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殷淮听了，一开始还想要反驳，后来就变成了沉默。
季湘君说道：“邱璧和对我做的所有事情，其实都不算什么。说到底，他最多也就是当时对我脾气差点，我并没有真的受到什么实质上的伤害。可是……小怜不一样。”
“我花了很多时间，想要了解小怜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殷淮，我花了很多时间，尝试着代入小怜的遭遇，然后……只觉得可怕。”
“我常常想，方百合虐待她，她以方百合女儿的身份回到我们家，两个孩子和方芊芊都欺负，讨厌她，我们做亲生父母的对她也不好……这种情况下，她长大的时候有感受到哪怕一点点爱吗？有任何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教过她什么是爱吗？”
季湘君这样说着，忍不住就又掉下泪来。
殷淮沉默了好久，然后才说道：“有。”
季湘君愣住。
殷淮说道：“我想是有的。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是你一直是个合格的母亲。我虽然不知道她那时具体是怎么长大的，但是只有感情是不会作假的。她从一开始就很喜欢你，她刚回来的时候，一直不亲近我，可是跟你却很亲。”
“小怜很爱你，湘君，这一定你不用怀疑。所以我想就算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你肯定有好好对待过她。否则，她这么聪明的女孩子，不会那么亲近和依赖你。”
季湘君听了，眼泪掉得反而更凶了。可是这一刻的眼泪却似乎不再只是因为难过心疼，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比如温暖的感情。
许久之后她才擦干了眼泪，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要负起作为母亲的责任，保护自己的女儿。我已经让她吃了那么多苦头，不能让她再受苦了。”
语言能给人带来的力量是微不可见却又确实存在的，所以季湘君这样说着，慢慢就越发坚定了决心。
殷淮见她态度坚决，却也不好再劝说下去。他说道：“……要不，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吧。”
季湘君却摇了摇头，说道：“你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有些话，在你面前，他未必肯说。”
殷淮知道季湘君说的确实没有错。自从两人决裂之后，邱璧和跟他的关系就变得几近水火不容，只要见面就是火花四射，根本无法正常交流。
相反，季湘君的性情温和，而且邱璧和似乎也对她心有愧疚，所以在她面前更容易好好说话一些。
考虑到这一点，殷淮最后还是退了一步，却说道：“你多带两个保镖去。”
季湘君心里觉得邱璧和不可能对她怎么样，但也不想在这种旁枝末节上跟殷淮争执，便柔声说了一句：“好。”
次日，她在市中心的一处茶楼与邱璧和见了面。邱璧和看见她的时候，却是笑了起来，说道：“
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说永远不想再见我。”
季湘君没好气地说道：“我是希望这辈子最好永远不用再见你的。不过像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明白吧，为人父母者，为了自己的子女是什么都能去做的。”
邱璧和说道：“你这么说，好似我跟你不是同辈人似的。”
季湘君说道：“邱璧和！你什么时候能懂些道理！？”
邱璧和冷笑道：“我需要懂什么道理了？”
季湘君说道：“你不懂，我就来讲给你听。”然后她开口说道，“你这辈子，哪怕入狱的时候也是衣食不愁，应该没有体会过饿肚子的感觉吧？”
邱璧和说道：“看你这话说的。我忙碌的时候，偶尔一顿两顿不吃也是常事好吗？”
季湘君冷笑，说道：“一顿两顿不吃对你来说就是饿着了？那你有没有试过三两天不吃饭？有没有试过三天两头没饭吃，好不容易能吃到了饭，结果却只有一些根本不够充饥的面□□？”
邱璧和没想到季湘君会问这样的话。
他觉得季湘君这话实在有些刁难人了——像是他们这种家世出身的人，怎么也不至于把人饿到那份上——又不是贫困山区。
所以邱璧和反问道：“难道你就试过？”
季湘君神态凝重，盯着邱璧和说道：“我一度想过要试，半途饿得难受，到底没做到那份上。”
邱璧和没想到季湘君真的会去试这个，顿时愣住，随后才说道：“你去试这个干嘛？有病吗？”
季湘君眼圈发红，说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女儿在回家之前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邱璧和没想到季湘君会冒出这么一句，顿时被镇住。
季湘君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惊讶而等下来，而是继续开口说道：“你知道吗？我连三天都没能熬到的日子，她过了整整六年。这六年，她吃不饱，穿不好，还要时时刻刻畏惧着挨打……邱璧和，你能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吗！？这都是你造的孽！”
殷怜在回家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邱璧和自然是打听过了的。不过虽然心里明白，但是他一直以来都刻意不去多想。
半晌，他说道：“不过殷怜的性格不像是一般的受虐儿童。”
这一点倒是说对了。
因为殷怜的关系，季湘君去了解过不少有过相同遭遇的孩童，不过他们跟殷怜的性格都完全不同，让季湘君有些庆幸，却也有点了悟。
殷怜的想法虽然有点扭曲，但是她却有着遗传自殷淮的非常过头的天生反骨，和一身不知道该说是乐观过头还是偏执过头的性格。
简单来说，一般孩子被父母家暴，家暴着家暴着往往就废了。但是也有些奇葩，会无师自通地学会怎么干掉家暴她的人。
理论上来说，一个孩子想要学会怎么干掉自己的监护人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这需要一定的外部引导和刺激。小孩子的学习能力很强，却很难做出不曾见人做过的行为。
所以，六岁以前的殷怜，整个人都一直被封闭在狭小的世界里，自然也没能冒出过什么干掉方百合的想法。那时她的所有聪明才智都用在怎么跟方百合斗智斗勇，以从对方手里获取到更多食物上面。
教会殷怜恨一个人还可以从肉体上毁灭对方的其实是殷千爱和殷家兄弟。殷淮，殷夫人，和殷家的三个孩子，每个人都教会了殷怜一些很是不同的东西，而殷怜通过自己的智商和情商，将这些东西交叉利用，最后才形成了自己的人格。
比如殷家兄弟和殷千爱做的事情是见不得人的，但是关键时候能让人很是吃一些苦头。比如“爸爸”这东西跟“妈妈”一样，是非常凶恶可怕的存在……比如，她不想变成殷淮和方百合，却希望有一天成为殷夫人那样的人。
殷怜用了好些年才理解自己
成不了殷夫人。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自己的血管里天生就流着殷淮和方百合那恶毒而卑劣的血液，年长之后，却慢慢理解到并非如此，然而人格已形成。
现在想来她就是她，倒也没什么好懊恼的。然而顿悟到这一点的时间却是非常艰难而漫长的，足以在人生之中留下深长的一道伤痕。
然而在不知道这一过程的邱璧和看来，再世重生的殷怜却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少童年时遭遇的影响，也不曾留下什么阴影。这种情况下，邱璧和就算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过悔恨，却也不会太深。
季湘君没想到邱璧和能说出这样的话。站在母亲的立场上来说，那一瞬间的愤怒几乎就要冲破她的心墙，让她瞬间爆发出来。
邱璧和，季湘君和殷淮，他们曾经都是孩子，都过着天真无畏的人生。所有的爱恨情仇，都直接得过分，从不曾有任何顾虑，更不会为了谁委曲求全……不过随着时光过去，有些人终会改变，学会成长。而有些人却还任性固执得仿佛永远停留在少年，不认错，不妥协，不体谅，不负责。
季湘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长大的，但她知道自己是为了谁而长大的。从成为母亲的那一刻开始，她就那样没有自觉，却又一点一点十分自然地开始长大，意识到责任的存在，开始不再把自己……而是把孩子们作为做出每一个抉择的核心考量。
相比起女人，男人总是成长得更晚一点。殷淮在一开始的时候甚至不太会跟孩子们好好相处，但是他终究也还是学会了该如何去当一个父亲。
让像殷淮这样一个个性凉薄，我行我素，而且固执己见的男人学会成为一个父亲，诀窍也只有一个，就是爱。他对于妻子的妥协来自于爱，对于孩子们的包容也同样只来自与爱。
然而邱璧和……他身上有那么一点感情吗！？他怎么能轻描淡写地说殷怜遭受的那些惨剧没什么大不了？
季湘君直接一杯热茶迎面浇到了邱璧和的身上。
第
179
章
186
邱璧和做梦也没想到季湘君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顿时愣了一下，然后勃然大怒：“季湘君！你怎么跟泼妇一样！”
茶水有点烫，但是在这个时节也冷却得快。真正让邱璧和觉得无法理解的，是做出这种事情的竟然是季湘君。是从小教养极好，从不对人恶言相向，更不会动手的季湘她今天做了太多不像她会做的事情，甚至到了令邱璧和觉得陌生的地步。
季湘君说道：“泼妇？”她冷然笑道，“如果立场颠倒，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表姑姑，而小怜是你，我告诉你，她能直接开枪崩掉你的脑袋。”
邱璧和顿时僵住。
季湘君说道：“邱璧和，你给自己积点福，也给表姑姑积点福吧！否则我真怕有一天我会忍不住崩掉你的脑袋，让她伤心！”.
若是往日，邱璧和一定会冷笑着嘲讽，问季湘君：开枪？你这么一个连蚂蚁不愿意踩死的傻白甜，敢开枪杀人吗！？
可是这一刻他却只是嘴唇翕动，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因为这个玩笑他开不起，而那一瞬间，他甚至意识到，季湘君的语气和神态都是认真的。
她这辈子也许都不会故意主动去踩死一只蚂蚁，但是季湘君一定敢于用枪崩掉邱璧和的脑袋——在季湘君用自己的表姑，邱璧和的母亲举例的时候，邱璧和就猛然领悟到了。
他嘴唇翕动半晌，才说道：“……你真的很爱她。”
季湘君说道：“这难道并不是天经地义的？”
邱璧和沉默许久，才说道：“比起殷淮来呢？”
季湘君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句话，她沉默了一下，才叹了一口气，说道：“邱璧和，你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东西竟然还需要比较吗？我对殷淮的感情，以及对小怜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她会愿意和殷淮同生共死，却只会用尽一切手段让自家女儿活着。这是作为妻子和母亲最大的不同。
她叹息道：“你会问你妈你爸和你她爱谁多一点吗？”
邱璧和顿时沉默了下来，也知道自己是问了一个傻问题。
能够比较的是相同的感情。试图去比较水，空气和阳光哪个更重要一些，本来就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因为不管失去了哪一样你都根本不能活。
季湘君沉默半晌，说道：“我知道跟你说这些未必就有用，所以我也不废话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情——别再接近小怜了！你最好不要再这么逼迫一个当母亲的，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邱璧和听了，沉默半晌，眼神却锐利非常，望着季湘君说道：“……不可能。”
季湘君瞪着他。
邱璧和说道：“湘君，以前犯过的错误，我会在以后慢慢补偿殷怜的。我已经反省过了，不应该因为我们的事情迁怒无辜的殷怜。”
如果是十几年前听到邱璧和这么说，季湘君或许会觉得安心。但是此时听到这句话，她却只想冷笑。
她冷硬地问道：“补偿？你想要怎么补偿！？你怎么补偿得了？邱璧和，我现在不是在说服你，我是在通知你，我不会让你和小怜再有任何往来。你如果不愿意，我也会采取我的手段！”
以邱璧和的脾气，往常若是听到她这么说，早就炸毛了。但是此时此刻，他确实对季湘君心存愧疚。殷怜的事情，在见过本人之后，邱璧和自己也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简直不可饶恕。
那孩子那么漂亮和神采飞扬……他简直难以想象自己曾经做出过那样残忍的策划。
因为这份心虚，所以他对季湘君表现得出奇地容忍和有耐性。
却只有不见殷怜这件事不能承诺。
季湘君怎么就不明白？不管殷怜以前吃过什么样的苦头，邱璧和都会补偿她的。她虽然看上去有些小任性，和些微不属于一般女孩子
的锋利，但是却出人意料地映射了邱璧和的理想。
他甚至有种感觉，仿佛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的罪，只是为了最终在那样一处街头遇见那个女孩。
他知道这种想法有点违反道德，但是到底他们已经出了五服，也不算太惊世骇俗，不是吗？
可惜季湘君完全不这么认为。
他们两个争执着，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随后回到家，季湘君只觉得糟心不已。她虽然对于邱璧和放出豪言，说是会管制殷怜的行动，但是在踏进自家的一瞬间，她又开始迟疑犹豫起来。
她是不想勉强殷怜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情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宁愿先找邱璧和交涉，也不愿意教训殷怜的原因。
她甚至只要一想到可能会因为这件事而跟殷怜发生争执，或者致使殷怜用失望的眼神看她，季湘君就感到一阵窒息。
这样想来，她们母女之间这么多年……竟然像是完全没有发生过争执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季湘君突然愣住了。
就连和殷淮之间，她也有过意见不合的时候。长生长宁两兄弟就更不用多说，长生桀骜，长宁虽然看上去温顺，其实却十分固执，而且在母亲面前，孩子们都是比较放纵的。
但是只有殷怜……季湘君从来不觉得那孩子的性格有多么温婉。她只是很有主见的人，却从来没有真的跟季湘君发生过争执。
季湘君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不正常。为什么？
随后见到殷怜，季湘君斟酌了一下，正想怎么跟殷怜说邱璧和的事情，结果没想到话刚说出口，殷怜就很爽快地回答道：“好啊，妈妈不喜欢，我就不跟他说话了。”
季湘君愣了一下，然后问道：“就这样？”
殷怜愣了一下，问道：“那妈妈是什么意思？”
季湘君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便开口说道：“不，妈妈的意识是，小怜你也太听话了。你其实不需要什么事情都听妈妈的话，偶尔耍耍任性也是可以的。”
殷怜何等敏锐，看着季湘君的表情，就把季湘君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她想了想，心里觉得很暖心，心想，果然这世界上还是妈妈最心疼我。
于是她笑着说道：“那我继续跟邱璧和联系？”
季湘君愣了一愣，急忙说道：“不，这件事不行。我是说别的事情上……你可以对爸爸妈妈耍耍任性的。”
殷怜顿时失笑，说道：“好。”
季湘君也觉得自己前后矛盾，稍稍有些脸红，半晌才说道：“小怜你……对邱璧和是怎么看的？”
季湘君还记得殷怜说过的话，心里始终有些地方耿耿于怀。她很奇怪，殷怜对于邱璧和是个什么感情。
殷怜顿了一下，才问道：“妈妈你真要我说？”
季湘君说道：“我很担心你。邱璧和不是好人。”
殷怜见她脸上真的一副满是担忧的感情，想了想觉得说实话也没什么关系，就拖着季湘君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整个人靠在季湘君身上，如撒娇一般地抱紧了母亲的胳膊，说道：“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啦。”
然后她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对季湘君说道：“邱璧和这个人呢，虽然说是坏人，但是对我也不算太差。当然，他对我再好我也不会原谅他的，哪怕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做过的事情有多么差劲。其实我知道他只是迁怒而已……他对老爸简直是真爱，对妈妈你好像也很有感情。”
她这样说着，却是笑了起来，一副觉得很逗乐的样子，说道：“他觉得全天下人都对不起他，但是事实上他就是不甘心。谁不肯惯着他那臭毛病，他就要找人麻烦。多少岁的人了，他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人家还得都让着他呢？犯了错就是年少无知，别人不原谅他
就是心胸狭窄。不要太双标哦。”
然后她翻了个大白眼，说道：“我是不知道谁惯得他这毛病，不过放心吧，妈妈，我可没跟大叔玩忘年恋的意思，而且说到底，他也不是真的喜欢我……就是移情作用而已。我本来也就是想跟他玩玩，给他点教训。如果妈妈不喜欢，我就不做了，反正他变成什么样子跟我没有关系……我是听妈妈话的好孩子。”
季湘君听到殷怜吐槽说“谁惯得他这毛病”时，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表姑”。但是说句实话，虽然邱璧和当初做事过分，表姑对季湘君还是很好的，所以她也不好私下对女儿说对方的坏话。
但是听殷怜说要想要教训邱璧和，她却是又好笑又好气，说道：“你觉得自己有多大本事，还想教训邱璧和？”
殷怜说道：“这不在于我有多大本事，而在于我有多少筹码。虽然可能在阅历上我不如邱璧和深，可是在为人处世，人情世故上，他还未必比得上我呢。”
季湘君听她这样说着，看上去神情挺认真也挺平和的，并不像被邱璧和哄住了的样子，顿时放下了心。
她便开口问道：“那你想怎么教训他？”
殷怜便抬起头，眼神灵动地望着季湘君，说道：“他这么胡作非为，不过是因为有资本，被宠坏了而已。我觉得只要让他没了钱没了势，他就可以好好体验一下人世艰苦，知道自己给人造成多***烦了。”
季湘君顿时心头一震。
第
180
章
187
回忆邱璧和的生平，季湘君发现还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太过肥沃的泥塘中生长出长势猖獗的花。邱璧和的狂妄与家人的纵容是息息相关的，然而这么简单的，连殷怜这个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季湘君那身为女强人的表姑却一直看不穿。
她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但是即使如此，她虽然觉得邱璧和早该受到教训，却并不能让殷怜去下这个手。报复这种行为，从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季湘君却绝对不希望殷怜受到哪怕丝毫的损伤。
她说道：“那如果妈妈希望你不要跟他来往，哪怕报复都不要报复，你真的愿意吗？”
殷怜耸耸肩，说道：“可以啊。”
她应得实在太轻松，倒是让季湘君有些疑惑。
所以她再次确认道：“真心的？没有勉强？”
殷怜说道：“一点也不勉强啊。邱璧和算什么人啊？对我来说当然是妈妈比较重要，我没理由为了报复邱璧和而让妈妈你担心难过，对吧？”
这些话说得实在是太贴心太懂事了，贴心到季湘君觉得自己女儿简直就是个小天使了。但是季湘君再怎么溺爱孩子的妈妈视角，心里也清楚自家女儿并不是这种性格。她真正的性格比起小天使来还更像个小恶魔，不但有主见到连殷淮都主导不了她，反而会被她所主导，而且能言善辩，固执而狡猾。但是，殷怜确实从来没有对她阳奉阴违过，更不曾跟她对着干。
季湘君莫名其妙地就想起殷淮之前劝慰她时的那句话。他说殷怜这样的性格，却愿意那样亲近和信赖她，一定是爱她。
季湘君觉得眼睛酸酸的。她用额头顶住殷怜的小脑袋，突然开口问道：“……小怜，你上辈子见到的妈妈，是个怎么样的人？”
殷怜愣了一下，半晌才开口说道：“我觉得……是个好人。”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一个有原则的好人。”.
季湘君问道：“我能问问你……一些上辈子的事情吗？”
殷怜愣了一下，然后才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觉得都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妈妈你也不一定喜欢听。”
季湘君却坚持道：“我想知道。”
她这样坚持，殷怜想了想，也觉得没有什么一定要隐瞒的，就说道：“那妈妈你问吧。”
季湘君便开口问道：““我”对你好吗？”
殷怜说道：“很好很好啊，大约是已经在妈妈你的能力范围内，对我最好最好了吧。我是说，以一个妻子对待丈夫的私生女的态度来说，您已经很尽力了。”
殷怜不能奢求更多，那时的季湘君已经尽力做到了不迁怒，尽可能地公正和慈爱。她一定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把殷怜当做一个可怜的，无辜的普通孩子来看顾。至于欺负她，歧视她，攻击她……那都是殷家兄弟和殷千爱干的活儿，后面不乏殷淮的怂恿和纵容……这样一想又觉得有点生气，殷怜把头埋在了季湘君怀里，对自己说，淡定，淡定，你已经报复了很多把了。还是想想爸爸圣诞节买给你的新款定制手机和长生带回来的游戏手办吧。
她试着转移了一下注意力，回忆道：“我小时候……被长生他们欺负……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小三的女儿，但是我倒是先知道了小三的女儿和私生女都是可耻的存在，可耻到我连活着……都是对妈妈的伤害和侮辱。”
然后她翻了个白眼，说道：“反正长生他们是这个意思。”
季湘君心疼地抱了抱她，说道：“你不是小三的女儿，而且就算你是小三的女儿，你也只不过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错呢？长生他们太过分了。”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自责道：“说到底，这都是我跟你爸的错。”
殷怜说道：“都是邱璧和跟爸爸的错啦，妈妈你不要因为这种事情
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啦。”
她这样说着，毫不掩饰对于季湘君的维护和偏帮。季湘君噗嗤一声笑了，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她抱着自家女儿，总觉得心都要化了。
然后殷怜继续说道：“总之，那时候大家都这么说。不过，只有妈妈你不一样，你不但会阻止长生他们欺负我，还会跟我说，方百合做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说那不是我的错……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妈妈，我小时候一定会过得很绝望，说不定长大之后就报复社会了。”
季湘君能说什么？她也只有心疼地把女儿往自己怀里搂。
殷怜还在继续说着一些关于前世时她跟殷夫人之间的往事。
其实非要说的话，殷怜前世和殷夫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比较亲密的。一方面可能有她蓄意迎合讨好的成分，另一方面大约也有母女天性的关系在里面。
但是殷夫人对殷怜再怎么亲密，也始终越不过自己的亲生儿女。哪怕殷千爱后来被殷淮和殷长生宠溺得越发任性妄为，无法无天，做出了很多让殷夫人觉得头疼糟心的事情，但是殷夫人也只是带着疲惫去为她收拾残局。
她常常说的话是：“要是千爱能有小怜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殷怜每次听到这句话都觉得心里酸酸的，然后变本加厉地去诱导殷千爱闯祸。
此中的复杂关系就不多说了。
但是殷夫人确实对殷怜足够好。殷怜当时在殷家处于弱势，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但是她天生就不是那种温婉可人毫不记仇的性格，所以逮住机会还是会各种给殷千爱下绊子。
某种意义上，这应该叫手贱。
不过就算手贱，殷怜也向来手贱得滴水不漏。
比如说导致殷怜被赶出殷家时候的那件事，她就觉得自己很无辜。确实，她早就知道那位卫少爷在男女问题上是个渣渣，也是故意与对方往来，把殷千爱的视线吸引到对方身上的。
卫嘉陆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是那张脸确实长得很不错，有吸引小女生的本钱。恰好，殷千爱对殷怜又一向有一种执念——同样的年纪，相近的生日（方百合的女儿名义上生日比殷家兄妹晚，其实却是差不多时间出生，三胞胎出生体型小，殷千爱早产个头也不大），同时又是同一个父亲，就算殷淮不喜欢别人把自家的两个女儿拿出来相提并论，外面也难免会有人这么做。
——明明是三胞胎，妹妹反而没有两个哥哥好看，也没出息。
——比起他们家的女儿，那个私生女倒还更像亲生的。
这些话向来都是殷千爱的逆鳞。
当然面对这种流言蜚语的时候，殷怜也是很不屑的——谁稀罕跟殷长生像啦？
但是不管怎样，这种流言常年来一直在刺痛殷千爱的自尊，更别说殷夫人很多时候总是更赞赏殷怜一些，这就让原本就容易冲动行事的殷千爱变得更偏激了。
殷怜不知道殷千爱后来主动向卫嘉陆示好的行为有多少是对她的敌意在作祟，有多少是真的出于春心萌动，但是有一点她是可以毫不亏心地说出口的——她从来没有跟卫嘉陆合谋，也没有暗中指使卫嘉陆对殷千爱怎么样。反正她心里清楚，就算她什么也不做，殷千爱撞上卫嘉陆，也是要吃不小的苦头的。
那时候她唯独失算的是，她太天真地以为没有证据，自己就不会被抓捕，却没想到，殷淮审判她，原本就是不需要任何证据的。
只要他觉得殷怜做了，殷怜就是做了。
而只要殷千爱对他哭诉殷怜做了，他甚至不会去确认，就会相信殷千爱的话。
不管殷千爱是不是个傻瓜，脑残，智商余额不足的先天性二级残障患者，花痴病深度中毒人士。
反正殷淮信她。
所以那之后殷怜就被狼狈
地赶出了殷家，身无分文，差一点就流浪街头。她知道那时候殷淮大概是恨不得自己去死的，幸好还有殷夫人给她安排了住所，并且留下了一笔生活费。
那段时间连殷长宁都给她脸色看，大约心里也觉得她是有很大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殷怜冷漠脸。
在这点上她倒是无可辩驳，反正她本性里面就不是什么好人。她也想当好人，可惜就没人给她这样的机会。
那时候她还是很仓皇的。她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殷家，但是却并没有预想过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离开殷家。临近高考，虽然她的成绩和对于高中知识的掌握要远胜过大部分优等生，却也难免在这个时候为了前途而恐慌。
后来殷夫人就出现了。她似乎逼问了一番殷千爱之后，又来审问殷怜。
她质问殷怜：“小怜，接下来我问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你真的没有故意和那男生设计陷害千爱！？”
殷怜那时候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绝望和不忿，也是第一次对殷夫人的态度带上了讥讽和不屑，说道：“有什么好说的？好像我说了什么就会有人信似的。”
殷夫人看她一脸生无可恋，迟疑了半晌，还是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说道：“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我就会相信你。”
那时满怀愤懑的殷怜对于殷夫人的话其实根本不以为然。她心里十分清楚，这个家里面，就算她再亲近殷夫人，但是对方才是真正那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想也知道对方会偏心谁。
可是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却到最后都没有真的爆发出来。
她要活下去。她长得漂亮，身无分文，要是就这样流落街头，也许明天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又或者被什么人抓去，变成流莺或者其它什么不能见人的存在。她怎么会愿意？
她拼命地读书，殷家三兄妹都有自己的家教唯独她没有，可是她仍旧交出了毫不逊色的成绩单。她放弃了自己所有的良知，放弃了成为一个好女孩的机会，不惜利用任何一个对她怀抱好感或者同情的同龄人，不过就是为了有一天出人头地，活得比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都好。她怎么甘心就这样放弃自己的未来？
所以她偏过头，对着殷夫人，几近绝望地痛哭了起来。
要哭出来并不困难，因为这一瞬间她真的绝望又悲伤。绝望于自己的人生，悲伤于这世界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成为自己的依靠。
眼泪晶莹如水晶，而她的表情却绝望而扭曲，没有留下丝毫刻意保留下来的美感，却格外触动人心。
“我从来没有跟卫嘉陆合谋！从来没有！”
第
181
章
188
她的声音嘶哑而绝望，泪水却清澈如同最无辜的孩子。
她抬头，对着殷夫人说道：“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不管是殷淮还是其它人，他们怎么想都无所谓。但是夫人，哪怕我被赶到街上，哪怕你丈夫明天就派人来把我杀了，我也要说，没做过的事情我就是没做过！”
她的情绪激动，甚至直呼自己父亲的名字。事实上正是如此，这喷发的感情才显得如此激烈又逼真。
这不是演戏……因为殷怜的感情是完全真实的，她只不过是选择了在合适的时候释放这段迸发的情绪。
当然，如果愤怒也能选择时机，这就已经是一种表演了。
面对殷怜的嘶吼，殷夫人甚至没有对殷怜把自己的父亲叫做“你丈夫”这个奇怪的称呼进行纠正，因为她的这个称呼是如此合理，合理到让殷夫人感到了心疼。明明是方百合那个女人的女儿，可是殷怜和那女人完全不同。
她聪明，理性，有主见，即使面对困境也不屈不挠，而且对自己充满了孺慕。如果她不是方百合的女儿……哪怕只是偶尔遇见的孤儿，殷夫人也能够更没有芥蒂地养育她。
那样一个孩子，殷夫人无法不去心疼。可是她那样的身份，却也让殷夫人无法走近多一点。
那一瞬间殷夫人觉得，上天对于她或者这个孩子，都有那么一点残忍。
近在眼前，却又如同隔了天堑。
殷夫人内心其实也是有怀疑的，虽然说她不认为殷怜这么聪明的女孩子会做这么蠢的事情，但是殷千爱是不是在撒谎，她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殷千爱性格娇气不聪明，所以很难把谎话说圆了。殷夫人之前质问过对方，觉得女儿虽然在某些方面闪烁其词，但是关键地方透露出的感情绝对是情真意切的。
也就是说，她是真的认为殷怜设计了她。
不过殷千爱说的很多话也确实不能相信就是了……她搞不清楚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
但是就算殷怜没有直接参与……她有没有诱导殷千爱的可能性呢？
殷夫人觉得……是有的。不管是动机还是能力，殷怜绝对都是有的。
也因为如此，她才沉默了一下。
殷怜看着她的沉默，只觉得一阵逼人的窒息。她觉得有必要再次为自己争取一下，所以她的眼泪唰得一下就流了下来，对殷夫人说道：“夫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殷千爱管用，但是即使是这样，只有一件事我不会骗你！我爱您，我不会做让您伤心的事情！”
这样说着，她擦开了眼泪，说道：“我去找朋友借住一晚上……如果以后我做了什么让您觉得丢人的事情，请您当做不认识我就好了。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好累。”
殷夫人惊了一下，问道：“什么朋友！？”
殷怜故意停顿了一下，才说道：“就是……同学之类的。”
殷夫人问道：“哪个同学？”
殷怜转头，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您也知道，我这身世拜大哥所赐在学校是人尽皆知，大部分人都不怎么喜欢跟我往来。不过，追我的男孩子还是有那么几个的……人只要豁得出去，总能想到方法活下去的。”
她这话说得现实而残酷，殷夫人却听懂了。学校里追女生的男孩，能有多少节操，多少情谊？殷怜说豁得出去，无非是想要出卖自己。她的处境一直尴尬不堪，退路并不多。
但是即使如此，殷夫人能让她真的走这条路吗？
流着泪的女孩脸上带着深入骨髓，却又沉默不语的绝望，仿佛下一刻就会向着地狱垂直坠落。殷夫人看到她的可怜，就抓紧了自己的衣襟，产生了无论如何不能不管的情绪。
所以她顿了一下，才说道：“小怜，你不要这样。我相信你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你能把整件事的经过告诉我
吗？”
殷怜听她这样说，却是猛然捂脸泪如雨下，好半天情绪才平稳了一些，开口说道：“卫嘉陆这个人我很不喜欢，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但是我拒绝了。后来他就缠了我一段时间，直到姐姐突然开始跟他搭话。我警告过她，说卫嘉陆跟她想象得不一样，别傻到只看脸……我说她要是惹上卫嘉陆一定会后悔的。不过她好像觉得我是故意危言耸听，甚至是为了排除情敌。后来的事情您就知道了……”
殷夫人听了，一会儿就把整件事的脉络给整理出来了。
如果是殷千爱的话，她一定会反驳说既然你知道，为什么当初不直接说出来。但是殷夫人不会这么想，她对自己女儿的秉性很清楚，也对殷怜和殷千爱之间的关系有着很清楚的把握。
清楚到她明白地知道，哪怕殷怜真的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剥开了跟殷千爱讲，殷千爱也肯定不会相信，反而会越发觉得殷怜是不甘心，故意挑拨她和喜欢的人的关系。
而在事后，也一定会埋怨殷怜，甚至觉得是她从中捣乱，才导致了最后的结果。殷千爱不是被人逼迫才跟对方发生关系，殷夫人虽然也心疼女儿，对那个做出这种事情的男生充满了愤怒，但是有一点是很清楚的。
——当初殷千爱是自己哭着喊着要和那男生在一起，甚至还想把孩子生下来。是男孩翻脸无情，哄她要她打胎，甚至最后对她恶言相向之后，殷千爱才猛然因爱生恨，甚至迁怒殷怜的。
丈夫心疼女儿，所以无条件地相信殷千爱，对殷怜做出了残酷的处置。但是殷夫人心底却十分痛苦，因为她无论如何都不觉得殷怜应该受到这样非理的责难。
尤其是……如果事情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她根本什么也没做。
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无论怎么想，此时都不是适合她去纠正和教导殷千爱的时候，最终的可能性反而是她和殷淮发生争吵——殷淮早就对她太过在意殷怜有所不满了。
而且那个被坏男生引诱，怀孕打胎几乎崩溃的人是殷夫人的女儿。无论她做了多少傻事，那都是她怀胎十月，从小手把手养育大的女儿，她这时候心疼安慰还来不及，又如何能戳她的伤口。所以，也只能委屈殷怜了。
殷夫人对殷怜说道：“我回头会给你安排个住所，生活费也会每月打到你的账户里去。你是个能干的孩子，跟千爱不一样，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去跟男生鬼混，好好复习准备考大学！”
她最后那句话带了些许压抑着的烦躁，和克制着不想泄露出来的关心。因为复杂的情绪，语气就显得不那么好，有点命令的味道。
但是殷怜却是个极为擅长抓重点的人，所以根本不在乎殷夫人那不怎么温柔的语气，而迅速抓到了重点。
殷夫人愿意在她被殷淮驱逐的时候还给她留下一处容身之地，还愿意负责她的生活费，对殷怜来说简直是溺水时的救命稻草。她心怀激动，眼里却是再次泪盈于睫，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夫人！”
殷夫人带了点自嘲，苍白无力地对她笑了笑，说道：“你好自为之。”
那一瞬间，殷怜察觉到殷夫人说不定已经有点什么发现，只是出于不忍或者心软，并没有揭穿。
她有那么一瞬间，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了抱歉和愧疚。可是即使如此，这种情绪也不过一闪而过。
抬起头来，殷怜的心慢慢又隐匿在了那幽深的内心世界。
——我走在黑暗中。
——我知道前方有光明，虽双眼不可见，但心中却坚信。
——前路荆棘密布，我对所有人说谎。谎言是我的铠甲，我的□□，和我的真心。
——善良是幸运者的华饰，而我是邪恶。
——爱一个人也无法对她诚实，因为□□的爱永远不能到达彼岸。
——谎言，罪
恶和孤独守卫着我的爱。
后来，殷夫人果然一直给殷怜打生活费，偶尔也会打电话来询问她的近况。每当这个时候，殷怜就只会开朗乐观地对她汇报好消息。
她从来不跟殷夫人抱怨给中学生做家教回来，回到家已经十点却还要复习功课，也不会与她哭诉学生的父亲人模人样却对她油嘴滑舌，甚至动手动脚，更不会说殷千爱一回到学校就挑拨女生们孤立她，毁谤她，传她的谣言。
她只会欢快地对殷夫人说一些日常的趣事，而那让殷夫人觉得放松。殷怜知道殷夫人也一定很疲惫——对于越来越偏激的长子，越来越沉默的次子，以及不停闯祸的幼女，她也会疲于奔波，也会累觉不爱。
而这种情况下，殷怜所有的忍耐，都不过为了慢慢把殷夫人的心拉近自己。
殷夫人每个月打到殷怜账户里面的钱并不很多，却也足够一个高中生过着不奢侈的饱足生活。不过自从被从殷家赶出来，殷怜就有了十足的危机感。她深刻地意识到，仅仅只希望能通过优异的成绩出人头地是不够的，所以她开始努力地存钱，想要找到一条经济独立的道路。
殷怜当然不会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季湘君。她花费了很长时间思考过之后，才说道：“母亲对我很好，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好。我是说，站在那时候妈妈和我各自的立场上来说，您已经做了能够为一个丈夫的私生女所做的一切。”
“我觉得最感激的，就是妈妈你从来没有误导过我，让我产生过不切实际的奢望。”所以哪怕殷怜最怨恨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肖想过殷家的财产。一开始就认清楚自己的位置，没有对于自己不能得到殷家的家产而产生过不满和执念，才是殷怜能够这么快独立出来，开始寻找自己未来出路的原因。
季湘君听了之后，却又是一阵心疼，说道：“怎么会甘心呢！？那也是你的家啊！”
第
182
章
189
殷怜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妈妈，这么说吧，前世的家产，看起来离我很近其实遥不可及。而我自己双手赚来的东西，看似艰辛其实却更加实在。我要是盯紧了家产，一辈子就等于说是困在上面了。”
“有时候能够在合适的时候选择放弃，是非常了不起的做法。而让我看到这个真相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出发点，我都心存感激。”
“有人说人活一辈子，难得糊涂。我却觉得，人生最难得的，是活得清醒。”
难得糊涂，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错。但是那是在特定环境之中才起效的道理。而殷怜既没有那个条件，也不崇拜那样的人生。
她就是活得明明白白，畅畅快快，活得永远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季湘君听了，却是伸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女儿，柔声道：“不管小怜你想要什么，妈妈都会为你拿到。所以，小怜答应妈妈，永远不要去做危险的事情好吗？”
妈妈的怀抱实在太舒服，殷怜一点也不想推开。她伸手也抱住了自己老妈，说道：“如果是邱璧和的事情，妈妈不想的话，我就不跟他来往了。不过妈妈，我不想骗你。我们对危险的定义不一样……而且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收获都是伴随着风险的。如果我什么险也不冒，一直在一个安全的，被保护的环境里，我就会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季湘君没想到殷怜会说出这样的话，顿时沉默了好久，才说道：“你说得对。”
孩子这样懂事，脑子清醒，季湘君却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说：“那你答应妈妈，不要去冒不必要的险，好好保护自己，好吗？”
殷怜伸出脑袋，在季湘君的耳畔蹭了蹭，然后用甜蜜蜜的声音说道：“好。”
季湘君忍不住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殷怜是真的说到做到，所以她当着面就把邱璧和拉了黑名单。
邱璧和虽然预料到季湘君会有所行动，却没有想到殷怜会这么决绝和果断，还以为殷怜是被季湘君给训斥和控制了。
所以这天他甚至直接等在殷怜的学校门外，结果还没跟殷怜说上话，女保镖就拦在了两人中间。
双方的保镖差点动手，殷长生直接对邱璧和怒吼道：“你离我妹妹远点。”
而殷怜很自觉地坐进了车里，歪头看着这场闹剧，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邱璧和本来以为女孩是被限制了，结果一看到她那表情，就觉得胸口一滞。
殷怜拿着手机，与丁密交代了一下生意上的事情，才抬起头，望向邱璧和，说道：“邱先生，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邱璧和没有说话。
殷怜便抬起头望向他，天真无邪地说道：“在你的人生之中，是被爸爸抢走了妈妈难受一点，还是被妈妈抢走了爸爸难受一点？”
邱璧和心头一震。
殷怜又问道：“你觉得我是像爸爸多一点，还是像妈妈多一点？”
邱璧和没想到季湘君连这些话都跟她说，顿时觉得极为荒唐，还有点羞耻。然后他说道：“……你跟你爸爸妈妈都不一样，你比他们都有魅力。”
殷怜顿时笑了，说道：“你在说谎。”
然后她说道：“不过就算是谎话，我倒是希望它是真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讨厌你，恨你恨你要死。像你这样的人，就算遭人恨遭人讨厌，应该也不痛不痒吧。所以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有魅力，那就太棒了。”
她脸上带着笑，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只有那样，我对你的讨厌才具有杀伤力。”
然后她就转过头，关上车窗，再也不跟邱璧和说一句话了。
邱璧和没想到殷怜会说出这样的话，因此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殷长生上车之后，打量了自家妹妹半晌，才说道：“那家伙不好对付，你这么对他说话好吗？”
季湘君说道：“邱璧和对我做的所有事情，其实都不算什么。说到底，他最多也就是当时对我脾气差点，我并没有真的受到什么实质上的伤害。可是……小怜不一样。”
“我花了很多时间，想要了解小怜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殷淮，我花了很多时间，尝试着代入小怜的遭遇，然后……只觉得可怕。”
“我常常想，方百合虐待她，她以方百合女儿的身份回到我们家，两个孩子和方芊芊都欺负，讨厌她，我们做亲生父母的对她也不好……这种情况下，她长大的时候有感受到哪怕一点点爱吗？有任何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教过她什么是爱吗？”
季湘君这样说着，忍不住就又掉下泪来。
殷淮沉默了好久，然后才说道：“有。”
季湘君愣住。
殷淮说道：“我想是有的。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是你一直是个合格的母亲。我虽然不知道她那时具体是怎么长大的，但是只有感情是不会作假的。她从一开始就很喜欢你，她刚回来的时候，一直不亲近我，可是跟你却很亲。”
“小怜很爱你，湘君，这一定你不用怀疑。所以我想就算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你肯定有好好对待过她。否则，她这么聪明的女孩子，不会那么亲近和依赖你。”
季湘君听了，眼泪掉得反而更凶了。可是这一刻的眼泪却似乎不再只是因为难过心疼，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比如温暖的感情。
许久之后她才擦干了眼泪，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要负起作为母亲的责任，保护自己的女儿。我已经让她吃了那么多苦头，不能让她再受苦了。”
语言能给人带来的力量是微不可见却又确实存在的，所以季湘君这样说着，慢慢就越发坚定了决心。
殷淮见她态度坚决，却也不好再劝说下去。他说道：“……要不，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吧。”
季湘君却摇了摇头，说道：“你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有些话，在你面前，他未必肯说。”
殷淮知道季湘君说的确实没有错。自从两人决裂之后，邱璧和跟他的关系就变得几近水火不容，只要见面就是火花四射，根本无法正常交流。
相反，季湘君的性情温和，而且邱璧和似乎也对她心有愧疚，所以在她面前更容易好好说话一些。
考虑到这一点，殷淮最后还是退了一步，却说道：“你多带两个保镖去。”
季湘君心里觉得邱璧和不可能对她怎么样，但也不想在这种旁枝末节上跟殷淮争执，便柔声说了一句：“好。”
次日，她在市中心的一处茶楼与邱璧和见了面。邱璧和看见她的时候，却是笑了起来，说道：“
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说永远不想再见我。”
季湘君没好气地说道：“我是希望这辈子最好永远不用再见你的。不过像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明白吧，为人父母者，为了自己的子女是什么都能去做的。”
邱璧和说道：“你这么说，好似我跟你不是同辈人似的。”
季湘君说道：“邱璧和！你什么时候能懂些道理！？”
邱璧和冷笑道：“我需要懂什么道理了？”
季湘君说道：“你不懂，我就来讲给你听。”然后她开口说道，“你这辈子，哪怕入狱的时候也是衣食不愁，应该没有体会过饿肚子的感觉吧？”
邱璧和说道：“看你这话说的。我忙碌的时候，偶尔一顿两顿不吃也是常事好吗？”
季湘君冷笑，说道：“一顿两顿不吃对你来说就是饿着了？那你有没有试过三两天不吃饭？有没有试过三天两头没饭吃，好不容易能吃到了饭，结果却只有一些根本不够充饥的面□□？”
邱璧和没想到季湘君会问这样的话。
他觉得季湘君这话实在有些刁难人了——像是他们这种家世出身的人，怎么也不至于把人饿到那份上——又不是贫困山区。
所以邱璧和反问道：“难道你就试过？”
季湘君神态凝重，盯着邱璧和说道：“我一度想过要试，半途饿得难受，到底没做到那份上。”
邱璧和没想到季湘君真的会去试这个，顿时愣住，随后才说道：“你去试这个干嘛？有病吗？”
季湘君眼圈发红，说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女儿在回家之前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邱璧和没想到季湘君会冒出这么一句，顿时被镇住。
季湘君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惊讶而等下来，而是继续开口说道：“你知道吗？我连三天都没能熬到的日子，她过了整整六年。这六年，她吃不饱，穿不好，还要时时刻刻畏惧着挨打……邱璧和，你能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吗！？这都是你造的孽！”
殷怜在回家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邱璧和自然是打听过了的。不过虽然心里明白，但是他一直以来都刻意不去多想。
半晌，他说道：“不过殷怜的性格不像是一般的受虐儿童。”
这一点倒是说对了。
因为殷怜的关系，季湘君去了解过不少有过相同遭遇的孩童，不过他们跟殷怜的性格都完全不同，让季湘君有些庆幸，却也有点了悟。
殷怜的想法虽然有点扭曲，但是她却有着遗传自殷淮的非常过头的天生反骨，和一身不知道该说是乐观过头还是偏执过头的性格。
简单来说，一般孩子被父母家暴，家暴着家暴着往往就废了。但是也有些奇葩，会无师自通地学会怎么干掉家暴她的人。
理论上来说，一个孩子想要学会怎么干掉自己的监护人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这需要一定的外部引导和刺激。小孩子的学习能力很强，却很难做出不曾见人做过的行为。
所以，六岁以前的殷怜，整个人都一直被封闭在狭小的世界里，自然也没能冒出过什么干掉方百合的想法。那时她的所有聪明才智都用在怎么跟方百合斗智斗勇，以从对方手里获取到更多食物上面。
教会殷怜恨一个人还可以从肉体上毁灭对方的其实是殷千爱和殷家兄弟。殷淮，殷夫人，和殷家的三个孩子，每个人都教会了殷怜一些很是不同的东西，而殷怜通过自己的智商和情商，将这些东西交叉利用，最后才形成了自己的人格。
比如殷家兄弟和殷千爱做的事情是见不得人的，但是关键时候能让人很是吃一些苦头。比如“爸爸”这东西跟“妈妈”一样，是非常凶恶可怕的存在……比如，她不想变成殷淮和方百合，却希望有一天成为殷夫人那样的人。
殷怜用了好些年才理解自己
成不了殷夫人。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自己的血管里天生就流着殷淮和方百合那恶毒而卑劣的血液，年长之后，却慢慢理解到并非如此，然而人格已形成。
现在想来她就是她，倒也没什么好懊恼的。然而顿悟到这一点的时间却是非常艰难而漫长的，足以在人生之中留下深长的一道伤痕。
然而在不知道这一过程的邱璧和看来，再世重生的殷怜却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少童年时遭遇的影响，也不曾留下什么阴影。这种情况下，邱璧和就算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过悔恨，却也不会太深。
季湘君没想到邱璧和能说出这样的话。站在母亲的立场上来说，那一瞬间的愤怒几乎就要冲破她的心墙，让她瞬间爆发出来。
邱璧和，季湘君和殷淮，他们曾经都是孩子，都过着天真无畏的人生。所有的爱恨情仇，都直接得过分，从不曾有任何顾虑，更不会为了谁委曲求全……不过随着时光过去，有些人终会改变，学会成长。而有些人却还任性固执得仿佛永远停留在少年，不认错，不妥协，不体谅，不负责。
季湘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长大的，但她知道自己是为了谁而长大的。从成为母亲的那一刻开始，她就那样没有自觉，却又一点一点十分自然地开始长大，意识到责任的存在，开始不再把自己……而是把孩子们作为做出每一个抉择的核心考量。
相比起女人，男人总是成长得更晚一点。殷淮在一开始的时候甚至不太会跟孩子们好好相处，但是他终究也还是学会了该如何去当一个父亲。
让像殷淮这样一个个性凉薄，我行我素，而且固执己见的男人学会成为一个父亲，诀窍也只有一个，就是爱。他对于妻子的妥协来自于爱，对于孩子们的包容也同样只来自与爱。
然而邱璧和……他身上有那么一点感情吗！？他怎么能轻描淡写地说殷怜遭受的那些惨剧没什么大不了？
季湘君直接一杯热茶迎面浇到了邱璧和的身上。
第
179
章
186
邱璧和做梦也没想到季湘君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顿时愣了一下，然后勃然大怒：“季湘君！你怎么跟泼妇一样！”
茶水有点烫，但是在这个时节也冷却得快。真正让邱璧和觉得无法理解的，是做出这种事情的竟然是季湘君。是从小教养极好，从不对人恶言相向，更不会动手的季湘她今天做了太多不像她会做的事情，甚至到了令邱璧和觉得陌生的地步。
季湘君说道：“泼妇？”她冷然笑道，“如果立场颠倒，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表姑姑，而小怜是你，我告诉你，她能直接开枪崩掉你的脑袋。”
邱璧和顿时僵住。
季湘君说道：“邱璧和，你给自己积点福，也给表姑姑积点福吧！否则我真怕有一天我会忍不住崩掉你的脑袋，让她伤心！”.
若是往日，邱璧和一定会冷笑着嘲讽，问季湘君：开枪？你这么一个连蚂蚁不愿意踩死的傻白甜，敢开枪杀人吗！？
可是这一刻他却只是嘴唇翕动，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因为这个玩笑他开不起，而那一瞬间，他甚至意识到，季湘君的语气和神态都是认真的。
她这辈子也许都不会故意主动去踩死一只蚂蚁，但是季湘君一定敢于用枪崩掉邱璧和的脑袋——在季湘君用自己的表姑，邱璧和的母亲举例的时候，邱璧和就猛然领悟到了。
他嘴唇翕动半晌，才说道：“……你真的很爱她。”
季湘君说道：“这难道并不是天经地义的？”
邱璧和沉默许久，才说道：“比起殷淮来呢？”
季湘君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句话，她沉默了一下，才叹了一口气，说道：“邱璧和，你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东西竟然还需要比较吗？我对殷淮的感情，以及对小怜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她会愿意和殷淮同生共死，却只会用尽一切手段让自家女儿活着。这是作为妻子和母亲最大的不同。
她叹息道：“你会问你妈你爸和你她爱谁多一点吗？”
邱璧和顿时沉默了下来，也知道自己是问了一个傻问题。
能够比较的是相同的感情。试图去比较水，空气和阳光哪个更重要一些，本来就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因为不管失去了哪一样你都根本不能活。
季湘君沉默半晌，说道：“我知道跟你说这些未必就有用，所以我也不废话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情——别再接近小怜了！你最好不要再这么逼迫一个当母亲的，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邱璧和听了，沉默半晌，眼神却锐利非常，望着季湘君说道：“……不可能。”
季湘君瞪着他。
邱璧和说道：“湘君，以前犯过的错误，我会在以后慢慢补偿殷怜的。我已经反省过了，不应该因为我们的事情迁怒无辜的殷怜。”
如果是十几年前听到邱璧和这么说，季湘君或许会觉得安心。但是此时听到这句话，她却只想冷笑。
她冷硬地问道：“补偿？你想要怎么补偿！？你怎么补偿得了？邱璧和，我现在不是在说服你，我是在通知你，我不会让你和小怜再有任何往来。你如果不愿意，我也会采取我的手段！”
以邱璧和的脾气，往常若是听到她这么说，早就炸毛了。但是此时此刻，他确实对季湘君心存愧疚。殷怜的事情，在见过本人之后，邱璧和自己也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简直不可饶恕。
那孩子那么漂亮和神采飞扬……他简直难以想象自己曾经做出过那样残忍的策划。
因为这份心虚，所以他对季湘君表现得出奇地容忍和有耐性。
却只有不见殷怜这件事不能承诺。
季湘君怎么就不明白？不管殷怜以前吃过什么样的苦头，邱璧和都会补偿她的。她虽然看上去有些小任性，和些微不属于一般女孩子
的锋利，但是却出人意料地映射了邱璧和的理想。
他甚至有种感觉，仿佛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的罪，只是为了最终在那样一处街头遇见那个女孩。
他知道这种想法有点违反道德，但是到底他们已经出了五服，也不算太惊世骇俗，不是吗？
可惜季湘君完全不这么认为。
他们两个争执着，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随后回到家，季湘君只觉得糟心不已。她虽然对于邱璧和放出豪言，说是会管制殷怜的行动，但是在踏进自家的一瞬间，她又开始迟疑犹豫起来。
她是不想勉强殷怜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情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宁愿先找邱璧和交涉，也不愿意教训殷怜的原因。
她甚至只要一想到可能会因为这件事而跟殷怜发生争执，或者致使殷怜用失望的眼神看她，季湘君就感到一阵窒息。
这样想来，她们母女之间这么多年……竟然像是完全没有发生过争执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季湘君突然愣住了。
就连和殷淮之间，她也有过意见不合的时候。长生长宁两兄弟就更不用多说，长生桀骜，长宁虽然看上去温顺，其实却十分固执，而且在母亲面前，孩子们都是比较放纵的。
但是只有殷怜……季湘君从来不觉得那孩子的性格有多么温婉。她只是很有主见的人，却从来没有真的跟季湘君发生过争执。
季湘君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不正常。为什么？
随后见到殷怜，季湘君斟酌了一下，正想怎么跟殷怜说邱璧和的事情，结果没想到话刚说出口，殷怜就很爽快地回答道：“好啊，妈妈不喜欢，我就不跟他说话了。”
季湘君愣了一下，然后问道：“就这样？”
殷怜愣了一下，问道：“那妈妈是什么意思？”
季湘君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便开口说道：“不，妈妈的意识是，小怜你也太听话了。你其实不需要什么事情都听妈妈的话，偶尔耍耍任性也是可以的。”
殷怜何等敏锐，看着季湘君的表情，就把季湘君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她想了想，心里觉得很暖心，心想，果然这世界上还是妈妈最心疼我。
于是她笑着说道：“那我继续跟邱璧和联系？”
季湘君愣了一愣，急忙说道：“不，这件事不行。我是说别的事情上……你可以对爸爸妈妈耍耍任性的。”
殷怜顿时失笑，说道：“好。”
季湘君也觉得自己前后矛盾，稍稍有些脸红，半晌才说道：“小怜你……对邱璧和是怎么看的？”
季湘君还记得殷怜说过的话，心里始终有些地方耿耿于怀。她很奇怪，殷怜对于邱璧和是个什么感情。
殷怜顿了一下，才问道：“妈妈你真要我说？”
季湘君说道：“我很担心你。邱璧和不是好人。”
殷怜见她脸上真的一副满是担忧的感情，想了想觉得说实话也没什么关系，就拖着季湘君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整个人靠在季湘君身上，如撒娇一般地抱紧了母亲的胳膊，说道：“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啦。”
然后她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对季湘君说道：“邱璧和这个人呢，虽然说是坏人，但是对我也不算太差。当然，他对我再好我也不会原谅他的，哪怕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做过的事情有多么差劲。其实我知道他只是迁怒而已……他对老爸简直是真爱，对妈妈你好像也很有感情。”
她这样说着，却是笑了起来，一副觉得很逗乐的样子，说道：“他觉得全天下人都对不起他，但是事实上他就是不甘心。谁不肯惯着他那臭毛病，他就要找人麻烦。多少岁的人了，他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人家还得都让着他呢？犯了错就是年少无知，别人不原谅他
就是心胸狭窄。不要太双标哦。”
然后她翻了个大白眼，说道：“我是不知道谁惯得他这毛病，不过放心吧，妈妈，我可没跟大叔玩忘年恋的意思，而且说到底，他也不是真的喜欢我……就是移情作用而已。我本来也就是想跟他玩玩，给他点教训。如果妈妈不喜欢，我就不做了，反正他变成什么样子跟我没有关系……我是听妈妈话的好孩子。”
季湘君听到殷怜吐槽说“谁惯得他这毛病”时，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表姑”。但是说句实话，虽然邱璧和当初做事过分，表姑对季湘君还是很好的，所以她也不好私下对女儿说对方的坏话。
但是听殷怜说要想要教训邱璧和，她却是又好笑又好气，说道：“你觉得自己有多大本事，还想教训邱璧和？”
殷怜说道：“这不在于我有多大本事，而在于我有多少筹码。虽然可能在阅历上我不如邱璧和深，可是在为人处世，人情世故上，他还未必比得上我呢。”
季湘君听她这样说着，看上去神情挺认真也挺平和的，并不像被邱璧和哄住了的样子，顿时放下了心。
她便开口问道：“那你想怎么教训他？”
殷怜便抬起头，眼神灵动地望着季湘君，说道：“他这么胡作非为，不过是因为有资本，被宠坏了而已。我觉得只要让他没了钱没了势，他就可以好好体验一下人世艰苦，知道自己给人造成多***烦了。”
季湘君顿时心头一震。
第
180
章
187
回忆邱璧和的生平，季湘君发现还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太过肥沃的泥塘中生长出长势猖獗的花。邱璧和的狂妄与家人的纵容是息息相关的，然而这么简单的，连殷怜这个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季湘君那身为女强人的表姑却一直看不穿。
她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但是即使如此，她虽然觉得邱璧和早该受到教训，却并不能让殷怜去下这个手。报复这种行为，从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季湘君却绝对不希望殷怜受到哪怕丝毫的损伤。
她说道：“那如果妈妈希望你不要跟他来往，哪怕报复都不要报复，你真的愿意吗？”
殷怜耸耸肩，说道：“可以啊。”
她应得实在太轻松，倒是让季湘君有些疑惑。
所以她再次确认道：“真心的？没有勉强？”
殷怜说道：“一点也不勉强啊。邱璧和算什么人啊？对我来说当然是妈妈比较重要，我没理由为了报复邱璧和而让妈妈你担心难过，对吧？”
这些话说得实在是太贴心太懂事了，贴心到季湘君觉得自己女儿简直就是个小天使了。但是季湘君再怎么溺爱孩子的妈妈视角，心里也清楚自家女儿并不是这种性格。她真正的性格比起小天使来还更像个小恶魔，不但有主见到连殷淮都主导不了她，反而会被她所主导，而且能言善辩，固执而狡猾。但是，殷怜确实从来没有对她阳奉阴违过，更不曾跟她对着干。
季湘君莫名其妙地就想起殷淮之前劝慰她时的那句话。他说殷怜这样的性格，却愿意那样亲近和信赖她，一定是爱她。
季湘君觉得眼睛酸酸的。她用额头顶住殷怜的小脑袋，突然开口问道：“……小怜，你上辈子见到的妈妈，是个怎么样的人？”
殷怜愣了一下，半晌才开口说道：“我觉得……是个好人。”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一个有原则的好人。”.
季湘君问道：“我能问问你……一些上辈子的事情吗？”
殷怜愣了一下，然后才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觉得都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妈妈你也不一定喜欢听。”
季湘君却坚持道：“我想知道。”
她这样坚持，殷怜想了想，也觉得没有什么一定要隐瞒的，就说道：“那妈妈你问吧。”
季湘君便开口问道：““我”对你好吗？”
殷怜说道：“很好很好啊，大约是已经在妈妈你的能力范围内，对我最好最好了吧。我是说，以一个妻子对待丈夫的私生女的态度来说，您已经很尽力了。”
殷怜不能奢求更多，那时的季湘君已经尽力做到了不迁怒，尽可能地公正和慈爱。她一定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把殷怜当做一个可怜的，无辜的普通孩子来看顾。至于欺负她，歧视她，攻击她……那都是殷家兄弟和殷千爱干的活儿，后面不乏殷淮的怂恿和纵容……这样一想又觉得有点生气，殷怜把头埋在了季湘君怀里，对自己说，淡定，淡定，你已经报复了很多把了。还是想想爸爸圣诞节买给你的新款定制手机和长生带回来的游戏手办吧。
她试着转移了一下注意力，回忆道：“我小时候……被长生他们欺负……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小三的女儿，但是我倒是先知道了小三的女儿和私生女都是可耻的存在，可耻到我连活着……都是对妈妈的伤害和侮辱。”
然后她翻了个白眼，说道：“反正长生他们是这个意思。”
季湘君心疼地抱了抱她，说道：“你不是小三的女儿，而且就算你是小三的女儿，你也只不过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错呢？长生他们太过分了。”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自责道：“说到底，这都是我跟你爸的错。”
殷怜说道：“都是邱璧和跟爸爸的错啦，妈妈你不要因为这种事情
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啦。”
她这样说着，毫不掩饰对于季湘君的维护和偏帮。季湘君噗嗤一声笑了，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她抱着自家女儿，总觉得心都要化了。
然后殷怜继续说道：“总之，那时候大家都这么说。不过，只有妈妈你不一样，你不但会阻止长生他们欺负我，还会跟我说，方百合做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说那不是我的错……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妈妈，我小时候一定会过得很绝望，说不定长大之后就报复社会了。”
季湘君能说什么？她也只有心疼地把女儿往自己怀里搂。
殷怜还在继续说着一些关于前世时她跟殷夫人之间的往事。
其实非要说的话，殷怜前世和殷夫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比较亲密的。一方面可能有她蓄意迎合讨好的成分，另一方面大约也有母女天性的关系在里面。
但是殷夫人对殷怜再怎么亲密，也始终越不过自己的亲生儿女。哪怕殷千爱后来被殷淮和殷长生宠溺得越发任性妄为，无法无天，做出了很多让殷夫人觉得头疼糟心的事情，但是殷夫人也只是带着疲惫去为她收拾残局。
她常常说的话是：“要是千爱能有小怜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殷怜每次听到这句话都觉得心里酸酸的，然后变本加厉地去诱导殷千爱闯祸。
此中的复杂关系就不多说了。
但是殷夫人确实对殷怜足够好。殷怜当时在殷家处于弱势，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但是她天生就不是那种温婉可人毫不记仇的性格，所以逮住机会还是会各种给殷千爱下绊子。
某种意义上，这应该叫手贱。
不过就算手贱，殷怜也向来手贱得滴水不漏。
比如说导致殷怜被赶出殷家时候的那件事，她就觉得自己很无辜。确实，她早就知道那位卫少爷在男女问题上是个渣渣，也是故意与对方往来，把殷千爱的视线吸引到对方身上的。
卫嘉陆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是那张脸确实长得很不错，有吸引小女生的本钱。恰好，殷千爱对殷怜又一向有一种执念——同样的年纪，相近的生日（方百合的女儿名义上生日比殷家兄妹晚，其实却是差不多时间出生，三胞胎出生体型小，殷千爱早产个头也不大），同时又是同一个父亲，就算殷淮不喜欢别人把自家的两个女儿拿出来相提并论，外面也难免会有人这么做。
——明明是三胞胎，妹妹反而没有两个哥哥好看，也没出息。
——比起他们家的女儿，那个私生女倒还更像亲生的。
这些话向来都是殷千爱的逆鳞。
当然面对这种流言蜚语的时候，殷怜也是很不屑的——谁稀罕跟殷长生像啦？
但是不管怎样，这种流言常年来一直在刺痛殷千爱的自尊，更别说殷夫人很多时候总是更赞赏殷怜一些，这就让原本就容易冲动行事的殷千爱变得更偏激了。
殷怜不知道殷千爱后来主动向卫嘉陆示好的行为有多少是对她的敌意在作祟，有多少是真的出于春心萌动，但是有一点她是可以毫不亏心地说出口的——她从来没有跟卫嘉陆合谋，也没有暗中指使卫嘉陆对殷千爱怎么样。反正她心里清楚，就算她什么也不做，殷千爱撞上卫嘉陆，也是要吃不小的苦头的。
那时候她唯独失算的是，她太天真地以为没有证据，自己就不会被抓捕，却没想到，殷淮审判她，原本就是不需要任何证据的。
只要他觉得殷怜做了，殷怜就是做了。
而只要殷千爱对他哭诉殷怜做了，他甚至不会去确认，就会相信殷千爱的话。
不管殷千爱是不是个傻瓜，脑残，智商余额不足的先天性二级残障患者，花痴病深度中毒人士。
反正殷淮信她。
所以那之后殷怜就被狼狈
地赶出了殷家，身无分文，差一点就流浪街头。她知道那时候殷淮大概是恨不得自己去死的，幸好还有殷夫人给她安排了住所，并且留下了一笔生活费。
那段时间连殷长宁都给她脸色看，大约心里也觉得她是有很大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殷怜冷漠脸。
在这点上她倒是无可辩驳，反正她本性里面就不是什么好人。她也想当好人，可惜就没人给她这样的机会。
那时候她还是很仓皇的。她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殷家，但是却并没有预想过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离开殷家。临近高考，虽然她的成绩和对于高中知识的掌握要远胜过大部分优等生，却也难免在这个时候为了前途而恐慌。
后来殷夫人就出现了。她似乎逼问了一番殷千爱之后，又来审问殷怜。
她质问殷怜：“小怜，接下来我问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你真的没有故意和那男生设计陷害千爱！？”
殷怜那时候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绝望和不忿，也是第一次对殷夫人的态度带上了讥讽和不屑，说道：“有什么好说的？好像我说了什么就会有人信似的。”
殷夫人看她一脸生无可恋，迟疑了半晌，还是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说道：“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我就会相信你。”
那时满怀愤懑的殷怜对于殷夫人的话其实根本不以为然。她心里十分清楚，这个家里面，就算她再亲近殷夫人，但是对方才是真正那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想也知道对方会偏心谁。
可是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却到最后都没有真的爆发出来。
她要活下去。她长得漂亮，身无分文，要是就这样流落街头，也许明天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又或者被什么人抓去，变成流莺或者其它什么不能见人的存在。她怎么会愿意？
她拼命地读书，殷家三兄妹都有自己的家教唯独她没有，可是她仍旧交出了毫不逊色的成绩单。她放弃了自己所有的良知，放弃了成为一个好女孩的机会，不惜利用任何一个对她怀抱好感或者同情的同龄人，不过就是为了有一天出人头地，活得比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都好。她怎么甘心就这样放弃自己的未来？
所以她偏过头，对着殷夫人，几近绝望地痛哭了起来。
要哭出来并不困难，因为这一瞬间她真的绝望又悲伤。绝望于自己的人生，悲伤于这世界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成为自己的依靠。
眼泪晶莹如水晶，而她的表情却绝望而扭曲，没有留下丝毫刻意保留下来的美感，却格外触动人心。
“我从来没有跟卫嘉陆合谋！从来没有！”
第
181
章
188
她的声音嘶哑而绝望，泪水却清澈如同最无辜的孩子。
她抬头，对着殷夫人说道：“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不管是殷淮还是其它人，他们怎么想都无所谓。但是夫人，哪怕我被赶到街上，哪怕你丈夫明天就派人来把我杀了，我也要说，没做过的事情我就是没做过！”
她的情绪激动，甚至直呼自己父亲的名字。事实上正是如此，这喷发的感情才显得如此激烈又逼真。
这不是演戏……因为殷怜的感情是完全真实的，她只不过是选择了在合适的时候释放这段迸发的情绪。
当然，如果愤怒也能选择时机，这就已经是一种表演了。
面对殷怜的嘶吼，殷夫人甚至没有对殷怜把自己的父亲叫做“你丈夫”这个奇怪的称呼进行纠正，因为她的这个称呼是如此合理，合理到让殷夫人感到了心疼。明明是方百合那个女人的女儿，可是殷怜和那女人完全不同。
她聪明，理性，有主见，即使面对困境也不屈不挠，而且对自己充满了孺慕。如果她不是方百合的女儿……哪怕只是偶尔遇见的孤儿，殷夫人也能够更没有芥蒂地养育她。
那样一个孩子，殷夫人无法不去心疼。可是她那样的身份，却也让殷夫人无法走近多一点。
那一瞬间殷夫人觉得，上天对于她或者这个孩子，都有那么一点残忍。
近在眼前，却又如同隔了天堑。
殷夫人内心其实也是有怀疑的，虽然说她不认为殷怜这么聪明的女孩子会做这么蠢的事情，但是殷千爱是不是在撒谎，她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殷千爱性格娇气不聪明，所以很难把谎话说圆了。殷夫人之前质问过对方，觉得女儿虽然在某些方面闪烁其词，但是关键地方透露出的感情绝对是情真意切的。
也就是说，她是真的认为殷怜设计了她。
不过殷千爱说的很多话也确实不能相信就是了……她搞不清楚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
但是就算殷怜没有直接参与……她有没有诱导殷千爱的可能性呢？
殷夫人觉得……是有的。不管是动机还是能力，殷怜绝对都是有的。
也因为如此，她才沉默了一下。
殷怜看着她的沉默，只觉得一阵逼人的窒息。她觉得有必要再次为自己争取一下，所以她的眼泪唰得一下就流了下来，对殷夫人说道：“夫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殷千爱管用，但是即使是这样，只有一件事我不会骗你！我爱您，我不会做让您伤心的事情！”
这样说着，她擦开了眼泪，说道：“我去找朋友借住一晚上……如果以后我做了什么让您觉得丢人的事情，请您当做不认识我就好了。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好累。”
殷夫人惊了一下，问道：“什么朋友！？”
殷怜故意停顿了一下，才说道：“就是……同学之类的。”
殷夫人问道：“哪个同学？”
殷怜转头，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您也知道，我这身世拜大哥所赐在学校是人尽皆知，大部分人都不怎么喜欢跟我往来。不过，追我的男孩子还是有那么几个的……人只要豁得出去，总能想到方法活下去的。”
她这话说得现实而残酷，殷夫人却听懂了。学校里追女生的男孩，能有多少节操，多少情谊？殷怜说豁得出去，无非是想要出卖自己。她的处境一直尴尬不堪，退路并不多。
但是即使如此，殷夫人能让她真的走这条路吗？
流着泪的女孩脸上带着深入骨髓，却又沉默不语的绝望，仿佛下一刻就会向着地狱垂直坠落。殷夫人看到她的可怜，就抓紧了自己的衣襟，产生了无论如何不能不管的情绪。
所以她顿了一下，才说道：“小怜，你不要这样。我相信你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你能把整件事的经过告诉我
吗？”
殷怜听她这样说，却是猛然捂脸泪如雨下，好半天情绪才平稳了一些，开口说道：“卫嘉陆这个人我很不喜欢，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但是我拒绝了。后来他就缠了我一段时间，直到姐姐突然开始跟他搭话。我警告过她，说卫嘉陆跟她想象得不一样，别傻到只看脸……我说她要是惹上卫嘉陆一定会后悔的。不过她好像觉得我是故意危言耸听，甚至是为了排除情敌。后来的事情您就知道了……”
殷夫人听了，一会儿就把整件事的脉络给整理出来了。
如果是殷千爱的话，她一定会反驳说既然你知道，为什么当初不直接说出来。但是殷夫人不会这么想，她对自己女儿的秉性很清楚，也对殷怜和殷千爱之间的关系有着很清楚的把握。
清楚到她明白地知道，哪怕殷怜真的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剥开了跟殷千爱讲，殷千爱也肯定不会相信，反而会越发觉得殷怜是不甘心，故意挑拨她和喜欢的人的关系。
而在事后，也一定会埋怨殷怜，甚至觉得是她从中捣乱，才导致了最后的结果。殷千爱不是被人逼迫才跟对方发生关系，殷夫人虽然也心疼女儿，对那个做出这种事情的男生充满了愤怒，但是有一点是很清楚的。
——当初殷千爱是自己哭着喊着要和那男生在一起，甚至还想把孩子生下来。是男孩翻脸无情，哄她要她打胎，甚至最后对她恶言相向之后，殷千爱才猛然因爱生恨，甚至迁怒殷怜的。
丈夫心疼女儿，所以无条件地相信殷千爱，对殷怜做出了残酷的处置。但是殷夫人心底却十分痛苦，因为她无论如何都不觉得殷怜应该受到这样非理的责难。
尤其是……如果事情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她根本什么也没做。
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无论怎么想，此时都不是适合她去纠正和教导殷千爱的时候，最终的可能性反而是她和殷淮发生争吵——殷淮早就对她太过在意殷怜有所不满了。
而且那个被坏男生引诱，怀孕打胎几乎崩溃的人是殷夫人的女儿。无论她做了多少傻事，那都是她怀胎十月，从小手把手养育大的女儿，她这时候心疼安慰还来不及，又如何能戳她的伤口。所以，也只能委屈殷怜了。
殷夫人对殷怜说道：“我回头会给你安排个住所，生活费也会每月打到你的账户里去。你是个能干的孩子，跟千爱不一样，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去跟男生鬼混，好好复习准备考大学！”
她最后那句话带了些许压抑着的烦躁，和克制着不想泄露出来的关心。因为复杂的情绪，语气就显得不那么好，有点命令的味道。
但是殷怜却是个极为擅长抓重点的人，所以根本不在乎殷夫人那不怎么温柔的语气，而迅速抓到了重点。
殷夫人愿意在她被殷淮驱逐的时候还给她留下一处容身之地，还愿意负责她的生活费，对殷怜来说简直是溺水时的救命稻草。她心怀激动，眼里却是再次泪盈于睫，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夫人！”
殷夫人带了点自嘲，苍白无力地对她笑了笑，说道：“你好自为之。”
那一瞬间，殷怜察觉到殷夫人说不定已经有点什么发现，只是出于不忍或者心软，并没有揭穿。
她有那么一瞬间，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了抱歉和愧疚。可是即使如此，这种情绪也不过一闪而过。
抬起头来，殷怜的心慢慢又隐匿在了那幽深的内心世界。
——我走在黑暗中。
——我知道前方有光明，虽双眼不可见，但心中却坚信。
——前路荆棘密布，我对所有人说谎。谎言是我的铠甲，我的□□，和我的真心。
——善良是幸运者的华饰，而我是邪恶。
——爱一个人也无法对她诚实，因为□□的爱永远不能到达彼岸。
——谎言，罪
恶和孤独守卫着我的爱。
后来，殷夫人果然一直给殷怜打生活费，偶尔也会打电话来询问她的近况。每当这个时候，殷怜就只会开朗乐观地对她汇报好消息。
她从来不跟殷夫人抱怨给中学生做家教回来，回到家已经十点却还要复习功课，也不会与她哭诉学生的父亲人模人样却对她油嘴滑舌，甚至动手动脚，更不会说殷千爱一回到学校就挑拨女生们孤立她，毁谤她，传她的谣言。
她只会欢快地对殷夫人说一些日常的趣事，而那让殷夫人觉得放松。殷怜知道殷夫人也一定很疲惫——对于越来越偏激的长子，越来越沉默的次子，以及不停闯祸的幼女，她也会疲于奔波，也会累觉不爱。
而这种情况下，殷怜所有的忍耐，都不过为了慢慢把殷夫人的心拉近自己。
殷夫人每个月打到殷怜账户里面的钱并不很多，却也足够一个高中生过着不奢侈的饱足生活。不过自从被从殷家赶出来，殷怜就有了十足的危机感。她深刻地意识到，仅仅只希望能通过优异的成绩出人头地是不够的，所以她开始努力地存钱，想要找到一条经济独立的道路。
殷怜当然不会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季湘君。她花费了很长时间思考过之后，才说道：“母亲对我很好，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好。我是说，站在那时候妈妈和我各自的立场上来说，您已经做了能够为一个丈夫的私生女所做的一切。”
“我觉得最感激的，就是妈妈你从来没有误导过我，让我产生过不切实际的奢望。”所以哪怕殷怜最怨恨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肖想过殷家的财产。一开始就认清楚自己的位置，没有对于自己不能得到殷家的家产而产生过不满和执念，才是殷怜能够这么快独立出来，开始寻找自己未来出路的原因。
季湘君听了之后，却又是一阵心疼，说道：“怎么会甘心呢！？那也是你的家啊！”
第
182
章
189
殷怜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妈妈，这么说吧，前世的家产，看起来离我很近其实遥不可及。而我自己双手赚来的东西，看似艰辛其实却更加实在。我要是盯紧了家产，一辈子就等于说是困在上面了。”
“有时候能够在合适的时候选择放弃，是非常了不起的做法。而让我看到这个真相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出发点，我都心存感激。”
“有人说人活一辈子，难得糊涂。我却觉得，人生最难得的，是活得清醒。”
难得糊涂，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错。但是那是在特定环境之中才起效的道理。而殷怜既没有那个条件，也不崇拜那样的人生。
她就是活得明明白白，畅畅快快，活得永远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季湘君听了，却是伸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女儿，柔声道：“不管小怜你想要什么，妈妈都会为你拿到。所以，小怜答应妈妈，永远不要去做危险的事情好吗？”
妈妈的怀抱实在太舒服，殷怜一点也不想推开。她伸手也抱住了自己老妈，说道：“如果是邱璧和的事情，妈妈不想的话，我就不跟他来往了。不过妈妈，我不想骗你。我们对危险的定义不一样……而且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收获都是伴随着风险的。如果我什么险也不冒，一直在一个安全的，被保护的环境里，我就会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季湘君没想到殷怜会说出这样的话，顿时沉默了好久，才说道：“你说得对。”
孩子这样懂事，脑子清醒，季湘君却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说：“那你答应妈妈，不要去冒不必要的险，好好保护自己，好吗？”
殷怜伸出脑袋，在季湘君的耳畔蹭了蹭，然后用甜蜜蜜的声音说道：“好。”
季湘君忍不住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殷怜是真的说到做到，所以她当着面就把邱璧和拉了黑名单。
邱璧和虽然预料到季湘君会有所行动，却没有想到殷怜会这么决绝和果断，还以为殷怜是被季湘君给训斥和控制了。
所以这天他甚至直接等在殷怜的学校门外，结果还没跟殷怜说上话，女保镖就拦在了两人中间。
双方的保镖差点动手，殷长生直接对邱璧和怒吼道：“你离我妹妹远点。”
而殷怜很自觉地坐进了车里，歪头看着这场闹剧，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邱璧和本来以为女孩是被限制了，结果一看到她那表情，就觉得胸口一滞。
殷怜拿着手机，与丁密交代了一下生意上的事情，才抬起头，望向邱璧和，说道：“邱先生，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邱璧和没有说话。
殷怜便抬起头望向他，天真无邪地说道：“在你的人生之中，是被爸爸抢走了妈妈难受一点，还是被妈妈抢走了爸爸难受一点？”
邱璧和心头一震。
殷怜又问道：“你觉得我是像爸爸多一点，还是像妈妈多一点？”
邱璧和没想到季湘君连这些话都跟她说，顿时觉得极为荒唐，还有点羞耻。然后他说道：“……你跟你爸爸妈妈都不一样，你比他们都有魅力。”
殷怜顿时笑了，说道：“你在说谎。”
然后她说道：“不过就算是谎话，我倒是希望它是真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讨厌你，恨你恨你要死。像你这样的人，就算遭人恨遭人讨厌，应该也不痛不痒吧。所以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有魅力，那就太棒了。”
她脸上带着笑，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只有那样，我对你的讨厌才具有杀伤力。”
然后她就转过头，关上车窗，再也不跟邱璧和说一句话了。
邱璧和没想到殷怜会说出这样的话，因此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殷长生上车之后，打量了自家妹妹半晌，才说道：“那家伙不好对付，你这么对他说话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