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睁着眼睛流眼泪啊,眼泪一直流到夜里,我看门后立着劈柴用的斧子……”

    宁馥喝了一口水。

    访谈是半个多月前的。这桩案子当时轰动一时。

    ——钟华……在做一期女囚的专题。

    事实上,女性成为刑事犯罪的加害者,概率要远低于男性。

    任何罪行都有法律来审判,任何对旁人生命健康进行侵害的行为都必须得到惩处。

    但是这些铁牢后的女人,她们本来柔弱如羔她们本不该了解这些事——锄头除了挖地还能敲碎人的头骨,老鼠药除了毒死老鼠还能毒死人。

    她们中很多都知道,杀人犯法,故意伤害要坐牢。甚至她们中并不全是文化程度低的农妇,也有受过教育的女性,看起来知书达理,文静温和。

    有的人想要拼上一死,保护自己的孩子,也有的人,抱着一起毁灭的绝望,对这个世界不再有任何期待。

    她们都是犯人,在某种程度上,也都是受害者。

    宁馥把所有的视频看完,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灿烂阳光从窗口洒进不大的房间,外面传来卖早点的吆喝,上学的孩子们嬉戏追逐,晨练回来的老头老太太彼此打着招呼。

    人世间的温暖本该如此。

    宁馥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落在那女囚平静无波的面孔上。——生活,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宁馥打了个寒颤。

    *

    心情复杂的不只宁馥一个人。

    耿光辉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茶叶喝进嘴里了都没意识到。

    坐在一旁的老孙合起手上的报纸,叹口气,开解他道:“老耿,别发愁啦。本来也是留不住的人,强留闹的大家都没意思了。”

    耿光辉心里烦,他一向是个脾气温和老好人,闻言又勾起火气,难得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钟华欺人太甚!”

    老孙苦笑,“别气了别气了,毕竟是中视啊。再说了,照你说的,那位钟主任也是个了不得的人,难免有点怪脾气……”

    耿光辉还是气哼哼的,但是不说话了。

    他早知道留不住宁馥,可是……心疼啊!

    就好比你从街上捡了个大宝贝,正是越看越喜欢,心底却知道,这宝贝迟早要长出翅膀来飞到别人家去。

    在手里还没捂热乎呢!

    这滋味,怎一个又酸又苦!

    小赵从门外冲进来,“宁馥,宁馥——”

    老孙摆了摆手,“别嚷嚷啦,小宁今天没在!”

    小赵脸上顿时出现绝望的神情:“她真的走了?”

    他手里还拿着加双蛋的煎饼果子——昨天,就在昨天,小赵刚刚下定决心,他要开始正式追求宁馥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他持之以恒,迟早能让宁馥看到自己的真心!

    耿光辉无暇搭理小赵一颗破碎的少男心,老孙倒是多一句嘴,“谁说她要走了?”

    他瞥一眼小赵骤然燃起希望的表情,笑道:“宁馥今天本就不过来,她学校有事,说是毕业红毯什么的?”现在的年轻人们啊,毕个业花样还这么多,他们都已经落伍啦!

    小赵眼睛一亮。

    ——只要她还没走,就一定有希望的!他决定为了自己刚刚萌芽的暗恋拼一把!

    飞快地跟耿光辉请了个假,小赵抓着煎饼就跑。

    老孙笑着咳嗽一声,对耿光辉道:“你真相信他妈突然住院了?”

    耿光辉冷哼,没说话。

    年轻人,还是太天真哪。

    *

    宁馥本来就只是天南都市报的实习生,没转正以前每周只用到报社上班四天,只不过社会报道部的四个人谁也没把她真当成刚入职的小菜鸟,宁馥自己三个月跑得新闻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超小赵这个正式工,大伙都习惯了她天天到岗,一时间竟忘了她现在连正式的编制还没有。

    实习生按天算工资,宁馥其实真算得上是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面的心。

    她有点发愁毕业红毯穿什么。

    年轻人,不是天生的阔少小姐富二代,难免有囊中羞涩的时候。救小花的时候她身上的钱基本上都掏光了。

    宁馥也演过许多会可怜兮兮等待被白马王子拯救的灰姑娘,心态上并没有什么波动。

    她只是有点心疼小阿香。

    按照原女配的规划,她现在应该已经快要成为林氏报业真正的千金大小姐了。父母心疼亲骨肉流落在外过得艰难,刚刚接她回家时很不得有什么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不像现在,还要为了毕业晚会的一条裙子来回比价。

    宁馥对阿香很坦诚。毕竟她的精神体和人家的灵魂挤在同一具身体里,她并不介意让阿香知道这一点想法。

    阿香嘴巴毒辣地骂了她两天——

    烂好心!充圣母!逞英雄!看到小姑娘可怜就头脑发热,自己兜里到底有几个子儿都忘了!

    宁馥都打算着要不要和李宇借一笔置装费了,小阿香在她脑子里万般嫌弃:“你是不是没长脑子?李宇那样的人,跟他借钱就欠他人情,到时候他叫你去进军娱乐圈怎么办?你还要不要当记者了?真是蠢!”

    “再说不过就是一条裙子而已,什么时候你这样的人还要为了穿衣打扮去借钱了?和那些luo贷就为了买个贵价手机的傻瓜有什么区别?!”

    好家伙,把她给狠狠教育一顿。

    宁馥忍不住笑。

    女孩子啊。

    你说这么一个女孩子,她能有多恶毒呢?

    你对她好一分,她总要记在心里,还你十倍的好。不过就是嘴硬而已。

    只是以往,从来没有人真正对她好罢了。

    [用着我的身体,麻烦你凡事考虑一下长远的影响,谢谢。]原女配硬邦邦地道。

    她在脑海中可怜兮兮地说:[是你的毕业典礼啊,我不想你委屈。]

    原女配可能被她的语气恶心到了,过了半晌才说,[别来假好心,你把我的头发好好保住就行了!]

    上次宁馥装乞丐流浪街头,把原女配无比珍视的黑长直头发祸害得够呛,现在才刚刚长到齐肩。

    [以后好好护发,保证。]

    最后在学校外面的夜市地摊上买了条便宜裙子,然后做了个全套头发护理,总共花费200元。

    宁馥穿着新买的小白裙,齐肩直发,走在路上回头率竟然不低。

    无怪众人认不出她,实在是进入实习期后宁馥就没怎么在校园里出现了。平时她为了行动方便,更是日常裤装为主,穿裙子大约都是原女配做主的时候了。

    在脑海中感觉到小阿香悄悄升腾出的那一丝愉悦,宁馥自己退回脑海中,将小阿香推了出去。

    她和阿香共用这副身体,其实也是个博弈的过程。

    她敢给小阿香这份信任,自然就不会怕。

    “宁…馥……”

    一个声音颤抖地喊住了她。

    穿白裙的女孩站定脚步,转过身,便看见一个中年贵妇人。

    她长得,与对方宛如一个模子刻出。

    *

    面容上的极度相似,几乎让两个人同时呆了一瞬。一种血脉深处的直觉牵引,几乎让她们同时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宁馥在脑内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当她沉入阿香的精神域,对方的情绪就会被放大许多倍,可以被无比清晰地感知。

    心酸苦涩,还有一分骤然升起的精明算计。

    第一直觉里,其实并没有快乐。

    哪怕她等待这一幕,已经等了很久。

    贵妇人保养得宜,脸上几乎看不到一丝属于中年人的沧桑,此刻却已经控制不住激动的心绪,泪流满面。

    她仿佛怕把宁馥吓走,只当她是什么易碎的、脆弱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朝白裙女孩迈出一步,忍不住张开手,“我是你妈妈啊——”

    即使在脑海中排演过无数次,此刻,原女配的心弦也絮乱成了一团。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贵妇人看她僵住,眼泪更是刷刷地往下掉。

    他们正站在学校附近最繁华的一条步行街上,周遭过来过去的学生忍不住投来好奇八卦的目光。

    ——毕竟,这种看起来像是豪门狗血八点档的画面竟然真实发生在身边,实在很难得!有稀罕热闹自然能多看就多看一眼!

    [真的很像言情中的桥段。]

    脑海中传来的吐槽让原女配猛然回过神来,她眼中也含了泪水,声音却冷静而理智,“您……找我有什么事?”

    贵妇人几步抢上前来,一把抱住她,痛哭失声。

    “你是我们的孩子啊……你是我们的孩子啊!”

    停在步行街当中间的黑色轿车里下来个穿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大概是管家,走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贵妇人,“夫人,您注意身体。”

    燕尾服又转而对宁馥道:“小姐,请上车吧。”

    本来阿香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违和之处。可从脑海内宁馥的那句吐槽后,她一颗激跳的心稍稍平复,就怎么都觉得哪里不对。

    步行街之所以叫“步行街”,就是不允许机动车驶入。而那辆黑色的卡宴轿车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停在了步行街的人流中央?!

    对刚找回来的孩子,不关心孩子的养父母情况,不试探孩子的倾向和现状,当街认亲?!

    ……还有这个穿着燕尾服口称“夫人”、“小姐”,犹如从中世纪欧洲贵族古堡中走出来的管家先生,真的很奇怪、很出戏好吗?!

    有一种微妙的割裂感。

    在小阿香二十年的人生中,她似乎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是现实中的灰姑娘的模板,从知道自己身世真相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以重回林氏豪门为目标,在她的脑海中,“豪门”似乎就合该是这样的。

    ……这样豪横,这样高高在上,这样凌驾在道理和逻辑之上。

    可是这段时间,准确的说,是那个“孤魂野鬼”占据了她身体的这一年里,她看到了太多真实。

    她见过乞丐为了行乞方便把自己致残,她见过市政工人趟着粪水疏通下水道一个月工资只有两千,她见过小区几百户人为了物业费涨价和保安斗殴……

    那个曾在幻想中出现的“豪门”的世界,此时突然具现在眼前,突然就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不禁皱了皱眉,看向那位正用无懈可击的贵族礼仪等待她登上豪车的管家先生,“这里停车被拍照要扣分罚款的。”

    管家愣住了。

    言情里,从来没写过豪门大族违章停车会不会也被贴罚单。

    但故事中的人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剧情就不得不跟随着逻辑发生变化。

    管家先生完美的表情出现一丝细微的裂纹,他低头道:“您请稍等。”

    转过身将车开出步行街。

    贵妇人,自然就是林氏的总裁夫人,小阿香的亲生母亲。

    她终于擦掉眼泪,怜爱地看着女儿,“阿馥,和我回家去吧。”

    年轻的女孩神色却忽然一阵恍惚。

    她慢慢地把手从林夫人的手中抽出来,道:“我叫阿香。”

    第55章

    仗剑人间(21)

    贵妇人有些茫然,她迟疑地望着自己的女儿,“……阿香?”

    白裙子的女孩语气有些生硬,“这是我妈妈给我起的名字。”

    只这一句话,便教林夫人眼眶中的泪水又滑落下来。

    宁馥却在原女配的脑海中感觉到一丝后悔的情绪。

    ——在话出口的一瞬间,她想起的是童年模糊不清的,关于“母亲”的记忆,是这些年来的苦难辛酸,是这段时间,她自己亲眼所见的真实的人间。

    她觉得委屈。

    可几乎是下一秒,她就下意识地回转到自己“冷静”的思维体系中,然后发觉这样的拒绝其实并不是最好的答案。

    她应该是温和的,柔软的,应该表现出感怀自己身世,但依旧积极向上如同小太阳般的模样。

    这样才能让亲生的父母心中更愧疚,更愿意接受她,更愿意……爱她。

    而不是怨愤。

    小阿香觉得有些懊恼,她一定是受了那个“孤魂野鬼”的不良影响!

    那“孤魂野鬼”还半分良心也无地在脑海中看戏。

    但话已出口,却不能轻易收回。她只能硬着头皮表演下去,——表演一个震惊而又相信的刚刚意识到生活中最最不切实际的狗血剧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年轻女孩。

    一个长期被家里虐待,没有亲情温暖的孩子,即使美好的生活触手可及地摆在眼前,他也难以说服自己去相信和接受。

    她不去看林夫人与自己极度相似的面容,迈开步子想要离开这里,却浑身都在颤抖。

    同时,两颗蓄了许久的泪珠,从她眼眶中滴落。

    这样的动作和神情,让人立刻就能感觉她的心情有多么的复杂。

    更何况不擅长脑补的配角不是好的言情配角。

    林夫人立时联想到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伤心了,是不是心中渴恋这家庭的温暖,却不愿意面对错换人生的事实?

    种种联想让林夫人更加心疼,上前握住她的手,“阿香,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有早一点找到你……你,你愿不愿意原谅我们,和我们回家去?”

    她从善如流地用“阿香”来称呼她。

    这孩子,真是个念旧情的。林夫人心中想。

    她知道,“阿香”是宁馥的养母给她取的名字。

    林氏知道这件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绿地新城斗殴事件上了热搜,被林越越看见了。

    这位林氏报业的大小姐是手机重度成瘾者,她升起进军娱乐圈的梦也是因为日常看多了娱乐圈,因此就这么玩闹似的成了当红小花(当然,这“当红”中有多少林氏财力势力在后面推波助澜起作用还未可知)。

    前段时间林越越还被网友票选为娱乐圈“最咸鱼小花”。因为她无数次在各种场合被拍到葛优躺式刷手机,粉丝天天催进组催工作催她接代言接综艺,她以宛如树懒的节奏岿然不动。

    日常沉迷手机,不能自拔。

    林越越在热搜#力量系女孩可以有多酷#里刷到了一个跟她妈长得贼像的女孩。

    虽然动图非常模糊,但是眉眼轮廓实在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果断存图!

    晚上回家吃饭她就把图片拿给林夫人看。

    “妈,你看,这个姑娘是不是长得特像您?”

    网瘾青年林越越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不像她哥哥林逸江从小就是按照豪门继承人的标准养的,按部就班地长成了言情中的样板霸总。家里对林越越从来没有过多的要求,宠溺非常,百依百顺,只要她愿意,名媛课程翘了,没关系,不愿出去交际,没问题,突发奇想想去娱乐圈体验生活,安排上!

    只因她出生后林氏照常找“高人”给批命,说这姑娘是天生的锦鲤命格,极旺,是该万人疼宠的,更会给身边人带来好运。但是却不能妨碍她自由的生长,不能对她成长的轨迹横加干涉。

    果然,林越越出生没多久,林氏报业的发展再创新高。

    后头又有许多小事印证了林越越独特的命格,家里人就没有不宠着她的,几乎是宠到了溺爱的地步。以至于林越越也二十岁了,还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这“锦鲤批命”,不过没往心上去。

    爸妈是亲爸妈,就算她是扫把星,他们也不会抛弃她。

    但她本来是玩笑之语,他妈妈一看那图片,却愣住了。

    草草吃完这顿饭,林夫人一刻也没耽搁,把照片拿去给丈夫看了。

    实在太像了,像到让人忍不住怀疑。

    林越越她爸不想做亲子鉴定。

    理由是既然养了林越越,就没必要再去怀疑什么。越越就是他们的亲女儿。

    将错就错。

    更何况,只不过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没有任何依据,如果单凭长得像就要给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孩子做亲子鉴定,也没道理哪!别再伤了越越的心!

    林夫人当时是答应了把这事放下,可辗转反侧,心中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是一个母亲的直觉。

    哪怕这二十年来越越就是她的亲女儿一样,可看到照片的一瞬间,她觉得那个女孩子……不可能是人海中的陌生人。

    林夫人暗暗打算给越越和自己做个鉴定。

    然后她就在私人医生那里得知,林逸江,他们的大儿子,其实早已给林越越做过了鉴定。

    没有血缘关系。

    有那么一瞬间,林夫人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寻求丈夫的帮助,将一切和盘托出。越越是林家养了二十年的女儿,他们不能放弃,可他们的亲生女儿很有可能还流落在外!怎么可能不找回来,就这么让骨肉至亲永远分离?!

    林总裁却不这么想。他坚持不需要再去找所谓的“亲生骨肉”,越越就是他们的女儿!不容置疑!

    原书中女主是林越越,自然一切都围绕着她。试图找回亲女儿的林夫人被读者骂个半死,后面原女配展露出恶毒的真面目,林夫人的“打脸”就成了读者们万分期待的情节——辛苦找回来的亲闺女是条毒蛇,后悔了吧!而林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去找什么“亲女儿”,将假千金当亲生的养着,才是真正的亲情啊!宠到骨子里了!

    其实呢,说到底,还是男人的心更硬。

    他是舍不得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吗?

    当亲闺女养大自然不舍,不过只怕……舍不得那锦鲤体质的金手指才是更主要的原因。

    锦鲤属性是作者加给林越越的金手指,团宠文,宠当然是不够的,还要主角自己天生好运,才能满足大家带入的爽感。逢凶化吉,总有贵人相助,这体质也就成为了重要的情节助推剂。

    *

    豪车开走,围观群众也渐渐变少,母女两个人站在街头,原女配正要说话,便看到个熟人越出人群,朝她们走过来。

    准确地说,是那“孤魂野鬼”的熟人。

    小阿香有些慌乱地抹了抹眼泪。

    但是脑海深处那强大的精神体并没有把她推回去。

    ——她们两个目前虽然算是“一体双魂”,但对方的精神力要比她强大太多,她是无法自己决定是沉入意识海深处还是掌控身体的。

    她不得不转身面对钟华。

    “钟主任。”

    钟华一愣。

    他目光在林夫人和宁馥之间一荡,言简意赅道:“方便说话么?工作上的事。”

    阿香意识到这是对方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哪怕这位钟主任并不知道她和林夫人的关系。——很显然,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并不是处在一段舒适的关系和气氛之中。

    脑内那“孤魂野鬼”又开始像发弹幕一样吐槽:[他没有那么高的情商。只不过是认为他要说的事情更重要,所以打断你现在在做的事罢了。]

    其实从女囚的访谈视频来看,这个钟华也是个玲珑心肝的人。

    只不过他懒得把他的“情商”放在他觉得不必要的地方而已。

    阿香微微垂头,精心养护过的发丝掠过年轻女孩姣好的面庞,“我、我现在可能不方便……”

    钟华眉梢一挑,他正要再开口,林夫人却已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捉住宁馥的手,“这里的确不是讲话的地方,阿香,你和妈妈回去,妈妈真的有很多话想要和你说……”

    她说到最后声音颤动,带有哭腔。

    钟华脚步挪动,挡在两人的去路,“23号女囚提出必须是女人采访她。”他目光紧盯着宁馥,“专题你看过了吗?”

    阿香下意识地点点头。她看到一半忍不住睡着了,但她清楚自己脑子里的另一个家伙肯定全看完了。不但全看完了,而且还对钟华彻底刷新了印象。

    大多数时候她在脑海深处是看不到“那位”的想法的。但渐渐的,她也能感知到一点她的情绪了。

    就比如,“那位”肯定很愿意参与钟华的那个专题。

    钟华的邀请也很直白,这大概就是他说话的风格:“我希望你能来完成最后一部分采访。宁馥,你是最后一块拼图。”

    简直像一句动人的情话。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阿香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钟主任,我……我可能最近没有精力讨论这些……”

    钟华皱起眉头。

    不知不觉,林夫人和钟主任就已经形成了对峙之势。

    但上天仿佛还觉得宁馥麻烦不够多一样,远远的,一个年轻的身影飞奔而来!

    “宁馥,我喜欢你!你能不能留下来!”

    小赵,一手捧玫瑰一手拿煎饼,横cha进钟华和林夫人之间,单膝点地,惊起周围一片吃瓜群众的惊呼。

    钟华和林夫人竟然异口同声:“她要跟我走!”

    亲妈认闺女-老板发offer-前辈求交往

    这是什么亲情-工作-恋爱式复杂修罗场?!

    第56章

    仗剑人间(22)

    气氛突然尴尬。

    宁馥能感觉到原女配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着。

    ──她在非常努力地找寻对自己最为有利的解决方案。

    宁馥懒洋洋地开口:“现在回到林氏,你只会是一个被可怜的,需要依靠他们的养女。20年的分离,你觉得自己可以直接取代林越越?”

    她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甚至根本没有立刻将原女配的灵魂逼回脑海自己重新操控身体。

    原女配知道这个道理。

    如果她成为真正强大的人,比如……比如一个对于林氏报业无法拒绝的记者,甚至拥有令豪门忌惮的影响力……她是否就无须再扮演弱者的角色,等待那一点点被施舍的爱怜?

    那个“孤魂野鬼”,似乎比她自己还要了解隐藏在她心底的感受。

    即使知道对方如同低语的恶魔,不过是为了让她答应继续走她选定的路,她也……

    她也无法拒绝恶魔的蛊惑。

    如果能始终高昂头颅,谁愿意做一株菟丝花呢?

    所以,要怎样选择?

    *

    三足鼎立的修罗场被主角无情地打破了。

    “不好意思,我还有急事。”

    她其实有很多方法可以完美地拒绝小赵的求爱,还让他对自己念念不忘,甘为驱使;她也有不少措辞,能让林夫人对自己心怀愧疚,极力让她回到林家。

    但她不得不选择了她最对付不了的人——

    “毕业红毯后,我给您答案。”

    小赵呆愣愣的,望着自己手中的一大捧玫瑰。

    听说宁馥要离开天南都市报,他就知道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就不存在了。

    他必须做最后一次努力。

    ——他在路上咬咬牙买了最贵的“玫瑰花求爱套餐”,不过加双蛋的煎饼果子也没舍得扔,万一宁馥饿了呢。

    她最喜欢吃报社楼下的那家煎饼了。

    果然,他没有希望了么……

    林夫人同样僵硬地站在原地。

    明明、明明这孩子也知道了她们是骨肉至亲啊!林夫人心中认定了宁馥这个“忙”是借口,心中一痛,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去追,只得看着女孩的身影朝远处跑去。

    钟华虽然很不满宁馥的态度,但面对颓丧的还没开始就单方面失恋的小赵、悲伤的还没认女儿就面临女儿叛逆的林夫人,他竟然还算是胜利者了。

    钟华此人,除了专业上愿意花心思,为人处世方面一点心也不愿费,一点弯也懒得拐。

    他半分不觉得自己在校招时驳斥了宁馥,现在又回过头来“真香”的行为有什么羞耻。

    他看错了宁馥,错了自然就要坦荡承认。

    只是……刚刚的宁馥倒是有些奇怪。几乎不像她。

    钟华把掠过脑海的想法甩开,转身跟了上去。

    *

    c大门口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给毕业生们的寄语,今天正是毕业红毯的日子。

    这算是C大一个比较时髦的传统,每一届毕业生都有红毯可以走,每一个毕业生都可以拥有自己的高光时刻。

    红毯往往设在本专业学院楼的户外,周围设有学生们毕业设计和作品的展览以及学生期间的各种风采照片。在他们走过红毯、各自与师友们合照的同时,两块超大尺寸的电子屏也会滚动播出毕业生们提交上来的作品。

    那往往都是他们在校期间最优秀、最得意、最骄傲的个人作品。

    “宁馥学姐,你的作品还没提交……”

    新闻系的小学妹小心翼翼地问。

    一般毕业生们的红毯仪式都是由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来操持的,算是他们学生活动中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

    对快毕业的学长学姐们,工作人员都很客气。

    当然,对宁馥的这一份格外谨慎小心,是由于她近期愈演愈烈的名声。

    有说她金刚芭比动辄将一米八大男人甩来甩去、随手就能掰断木棍的;也有说她心比天高城府很深,准备进军娱乐圈,还同时在外面吊着好几个富二代的人;也有说她背景深厚,连新闻采写的一门作业都没交,忽然还拿了优秀的,说要做调查记者,其实早就敲定了工作单位……

    怎么说呢,这些传言实在算不上好听,而且每一条听起来都很离谱,可是偏偏每一条都能让人捕风捉影地找到那么一星半点的“证据”。

    倒也不全是假话。

    金刚芭比是真的,宁馥的力量值已经碾压百分百成年男性了;心机深也是真的,有原书恶毒女配阿香亲自盖章认定,她绝对是强手中的强手;新闻采写没交作业还拿了优秀也是真的,杜老师把她的锦旗弄了个复制品藏在学校的荣誉室里了……

    面对传说中力大无穷、心机深重、背景强横的学姐,负责播放毕业视频的学生会工作人员深感压力巨大。

    宁馥想了想,算了算日子,跟她挺温柔地道:“我不确定今天能不能赶上,如果可以的话,我发链接给你。”

    学妹讷讷地“嗯”了一声,不敢再打扰她,游魂般地“飘”走。

    ——学姐这很明显就是借口嘛。

    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毕业作品,平时的课程作业难道不能用吗……还是说,传言中说的都是真的,这位还在学生会任职过的学姐,居然连作业都没交就混了个优秀毕业生?!

    负责放视频的学妹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唉,今天她算是对学校幻灭了!

    他们学校的校训里还有勤以为学,信以立身这句话呢!

    就这.jpg

    宁馥倒是经这么一催才想起毕业作品的事,她百度了一下,今天中午12:30,就在中视一套的午间新闻后,她的毕业作品压了半年,总算可以播出了。

    她为这作品感到骄傲。

    其实当一个记者看着自己的报道时,并不一定将之视为“作品”。

    虽然它的形式可能是文字的,声音的,视频的,但它却不是一本,一段广播剧,一部电影。

    它是非虚构的,它的血脉和筋络,都是某一个人,某一群人,甚至这个社会和国家,存在的真实。

    记者,只是挖掘这种真实的人。

    *

    “看见没,那是宁馥诶!”

    “……卧槽,她这穿衣风格什么时候走会小白花路线了?”

    “害,没准儿是金主喜欢呢,你们知道么,刚刚,就在学校门口,有人给她跪地求爱呢!”

    “不止!你们几个真是吃瓜都吃不全,当时还有一个贵妇人,还有一个好像是之前来宣讲的钟华主任,三个人撕巴她一个啊!”

    这传言越传越夸张,却也越传信的人越多,就像个传奇故事,记忆点总带着些不可置信。

    有外系的一路跟来看热闹,认出钟华,悍不畏死地凑上去问:“你赢了?陪她走红毯么?”

    c大的红毯算是学生们最隆重的毕业仪式,毕业生邀请家人、恋人、最重要的朋友来一起走红毯已经渐渐成了传统。

    好多人一入学就打定主意要找个男女朋友免得自己孤家寡人地走红毯,到了毕业季相约一起走红毯的孤寡青年更是争先恐后,生怕自己被落下。

    一个人走红毯,最重要的时刻无人见证,未免也太寂寞了。

    外系的学生不认识钟华,将他当成了小赵的情敌。

    自然也有本系的早发现中视调查记者部的钟华出现在这,有不少暗搓搓想上去搭话的,你推我我推你都缺少勇气。

    他们也在猜测钟华来这里的目的。

    “不会真的是来陪宁馥走红毯的吧……”

    “钟主任真的好帅嗷嗷,穿衬衣更好看了口水……”

    “他俩可能吗?钟华年纪奔四了好吗,说不定早成家有孩子了。”

    “奔四了我要是宁馥我也愿意啊!而且人家钟主任才34,成熟男人的致命魅力啊,你懂不懂!”

    女孩们开始脑补浪漫的剧情。

    说来也好笑。

    她们这样讨厌宁馥,这样厌恶她的野心和虚伪,甚至捕风捉影地传她私生活的谣言,但面对很可能“喜欢”这样不堪的宁馥的钟华,她们却十分积极地把自己带入了宁馥的位置。

    但钟华的回答却让竖起耳朵偷听的女生们心情复杂——

    “我们没有任何罗曼蒂克的成分,如果这是你想要问的的话。”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红毯的远端,穿一身白裙的宁馥正站在队列中,很快就要踏上。

    “她更适合一个人走。”

    做调查记者,就是要走一条暗无天日的路,一条独行的路。

    他们有伙伴,有后备,有集体,但在心灵上,注定要有更强大的承受力。

    因为很可能有某一处黑夜,需要他们自我燃烧,有某一处荒原,需要他们一骑独闯。

    这路,必须有自己走的能力。

    记者们很多重要的时刻,是没有见证的。

    一篇报道写完,他们就要奔赴下一个新闻现场,一些人出现在他们的故事里,但却很可能在也不能见面。他们永远在那条通往黑暗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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