿中气氛肃穆,分明乌泱泱的人,无礼乐声之时却安静得压抑。

    姜青姝本想偷偷按一按酸软的腰,一看张瑾离自己那般近,朝服衬出挺拔身形,面色平静,一双黑瞳正注视着她,她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张瑾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微微垂眼,心底觉得有些好笑。

    小皇帝到底还是一贯的性子,既要君威又忍不住想偷点儿懒,只怕人是坐在那儿,心都不知飘到哪去了。

    酒行三周,殿外守候的尚食这才差人奉上御膳,群臣再拜,随后才纷纷举筷赏舞乐进食。

    姜青姝这才吃了一口热乎的菜。

    讲真。

    不如裴府的好吃。

    也不知道裴朔他们是从哪儿请的厨子,难道是元瑶亲自下厨做的?简直吊打宫中的御膳。

    姜青姝看向下方。

    裴朔与霍凌席位并不相近,裴朔自顾自地低头吃菜,霍凌正被唐季同强行拉着小声攀谈。

    而贺凌霜一个人独坐着饮酒,疏离冷淡,周围有些武将暗暗观察她,有人谈论她踩着蔡古上位的行径如何不齿,也有人暗中羡慕她此番在女帝跟前出风头,将来前途必然极好。

    长宁公主坐在宗亲之列,悠然赏舞饮酒,时不时与其他几位王爷公主低声调笑两句,似是看中了哪个乐师。

    秋月坐在文士之列,与众人互相举酒寒暄。

    梅浩南面无表情,带着几个禁军四处巡查走动,确保宴席安全。

    灼钰依然坐在后妃之列,孤僻安静。

    方才裴府聚会过的人,此刻皆是各归其位,一副互不相熟的模样。

    姜青姝端坐上首,一手支着下颌,俯视群臣,将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有几分注意到尚书席位的崔令之。

    此人不似往日那般活跃,似乎蔡古事件真的给他提了个醒,他不想再那般稀里糊涂被利用,好歹得留个心眼了。

    他也只跟弟弟崔珲说话。

    崔珲不知道兄长内心纠结,只是一边殿中舞姿优美的舞姬,一边与兄长闲谈。

    姜青姝目光一转,又看向文人宾客席位。

    她眯起眸子,视线一点点从这群人身上扫过,一个个点开他们的属性面板查看,想看有没有属性好又有野心的,可以抓来做官。

    她相信这些人里面必有心怀抱负却怀才不遇、迫切希望能遇见伯乐的。

    看了许久,确定了五人,姜青姝对邓漪招了招手,悄悄附耳道:“你去给他们多添几盘菜。”

    “是。”

    邓漪转身去了,那些人见天子额外赐菜,连忙受宠若惊般地起身谢恩,有人甚至激动地当场赋诗称颂君王仁德。

    姜青姝不过淡淡一笑。

    等邓漪折返,她又悠悠吩咐道:“宴席散后,你再去送些菜去大臣府邸,兵部侍郎颜仓,刑部侍郎冉元忠,工部的孙元熙,右威卫将军贺爽,还有监门卫……此外,再让少府挑选一些上好的绢帛与金器,各送于尚书府邸,两位仆射再加帛二十匹。”

    她说了一长串,邓漪脑力极好,悉数记下了。

    “是。”

    “此外。”她想了想说:“冬日寒冷,再给五品以上官员各送一些上等木炭,三品及以上的再额外送些保暖的棉靴衣袜。”

    要赏就赏一些实惠好用的,她可是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

    对于小皇帝大肆拉拢布衣文人的举动,在场几个世家大臣也都看在眼里打从蔡古下狱之后,他们皆如梦初醒,发觉小皇帝已从最开始的伪装和善,到现在明目张胆地亮出屠刀、展露锋芒。

    一个帝王,对权势的掌控欲毋庸置疑。

    姜青姝本来还想把自己的“野心”多藏一段时间,但霍凌既然把事情闹大了,她也就懒得再遮掩。与其继续用柔婉的手段让张瑾放松警惕显然这已经不可能了,被她坑过一次后,张瑾要是还被爱情冲昏了脑子任她宰割,也坐不到宰相这个位置了。

    她很清楚对手是什么样的人。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当她的对手。

    吩咐完赏赐之后,姜青姝又时不时与离得近宗室们说笑起来。

    小王爷姜承昼走上前来敬酒,借着这当口,悄悄在她耳侧道:“臣弟最近得了几位相貌清俊、技艺卓绝的乐师,不知皇姊这边可否还缺助兴的宫廷乐师?”

    姜青姝挑了一下眉。

    这是要借举荐乐师之名为她进献男宠?

    姜承昼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与她同年,只差了一个月出生,喜爱喝酒玩乐,丝毫不关注朝政和京中之事。

    不关注到了什么地步呢?他甚至不知道他的某位皇姊当年就是因为进献男宠得罪了姜青姝,还敢凑过来献男宠。

    姜青姝对男宠不感兴趣,正要婉拒,便听到一道冷淡的声音:“祁王殿下成日流连乐坊,听闻前几日又新得两位‘红颜知己’?”

    姜承昼转身一看,发现是张司空,登时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不过一介闲王,与朝中这些手握权柄的重臣来往不多,但也算面子上互相尊重。

    “本王啊……”他颇为尴尬,强装正经道:“司空说笑了,本王不过是闲得无聊去放松放松,哪有那么多红颜知己,若说音律造诣上,本王才是认真的……”

    “哦?”张瑾拢着袖子,淡淡问:“不知殿下方才是要和陛下分享哪首曲子?”

    曲子倒是没分享,就是想分享男宠来着。

    这张司空怎么怪咄咄逼人的,姜承昼悻悻的,心道本王好歹是个王爷,跟自己阿姊献人也用得着你管?

    心里想归想,姜承昼到底不想惹这些权臣,忙对姜青姝道:“皇姊,臣弟方才不过随口说说,您可莫要放在心上……”

    他溜之大吉了。

    姜青姝看着祁王一溜烟地回到席位上,含笑看着张瑾,“瞧你把朕的弟弟吓的。”

    方才他看着她到处笼络人心,一直都坐得住,直到姜承昼端着酒上前,一向平静的张司空这才坐不住了。

    谁都姜承昼有多不着调。

    靠近她准没好事。

    张瑾垂眸看着她:“臣可未曾说什么,祁王殿下跑得这么快,想必是要带坏陛下,被臣一问便心虚了。”

    “何谓带坏?”她一手摇晃酒盏,一手托腮微笑:“给朕多送几个男宠,方便朕早些诞育皇嗣,这是为了国祚着想。”

    张瑾不语。

    她低头嗅了嗅杯中酒香,把手中的酒递给他,“司空今夜一直以茶代酒吧?不如尝尝?”

    他低眼看着她袖口中探出的一截皓腕,在宫灯下因酒意而迷蒙轻软的眸子,心底一动,伸手接过,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滑腻的手背,眼底更深沉几分。

    他掩袖仰头,喉结滚动。

    一饮而尽。

    “多谢陛下赐酒。”

    桂花醑初尝只有花香,后劲却不小。

    不知是不是殿中灯光影响,张瑾白皙的肤色逐渐浮起一层暖意,触及她的脸,又带着些许沉醉的潮气,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含笑偏了偏脑袋:“司空不愿意把酒杯还给朕了?”

    张瑾把酒杯还给她。

    她又倒满一杯,唇瓣沿着方才他饮过的杯口,兀自悠悠尝了一口,他的视线凝在她泛着水光的红唇上,喉咙发紧,几乎想立刻将之据为己有。

    宴席散后,姜青姝站在殿外石阶上,吹着冷风醒酒。

    漫天大雪簌簌飘落。

    张瑾拿着鹤氅来到她身后,亲自给她披上。

    她没有动,他的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身子,将她紧搂入怀,下巴紧贴着她的额角。

    二人无声看雪。

    “臣愿意帮陛下……”张瑾忽然开口,想起了之前的事,主动说:“延绵国祚。”

    她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到底开始亲自开了这个口,原本不愿意,原本纵使愿意也不肯拉下脸面开口,此刻居然坦诚地说了。

    他愿意给她生孩子。

    “司空为什么突然愿意了?”她依然不动,望着眼前的雪景,嗓音轻漫带笑,“难不成只是因为不想让朕纳男宠?”

    张瑾沉默片刻,说:“陛下难道不愿意么?”他垂眸,注视着少女秀气端美的侧颜,嗓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微不可觉的柔情,“臣想和陛下一生一世一双人,想来想去,又岂能再让别人碰臣在乎的人。”

    她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如银铃,“好啊,不过,司空谈何就能保证为朕生下继承人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就试吧。”她漫不经心地牵出一抹笑,说:“朕也很期待呢。”

    他很高兴她的反应,果然,她是想要和他有个孩子的,唯有血脉维系,他们才算是真正的密不可分。男人温热的掌心来回摩挲她的脸颊,她睫羽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几乎快被他呼出来的热气捂化了。

    “明日无事,臣带陛下出宫玩吧。”

    第234章

    沉沦6

    简直稀奇,张瑾会有主动提出“带她玩”的时候。

    姜青姝欣然答应,虽说她与张瑾互为敌手,但这不代表她就一定和张瑾相处不下去,不就是出宫散心,既然张瑾想哄她开心,那便让他哄罢。

    于是第二日一早,姜青姝便换了身寻常百姓家的衣裳出宫了。

    张瑾很早便在宫外等她。

    他今日特意穿的一身玄青色衣衫,苏锦织就,袖口和衣摆处的暗纹皆是京城最好的绣娘缝制,华贵却又并不过分惹眼,再配上这张俊美冷淡的脸,几乎惹得路过的女郎纷纷驻足观望。

    没有人想得到这是当朝一品大臣。

    哪怕是朝中哪个官员在此,只怕也一时难以认出来这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张司空。

    这些年,张瑾一贯穿着官服,便是穿便衣出行办事,也不会穿得过于花哨惹眼,再加上他气质过于严肃,时常让人忽视他的长相和年龄,只记得他是个位高权重的官员。

    张瑾是考虑许久,才换了风格,穿了这一身。

    还是府上下人说这样穿好看,显得不那么拒人千里,一定会让姑娘家喜欢,他才肯穿。

    张瑾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哪怕心里很期待这一次与她的见面,也不会让其他人看出来,但也不知怎么的,这一次出门前却被周管家看透了他心情极好。

    周管家问:“郎主此番是要去见皇帝吗?”

    张瑾语气冷淡:“不该问的别问。”

    周管家叹了一声,他极为反对郎主动心,掣肘越多,越难成大事,郎主自己明明最清楚这个道理,偏偏非但没能阻止小郎君沦陷,还让自己也陷进去了。

    那女子……

    她好看,聪明,高贵,手腕了得,又野心勃勃,当真在这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

    但是,坐上那把龙椅的人,已经不能够用男女性别来衡量了,只是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但凡郎主喜欢的是一个温婉柔顺、柔弱无害的女子,哪怕有些小脾气,有些小心机,那都无伤大雅,只要她手中无权、无势,关在后宅里都是一样的,能轻易掌控在手里。

    周管家低声道:“还请郎主不要忘记了这一路走来多么不易,切莫因为情爱之事,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

    张瑾并未回应他。

    他此刻满心只有那一抹属于女帝的影子,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他这一身,还有昨日,范大夫亲口告诉他,喝了这么久的药,也该初有成效了。

    说不定他们很快就能有个孩子了。

    张瑾想,等他们有了孩子,也许孩子的眉眼会有几分像她,无论男孩女孩,他皆会尽心培养。

    张瑾就这样站在人潮中等着她。

    突然间,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他还未转过身,眼睛就被一双柔荑飞快地蒙住了。

    女子含笑的声音传来:“猜猜我是谁。”

    “陛下。”

    男人睫羽微落,扫过她的掌心。

    “在外头也这么叫啊?”

    他沉默片刻,忽然发现除了“陛下”的称呼,他好像不知该叫她什么,倘若也学着阿奚唤她七娘,又觉得这不是独独属于他的。

    他伸手捏住她的手腕,把那双手拿下来,转身低眸凝视着她,手指拂过她的额发,“青姝。”

    她一怔,仰头望着他。

    瞧了许久,似乎不太自在地转过目光,轻声骂了句“真放肆”。

    这天底下还没人直接叫她的闺名。

    张瑾淡淡笑了笑。

    “就当臣放肆这一回了,臣想这么叫陛下很久了。”

    “好吧。”她挑眉觑着他,“那礼尚往来,我叫你什么呢?”

    “不若便叫臣的字,定渊。”

    张瑾,字定渊。

    那是他二十岁身陷囹圄时为自己取的字,便是身处深渊,也定如泰山。

    很少有人叫他的字,因为他好友甚少,尤其是位高权重之后,人人都以官位尊称他,不是叫“张相”便是“张司空”,连姜青姝都只是粗略见过几次他的字,还是之前偶然去他书房时,看到那些字画下面的落款。

    “定渊。”她念了一遍,却说:“我还是喜欢叫你司空。”

    “都好。”

    他朝她伸出手,“走,我带你走走。”

    姜青姝把手递给他。

    冬至假日,不止官员休假,连百姓也会纷纷休假,但街市上依然会有不少商贩在来往吆喝,沿路挂满灯笼,人影幢幢,店铺林立,一派太平祥和的景象。姜青姝路过几个卖着糖人的小摊,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张瑾以为她喜欢,便掏出银子递给老板,“来一个。”

    摊主笑眯眯地接过,拿了一个小糖人递给张瑾,张瑾拿到她面前,“给。”

    姜青姝:“……我又没有说要。”小孩子才喜欢这种东西。

    “便当是我讨你欢心送的。”

    她犹豫片刻,伸手接过,仔细看了看,张嘴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

    还有点儿黏牙。

    张瑾看她被甜得眯起眸子,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便爱怜地笑了笑,他想着,女帝久被关在深宫,一定从来没有吃过这些民间的小玩意。

    他不知道裴朔时常给她捎带她喜欢吃的甜点,只恨不得把所有她没见过的都带她瞧一遍。

    他便拉着她的手,挨个儿去那些摊贩跟前,一会儿问她喜不喜欢风筝人偶这些小玩意儿,一会儿问她想不想要胭脂水粉。

    姜青姝:“不要。”她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一个都不喜欢,他也不急,继续拿起一只极特别的翠色簪子,耐心温柔地边哄边问:“这个衬你,喜欢吗?”

    男人面对真心喜欢的女子,总是忍不住为她花钱。

    摊子上的女摊主见了,不由得笑道:“这位郎君当真疼惜夫人,我在此处多年,也甚少看见像郎君和夫人这样般配又恩爱的夫妻。”

    这话无疑是为了做生意的奉承话,身边的男人却低低笑了起来,他心情很少这么好,干脆买下了簪子。

    “赠给夫人。”他甚至直接把发簪插她鬓发间了,只觉得她被衬得更好看了。

    有美一人,蓊若春华。

    姜青姝:“……”

    他就趁机占她便宜吧,等一回宫她就扔掉。

    二人在街上又走了走,正好看见前面的茶楼门口挤了许多人,似乎生意极为热闹,姜青姝好奇地拉着他过去看,这才知道京城最有名的说书先生今日又要开始说新故事了。

    姜青姝环顾四周,只瞧见了远处似乎是吏部尚书崔珲搂着个美人上楼,去了搂上雅间,心道朕许久不宫,一出宫倒是能发现大臣的风流韵事。

    除此之外,没有看到别的熟人。

    她干脆拉着张瑾在一楼找了处偏僻的位置坐着。

    她支着脑袋,听着人家讲了一个小故事,大概就是本来一对小夫妻甚为恩爱,结果丈夫出征去打仗了,临行前拜托兄长照顾自己的夫人,结果打完仗回来发现妻子怀孕了,妻子怎么都不肯说孩子的父亲的是谁,最后反复逼问,才知道怀的竟然是兄长的孩子,原来兄长照顾弟媳,照顾着就照顾到床上去了。

    最后弟弟一怒之下和兄长断绝关系,那孩子身世尴尬,一生下来就备受冷眼欺辱。

    姜青姝:“……”这种故事都有这么多人听,看来本朝风气是挺开放的。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张瑾:“……”

    张瑾抬手揉了揉额角,冷声道:“这没什么好听的,我们走吧。”

    他语气很不好,四周的人都听入了戏,在痛骂那个染指弟媳的无耻之徒,张瑾却觉得这种故事还能被拿出来说书,可见这茶馆老板甚为不知轻重,改日得让官府封了才是。

    他们换了一家茶馆,一进去便香气扑鼻,有不少客人在这里吃饺子。

    老板是个中年人,正来回吆喝着忙活个不停,一见来了对男女,便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坐来,定睛一看,有几分眼熟,登时笑道:“原来是郎君您带着夫人来了。”

    张瑾神色淡淡:“你认得我们?”

    “郎君贵人多忘事。”那老板笑道:“去年过年前后,郎君不是和夫人来过一次么?您二人生得好看,气质也不似常人,小的没别的本事,唯独这这识人的眼光好着呢,这不,今日一见,一下子便认出来了。”

    去年那时……姜青姝想起来,是她和张瑾相约去调查马坊的时候。

    当时张瑾就在这里等她。

    其实他们当时并没有什么温情的举动,但就是被人那样误会了,到现在都没法解释清楚。

    那老板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时隔近一年,郎主和夫人看起来更恩爱了呢。”毕竟这种贵人一般都妾室成群、风流成性,很少和夫人三番四次地出来。

    这气质端方的小娘子,瞧着想必也是出身好的正室夫人。

    张瑾笑了笑,丢出几锭银子,“赏你的,再上两碗饺子来。”

    “哎哟,郎君当真是阔气,小的祝您和夫人子孙满堂……”

    那老板乐呵呵地走了。

    姜青姝等他走了,才再袖子里用力掐了掐张瑾的手,见他没有反应,又踩了下他的脚,他只好看过来,“怎么了?”

    她说:“你带着我招摇过市,就不怕被熟人瞧见,明日满朝文武都知道了。”

    他笑了笑,伸手抚着她柔软的长发,低眼轻声说:“他们早晚也会知道。”

    “什么意思?”

    她有些茫然,探究地看着他。

    张瑾却没有解释。

    他想,等他们有了孩子,生父当然不能挂在别人名下。

    他会提前安排好的,哪怕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被世人口诛笔伐,说他染指君王有失人臣本分,他也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才是真正恩爱的一对,而不是她和那个早就已经化成灰的赵玉珩。

    两碗热腾腾的饺子很快就端了上来。

    姜青姝低头尝了一口,觉得好吃,味道甚至赶上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吃的饺子,真是太难得了。张瑾见她吃得津津有味,便吩咐老板再上一碗。

    张瑾忽然说:“这么爱吃,下回我给你带些进宫,或者多带你出来吃。”

    她抬眼看着他,发现他早就放下了筷子,正专注地看着她吃,眸色漆黑,容颜被饺子散发的袅袅热气模糊,竟带了几分烟火气,透着融融暖意。

    和在宫殿里的样子不一样。

    好像他们真是寻常夫妻,是丈夫带着心爱的妻子出来吃好吃的。

    姜青姝想了想,摇头:“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不过如此,何况本不该是我能吃到的东西,强求也是不好的。”

    就像皇帝不该想着游山玩水,臣子不该想着以下犯上。

    张瑾说:“在我这里,没有强求,只有想不想要。”

    好狂妄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又好像势在必得。

    他复又说:“只要你愿意。”

    她抬眸朝他笑了一下,用筷子夹起一只饺子递到他面前,他一怔垂眼,既惊讶又有点高兴。没想到她会亲自会喂自己,便立刻张口接过。

    就这么揭过了方才的话题。

    吃完饺子,外面忽然开始下起了雨。

    雨水夹着雪,异常寒冷,有许多客人没有带伞,冒着雨匆匆跑出去,被淋成了落汤鸡。张瑾起身走到老板那边,想用银子换两把伞。

    那老板为难道:“我也就这一把伞,今日给了贵人,便没有了。”

    张瑾:“一把也行。”

    老板只好把伞给他,张瑾折返,想起姜青姝之前受过剑伤,之后身子一直很弱,便解下身上的鹤氅,给她悉心披上,才拉着她起身走到门口,撑开伞,“走吧。”

    姜青姝偏头,看着滂沱的雨水拍打在伞面上,又从伞檐直直流下,打湿了男人的袖口和一侧肩膀。

    但他神色淡淡,如玉般修长洁白的手握着伞柄,看着她。

    这样无微不至地呵护。

    好像他的眼里,除了眼前人,再无其他。

    第235章

    沉沦7

    由于衣衫湿透了,张瑾便带着她去了京郊一处僻静清幽的别院。

    这是他前段时日购置的。

    这里没有人打扰,也没有京城那般人多眼杂,便是张瑾的亲信,也很少有人知道此处。

    他带着她走进别院时,雨已经渐渐停了,院子里布置清雅,唯有一架以青藤编织的秋千与周遭格格不入,姜青姝忍不住多看几眼,“这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喜欢吗?”

    张瑾走过去,拿帕子把上面的雨水擦干净,朝她招手:“过来坐坐。”

    姜青姝走过去坐下,晃着裙摆下的双腿,仰头望着上方的天空,风中带着湿润的泥土草木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坐在这里观景,当真是不错。

    她忍不住笑,“想不到司空这一次准备这么充分。”

    张瑾见她露出笑容,才笃定自己的准备没有错,讨好女子对他来说,其实是个很难的事,他没法模仿阿奚那种年轻气盛的少年,带她翻墙爬屋顶,也并无高超的音律造诣,能抚琴吹笛给她听。

    他绕到她身后,轻轻帮她推秋千,低声道:“我的心意,青姝能明白么?”

    “我知道呀,其实司空待人温柔起来……”她想了想,说:“也并不那么让人讨厌。”

    他一顿,垂睫望着她的发顶,眉眼沾染霜意,“仅仅只是……不讨厌?”

    “我是说在别人眼中。”

    “那在你眼中呢?”

    她沉吟了一下,不答反问:“你希望在我眼中是什么样的呢?”

    张瑾这一次却没有犹豫,以前他总是想得太多、顾虑太多,有些话便无法说出口,但现在只有一句反复在心里滚过的话,急需宣泄于口

    “但愿我在你眼里,是最好,最喜欢的。”

    她一下子从秋千上跳下来,朝着他张开手臂扑了过去,张瑾猝不及防地把她接了个满怀,被她勾着脖子低下头。

    四目相对。

    她笑容甜美灿烂:“那你达成了。”

    张瑾注视着她,眸色深深,却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呼吸沉重了几分,手掌抚摸着她的脸。

    “司空还怀疑朕的真心吗?”

    他眸底情绪起伏,缓慢一摇头。

    “不怀疑。”

    他当真是一点都不再怀疑了。

    就算这是一场梦,一场要将他活生生溺死在里面的美梦,他也暂时不想醒来,就放任自己这么沉沦下去。

    太美好了,不是吗?

    张瑾活了三十余载,受尽羞辱、冷眼、算计、陷害,唯独没有体会过被人这样爱着的滋味。

    以前他以为自己不需要,后来才知,不是不需要,而是根本不敢奢望。

    一个手染鲜血、肮脏卑鄙的人,配被这样爱着吗?

    如果是明媚洒脱、豪放仗义的阿奚,才是配被人喜欢的。

    张瑾记得身上的衣裳是湿的,便没有把她抱得太紧,他克制地吻了吻她的眉心,哑声道:“我要进去更衣。”

    她静静望着他,等他下文。

    他冰冷的指腹揉了揉她的唇瓣,指腹沾染薄红,他低眸看了一眼,胸腔发出沉闷的笑声:“原来青姝今天也精心打扮了。”他低头贴着她的耳侧,问:“肯不肯陪我进去。”

    姜青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拒绝。

    光线昏暗的室内,张瑾解开腰带,褪去外袍和中衣,露出光洁如玉、结实紧实的胸膛,他看着她,喉结无声滚了滚,把少女的腰身搂到怀里,一点点扯开她的衣领。

    凌乱的吻覆盖在她的脖颈、前肩、耳后,采撷馨香。

    她偏头去躲:“你知不知道这样很痒?”

    他又把她的领口往下扯了扯,直到整个雪白的肩膀都露了出来,“忍一忍,别动。”

    这般痴迷下流的动作,好像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唯独此人一本正经的俊美容颜在烛火下显得过于虔诚,反而好像做着什么郑重至极的大事。

    她似乎被他的眼神感染,本来嫌弃他的亲吻过于密集,此刻也安静下来。

    当二人赤诚相对,张瑾才开始一点点温柔地索取。

    只是和以往又有些不同。

    从前他过于在乎初次的挫败,于是在床笫之间更着重让她体会到快乐,动作是十足温柔有耐心的,哪怕表情严肃平淡,强行隐藏着真实情绪。

    而这一次,他似乎更急切地想向她索取什么,动作有些粗蛮强横,也不知在急什么,一张脸却温柔得要滴出水来。

    男人大汗淋漓。

    他一遍遍地吻着她的脸颊和双唇,在她有些想推开他时,又柔声说:“陛下,再来一次吧。”

    姜青姝:“……”

    姜青姝:“要不下次……”

    不等她说完,他再一次堵住她的双唇,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真是奇了怪了。

上一页 加入书签 目录 投票推荐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