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徐文星仔细看了看对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十来天没见而已,江橘白的好看似乎更艳又更具攻击性了。

    “要不是我同桌没走,我就跟徐老师申请让我们俩坐一块了。”徐文星口吻遗憾。

    江橘白抬眼极快地看了一眼徐文星,“我没这个想法。”

    他以前不能接受自己身边有同性恋,现在最多只能接受一个。

    “恭喜你。”徐文星没在意江橘白的直接,“19,异常迅猛的进步速度,我之前还以为你说你要考年级第一是开玩笑的,现在看来,我的地位岌岌可危啊。”

    “你说过很多次了,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去做几道题,”江橘白把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支笔,看向徐文星,“你这次总分比放假前还少了五分。”

    “......”

    “我只是来给你一样东西。”徐文星笑了笑,把口袋里的卡片拿了出去,放到江橘白桌子上,“等我走了再看。”

    他神神秘秘眉眼含笑的样子,让江橘白在没看之前以为这是情书。

    在徐文星回到位置上了后,江橘白将卡片拿到手里,掩在桌子底下看。

    卡片上面写着:江橘白,我们一起考去最好的大学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看着卡片上飘逸漂亮的字体,江橘白将卡片夹在指间转了几圈,总觉得这两句话异常眼熟。

    他蹙眉想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在徐美书家的地下室,徐栾的书架上有一本书里也夹着一张与其一模一样的卡片,就连标点符号的使用都一样。

    徐文星以前喜欢徐栾?

    现在又来打自己主意?

    江橘白本认为徐文星是唯成绩论,就挑成绩好的喜欢,可转念一想徐文星在徐栾葬礼上主动和自己打招呼那会儿,自己还在年级倒数和他弟弟徐武星打得有来有回。

    江橘白将卡片撕了,丢进了自己桌子旁边的垃圾篓。

    晚自习,徐游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了教室,他站在教室前面,扫视了教室一周,“新同学都到了?”

    下面只有零星的几声“到了”。

    “大家都是一个年级的同学,平时来往交流多,想必互相都认识,自我介绍我们就省了啊。”徐游说道。

    “我先来说明一下我们班的班规。”徐游倾身从粉笔盒里拿了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智慧。

    “成人成才最终都会落在这两个字上面,它并不等同于单纯的聪明,我希望大家不管是在生活里还是在学习这件事情上面,都能尽你们所能地去挖掘自己,激活自己头脑中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某一部分。”

    接着,他又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词语:多思。

    “思考,才是人类真正的有价值的生产力。”

    第三个:德行。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徐游眼神从班里学生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掠过去,在江橘白脸上稍微多停了一瞬,对方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什么,手里没停过,明显没听老师讲话,而且还是一句都没听。

    “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徐游轻言。

    刚来1班的一些同学一部分是头一次上徐游的课,从他们的表情中都能看出他们对徐游这位新的班主任很是信任和喜爱。和传闻中一模一样的风度翩翩、诲人不倦。

    江橘白趴在桌子上画的是橘子树,用蜡笔,现在学校里很流行用蜡笔涂涂画画。

    他懒得做题,更懒得听徐游讲话,他自己心里有答案,就算徐小敏和陈白水都求证了,他认定的也不会被轻易改变。

    一个巧合可以说成是巧合,无数个巧合那便不是巧合。

    徐家四姐妹,徐美书和江泓丽的秘密,大脑......一定与徐游有最直接的关系。

    但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不认识徐家四姐妹,跟徐栾的关系......也就那样吧,没有人规定过和谁睡了就得和他相亲相爱。

    更何况徐栾还是恶鬼,说这话的人自己先去跟鬼睡一夜。

    估计在坟地里睡都不敢。

    少年用黑色的蜡笔给每个黄橙橙的橘子,都点上三个黑点,算两个眼睛和一个嘴巴。

    “在画什么?”

    徐游的声音乍然出现在身后,江橘白直起上身,他不慌不忙把草稿纸翻到空白的新页,说道:“没画什么。”

    反正他成绩好,出会儿小差,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徐游笑笑,抬手亲昵地揉了揉江橘白的头发,“哪怕成绩好也不能懈怠,再坚持坚持,高考结束后就好了。”

    江橘白把头偏开,“哦。”

    “怎么这是?”徐游敏感察觉到少年态度怪异,甚至有点冲,他哑然失笑。

    江橘白仰头看向对方。

    落在他人眼中,长辈对着“闹脾气”的小辈宠溺又包容地笑着,怎么看都美轮美奂,令人忍不住赞叹师生之间情谊深厚,同时也让少数在班里形同透明人的学生羡慕不已。

    江橘白看着对方幽黑的眼珠,心底却产生了隐隐的不适感。

    这不像看人的眼神,像看小动物的眼神。

    “没什么。”江橘白想到自己接下来得在徐游手下过日子,选择,忍了。

    “刚换新班级肯定会有点不适应,但是对你影响应该不会特别大,尽快适应吧,早点进入学习状态。”

    徐游离开后,江橘白又趴了下来。

    年级新的分班,学生半天时间不到就完全适应了,只有1班的。

    1班原住民并不怎么搭理外来的,对江橘白这种突飞猛进不讲文德的黑马,更是出现隐隐的敌意。

    班里新选了课代表,学生自荐,其他人投票,票高者得当任。

    后来的三分之一在这件事情上很积极,纷纷上讲台紧张又激动地做自我介绍。

    江橘白对当班干部不感兴趣,他看着顺眼的人,就会给对方投一票。

    黑板上每个课代表及班干部后面的空白写上一个个名字。

    全是1班的,一个后来的都没有。

    这个结果显然出乎了新人的意料,江橘白早就知道1班排外,他们却才察觉到。

    作为班长的徐文星在讲台上一一确定了课代表和班干部的名单,发表了希望接下来的一个月大家多多费心,维持班级秩序的讲话,他走下来讲台,姿态随和温柔。

    “不是,我们的人一个都没有?”有女生站起来,不忿道。

    “什么叫我们的人?”班里立刻有人大声驳斥,“难道我们不是一个班的?自己人缘差没人投票怪得了谁?”

    突然产生的冲突又突然停止让人措手不及,班里安静得能将抱不平的女生憋屈坐下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刚坐下,徐丹海站了起来,“江橘白,今晚你值日,打扫教室。”

    徐丹海在1班吊车尾,一直都吊着车尾,中心分班都没能把他给分出去。

    而他跟江橘白的关系差不多等同于徐文星和江橘白的关系。

    上学期他邀请江橘白打篮球,江橘白直接把他的篮球都用刀给划漏了气的仇,他还没忘。

    大仇不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那气还没消的女生一见着又是1班的,管他对象是谁,蹭一下就站了起来,再次跳脚,“你们什么意思?江橘白排19,按照学号他在中间,按照位置他在中间,你他妈就算按照姓名首字母排今天也轮不到他值日!”

    徐丹海没做声,却慢条斯理地开始挽袖子。

    江橘白放下笔,他手伸进桌子摸了摸,把以前打架经常用的伸缩钢管摸了出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但都不是走向对方,而是走向那个女生。

    江小梦明显还没搞清楚具体的状况,但能看出徐丹海是准备打人。

    她往后退了退,手肘撞倒了后桌摞在桌子上的书,男生抬起头狠狠推了她一把,“有病啊?没长眼睛。”

    徐丹海已经到了江小梦面前,他挥着拳头朝江小梦的脑袋砸过去。

    几乎是同时,江橘白手中的钢管狠狠扇在了徐丹海的手臂上。

    徐丹海发出一声惨叫,把手臂捂着,他整条手臂似乎被人整条给剁了下来,即使他弓着腰试图减轻疼痛,整个人还是疼得直发抖,冷汗直流。

    江橘白把钢管收回去,只有一把尺子那么长,他轻松揣进兜里,眉眼又俊又利。

    他拉着江小梦肩膀的衣服,让她靠后点儿,对徐丹海,也是1班的原住民冷冷道:“今天是给你们的一个警告,你们要去告诉徐游现在就可以去,但只要你们以后还是搞排挤霸凌这一套,我照旧不会对你们客气。”

    一口气说太多话,他病又才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咳嗽完,他才看向众人,“哦,男的女的在我这里的待遇都一样。”

    江小梦后面的男生最看不惯混混一样的人,江橘白当初又在学校因为混账而赫赫有名,他借摆桌子的动作发泄怨气,“有什么好横的,能挤进1班是运气好,还真以为是自己有这个实力......”

    江橘白回头垂眼看着对方,直到对方的话音彻底消失在口中。

    徐丹海看着江橘白打完人跟没事人一样转身走了,他怒嚎,“你他妈给我等着!”

    少年回到桌子上,继续画自己前几天还没完成的橘子树,这一次他又给左上角加了一枚太阳。

    当天晚自习结束后,值日的同学从靠走廊第一排开始轮,就像江小梦说的一样,不管怎么轮,都不该是江橘白。

    学校里只有高三生上晚自习,即使是下课时间,宽敞的楼道也不会拥挤得水泄不通。

    “江橘白,你等一下!”江小梦在后面追赶着。

    江橘白停了下来,看见是江小梦,他脚步放慢,还是在往下走。

    “今晚谢谢你,”江小梦追上江橘白,“要不是你,我今晚肯定得挨巴掌了。”

    “你怎么知道?”江橘白随口问了一句。

    “以前抱不平跟学校里男生打过好几次架,他们每次上来就是抽耳光。”江小梦嘿嘿笑了一声,"不过只要不是徐丹海那种高大壮,我也能勉强给对方几下子。"

    “我之前是3班的,我知道你,之前是末班的,后来换到了11,这次直接一跃到了1,大家都很崇拜你,”江小梦脸上的表情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显一滞,“不过不包括1班的,他们一直很傲慢,瞧不上我们。”

    江橘白近期对旁人的称赞与崇拜已经有些免疫了,他一开始还会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如今听多了,感觉淡了不少。

    “你今天惹了徐丹海,他以后肯定会继续找你麻烦,自己多注意。”

    少年说完后,把手里的毛线帽戴到头上,快步走出了教学楼。

    吴青青做毛线帽,用的毛线不仅粗还带着一层小绒毛,整个帽子做得虽然柔软厚实,可也个大,将少年的脑袋扩得圆滚滚的。

    看后脑勺,更像是一个应着光往前走去的大猫脑袋。

    徐丹海惹事,他也没胆子去告诉徐游,1班的人也在江橘白的震慑下,收敛了不少。

    但弊端也显现了。

    如今的1班彻底分裂,之前的三分之二以徐文星徐丹海为首,后来的三分之一则只认江橘白。

    前者对后者“大公无私”,收作业时提前告知自家人,收齐后站在讲台上通知一声“我要去交作业了”,最多给一分钟,没交上来的就得自己去交。

    一个星期过去,后来的索性直接把江橘白当班长和学习委员兼全部科目的课代表,有作业只交给他,哪怕是1班老人走到他们跟前收,他们也不会把自己的作业掏出来。

    他们甚至连座位都重新排了一次,一边在左,一边在右,一边进出走前门,一边进出走后门,泾渭分明。

    江橘白不是救人渡世的菩萨,他不耐烦收,江小梦看出来了,主动把这些杂事揽到自己身上。

    江小梦的人气居于江橘白之下,反正能呛1班老人的,都是自己人,大家同样信服。

    两方人心照不宣地瞒着所有老师,面对老师们的质疑,每次都顺利应付过去,

    江橘白不管这些,他独来独往,所有人都在为考试成绩焦头烂额时,他听吴青青的,拎着一口袋橘子去陈白水的办公室。

    “陈老师昨天请假了,今天没来学校。”办公室里的老师指着办公桌前的空位说道。

    江橘白就将橘子全分给班里的人了。

    到了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陈白水的办公室,陈白水正坐在椅子上批改试卷。

    看着对方投来的目光,江橘白:“我妈让我给你捎了十斤橘子。”

    陈白水偏着身子,看江橘白两手空空,“橘子呢?”

    “你昨天请假,我送给同学了。”

    “......”

    江橘白观察着陈白水,对方脸色不太好,有些发青。

    “你生病了吗?”

    陈白水给钢笔灌着墨水,让江橘白坐着说话,他把吸饱墨水的钢笔笔尖按在卫生纸上,一手按着胸口,“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胸口闷得很,睡觉也睡不好,我昨天请假去医院查了一遍,检查结果又说没问题。”

    江橘白目光从陈白水的眼睛看到他的嘴唇,对方眼神疲惫,嘴唇微微有些发白。

    这是很多老师的常态。

    但陈白水一直是精神头特好的那一类,这回是罕见的脸色差。

    江橘白不是医生,暂时也给不出什么办法,“你找中医看看?”

    “要不我回家问问我妈有没有什么隐姓埋名的老中医?”

    陈白水“哎哟”了一声,“你还知道关心人啊?我还以为你只会抬杠和顶撞老师呢。”

    看见陈白水强挤出来的笑颜,江橘白心里有点难受,“你不舒服不去医院治病,还来学校。”

    “你懂什么?学校本来就缺老师,我请假一天,他们就得落一天的课,万一考的就是我没讲成的那一课,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等这周放假,我就去市里查一查,要再查不出来,就等你们考完了,我去省会的大医院做检查,不着急。"

    “你别说我了,我听人说,你在1班搞起小团体来了?怎么回事?”

    江橘白偷工减料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陈白水叹了口气,“你学你的,别管他们,考完了分道扬镳谁还认识谁?”

    和陈白水聊完,江橘白走出老师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会儿,若有所思。

    少年出着神,慢悠悠地往教室走。

    1班的教室常日保持着安静,江橘白在自己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同桌江小梦估计还没回,椅子空着。

    旁边的椅子腿擦着地面,划了一道声音出现。

    又一抹冰凉贴上了江橘白的脸颊。

    江橘白一开始还以为是江小梦回来了,直到自己忽然被"人"触碰,他才冷不丁瑟缩了一下,朝旁边看去。

    江小梦的位置上坐着名为徐栾的男鬼。

    徐栾托着腮,笑意盈盈,用最温和的声音,最艳丽诡异的笑容,缓缓道:“陈白水的症状,和我当初很像。”

    “我希望你身边空无一人,全部死去,但看在你在乎的份上,我愿意好心提醒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白白天在徐游手底下苟,晚上在死鬼老公手底下讨生活,苦苦哒

    评论发30个红包

    昨天一整天和今天早上都在葬礼上。

    我白天在吹吹打打的喇叭铜锣声里艰难地写了三千字,打算晚上回自己住的地方把见鬼写完后再回到葬礼上,车程一个小时不到

    我姐觉得我深更半夜跑来跑去有毛病,让我就用手机写

    可我手机码字特别慢,一小时也就几百字

    我姐说:你可以语音啊

    我:我主角有点恬不知耻,他那些话我说不出口(然后我把徐栾的“我吻你一下作奖励吧”复述了一遍

    我姐:你整天偷偷摸摸就是在写这种鬼东西?

    我:是嘟是嘟,怎么不是"鬼"东西呢?

    第56章

    新1班2

    江橘白敷衍徐栾的情绪顷刻就转变成了竖耳聆听,徐栾叩了两声桌子,“还记得我的遗书吗?”

    “记不清了。”涉及到陈白水,江橘白就不浑水摸鱼了。

    徐栾微勾嘴角,他的脸来到了江橘白的眼前,轻声问:“为什么不记得?”

    不记得遗书这件事情,在徐栾的眼里,一定比陈白水死不死活不活要重要得多。

    江橘白差点咬到舌头,“我以为你是乱写的,因为你在那上面写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可我们在学校里根本不认识。”

    徐栾不依不饶,“我们怎么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江橘白明白过来徐栾意有所指,“你那时候也不记得我,我那时候也不记得你,很公平。”

    徐栾脸上的诡色敛了起来。

    他懒洋洋趴在了江小梦的桌子上,慢悠悠说着,“陈老师说胸口闷,我最早出现的症状同样是胸口闷,在医院查不出原因,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的病容,也与我相同。”

    江橘白趴过去,看起来像是在与男鬼耳语,不过也没人能看得见。

    “如果没有这些事情,陈白水的情况不一定就跟你一样,”江橘白若有所思,“但看了前面发生的事情,现在就不得不这么去想。”

    本来只是被动去查明徐栾死因的江橘白,在得知陈白水有可能陷入与徐栾同种境地时,无法坐视不理。

    “但是你的死因就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江橘白蹙紧了眉。

    “你还活着的时候,大概是从死前多久开始不舒服的?”

    徐栾眯眼想了想,“两三个月前。”

    江橘白:“那就算我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我觉得是徐游。”

    “......”徐栾幽幽地看向他,“我以为你要用两个时间去调查,原来是直接盖板?”

    江橘白一时无言,“除了徐游,其他人没有理由会害陈白水。”

    “那我呢?”

    少年的思绪在徐栾的一句疑问下打上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对啊。

    如果戕害徐栾和陈白水的方式相同,那么极大可能就是同一个人所为。徐游有理由对陈白水下手,对徐栾下手的理由是什么?

    江橘白又趴回到了自己桌子上,他不自觉地把桌子上的书角不停折了卷,卷了折,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徐游是想得到徐栾的脑子?

    也不对啊,徐栾怎么也算得上是徐游最成功地作品了,谁会亲手毁掉自己的作品?

    再说了,徐游天天把聪明的脑子挂在嘴上说,能感觉得出他对聪明脑子有多珍视,毁掉自己最看重的事物,逻辑不成立。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江橘白忽然直起身,目光变得清醒锐利。

    徐栾托腮好整以暇等着他口中的办法。

    “我们晚上把你的坟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徐栾默然片刻,“这也算是个办法。”

    “可是.......”徐栾的声音出现在江橘白嘴角扬起之后,“若我不同意呢?”

    “你不同意什么?”

    “小白,你是不是忘了,那是我的坟,你要挖开它,需要经过我的同意。”徐栾提醒对方。

    江橘白不解,“你为什么不同意?”

    为了陈白水,也是为了徐栾自己,为什么不同意?

    “我为什么要同意?”

    少年放在膝上的拳头攥紧。

    徐栾抬手捏捏他耳朵,“你求我,或者你给我一点好处。”

    换做以前,江橘白估计会疑惑是什么好处,可现在他不仅有了经验,还有了脑子。

    徐栾的意思太明了了,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写在眼睛里。

    而且他还要江橘白自己主动给他好处。

    江橘白恨得咬牙。

    “随便你要什么,反正你的坟我是挖定了。”江橘白靠在后桌的桌沿上,强装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徐栾则浅浅一笑,“没事,你欠我的都可以先攒着,以后慢慢还。”

    还个屁。

    江橘白心想,考完他就跑。

    挖坟这种事情不太好请假,请病假又得联系家长,江橘白从学校杂物间翻出大扫除会用到的铁锨,在熄灯查寝之后,从宿舍后面翻墙出了学校。

    路上刮着风,四周黑漆漆的,鲜见灯光。

    江橘白穿了两件羽绒服,里面一件薄的外面一件厚的,他裹得异常严实,人看着都不单薄了。

    徐栾家的人已经休息了,屋里和院子里都没有灯。

    江橘白沿着围墙旁边的小路,枯草一层一层地铺在脚下,发出一阵接着一阵草根断裂的窸窣声。

    旁边沿着墙根,被徐家种了一整条的绿植,徐家讲究,就连屋子外面都精心打理布置。

    少年拎着铁锨,站到了徐栾的坟上。

    徐栾的坟墓没有砌得很壮阔,只是在外面糊了一层水泥后贴上白瓷砖,上边没做其他的,仅仅只是盖着土。

    他死的时候太年轻,其他去世的人都是长辈,他一个晚辈的规格自然不能越过长辈。对他不好,对长辈也不好,对还活着的人就更不好。

    江橘白没怎么做过农活,他一铲子下去,铲得太深,撬不动土,拔出来一截后才得以撬动。

    徐栾入土时间还不算长,半年还差几天,埋着他的土还没有变得硬如磐石,只有最上边一层的泥层有些发硬,下面的土还是松软的。

    土层不是很厚,也没被冷空气冰冻住,拨开上面疯长起来的杂草,江橘白很快挖了一个大土坑出来。

    他扯开围巾丢到一边,抹掉脸上的汗水,心里逐渐产生了奇怪的疑惑感。

    徐家镇江家村都讲究土葬,徐栾是死在家里,不是死在市里。

    只有死在外地的人才不能将尸体直接带回,而是在当地殡仪馆烧掉,端一只盒子回来入棺下葬。

    江橘白体力不支,撑着铁锨稍作休息,他抬了下头,目光凝住。

    少年咽下一口唾沫,又低下头。

    他试着用铁锨戳了戳脚底下。

    挖到底了。

    他现在站在自己挖出来的大坑里。站在徐栾的坟墓里。

    可棺材呢?

    江橘白冷汗和累出来的热汗同时滚了下来,他打起精神,一鼓作气继续挖了几铲子,是空的,前后也是空的,没有棺材,没有盒子,也没有尸体,只是个土堆而已。

    江橘白终于意识到。

    这是一座空坟。

    他扬手将铁锨丢了出去,手脚并用从坑内爬了出来,他蹲在坑的边沿,低头看着自己手动挖出来的这个土坑,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他耳道里尽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逐渐蔓延开的诡谲感使他后颈发凉。

    他朝不远处的徐家洋楼看过去,它立在朦胧月光下,只见主体轮廓,看起来给人极大的压迫感,让人感受到自己完完全全处于它的禁锢之中。

    江橘白想不通这一系列的奇怪之处。

    他用手背抹了下脸。

    陈白水和徐栾的异常真的都是来自徐游?

    若是徐游,那其中的矛盾点就无法解释。

    徐栾的尸体又去哪儿了?如果是被盗尸,那为什么连棺材也没有。

    原因只会有两个,那就是徐美书和江泓丽要么是把徐栾埋在了别的地方,要么是根本没有将徐栾下葬。

    可是前者还能理解,后者的话,为什么?

    江橘白一点思绪都没有。

    他蹲到腿麻,撑着铁锨艰难地起身,跳到地面。

    徐栾背对他而站,江橘白在旁边抓起一把树叶搓掉手上多数的土,看了看徐栾,发现对方看着的是徐家院子的方向。

    江橘白这才想起来,徐栾似乎从未谈及自己对父母施加在他身上的行为的看法,就算脑子被不断拆除然后拼凑、记忆混乱,最起码的感受应该不会缺失。

    但自江橘白从遇见对方开始,徐栾就只会卖弄自己的变态。

    “是座空坟,你的尸体在哪儿?”江橘白走过去,问道。

    徐栾收回目光,“不知道。”

    江橘白尽量朝不可思议的方向去想,因为在这种情形里,最不可能的猜测恰恰有可能是事情的真相。

    “会不会是你父母一时间接受不了你离开,舍不得将你下葬,所以把你藏在家里了?”

    “或者,他们把你放进高压锅,压熟了吃了?”

    “现在江泓丽肚子怀上的那一个,说不定就是新的你?”

    “你要消失了。”

    徐栾扭过头来,看着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少年,捕捉到对方眉梢飘过去的一抹喜色,问道:“我消失了,你高兴吗?”

    “当然不。”江橘白只是偶尔在产生“这日子实在是没发过了”的时候,怀抱一次美好的期望,但他心里也清楚,徐栾若是消失,江祖先要费大力气替他挡掉那些想吃掉自己的鬼祟,要是再遇见一个厉害的,以江祖先的实力,江橘白能被吃出一百零八种花样。

    徐栾低眸,他眸子漆黑,比起眼睛,更像两个黑幽幽的黑洞,他牵住江橘白脏兮兮的手,“我不关心我的尸体去哪儿了,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你的尸体不知所踪,在你眼里是无聊的事情?”

    “比起草你,它难道还不算无聊?”

    “......”

    徐栾牵着江橘白往坡下走,“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回去吧。”

    江橘白看起来是独自回了学校。

    起夜的徐丹海正好从洗手间出来,便撞上正在上楼的江橘白。

    徐丹海冷笑一声,“你去哪儿了?”

    “不关你的事。”江橘白直接上了楼。

    翌日,徐游就找到江橘白和他谈话,问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偷跑出去了。

    换成对方是陈白水,江橘白就不打算承认。

    但对方是徐游,江橘白没那心思和徐游玩儿,他点了下头。

    “下不为例。”徐游笑着,并没有怪他,连写检讨都没让他写。

    江橘白感到了瞬间的茫然,他很容易因为一些不起眼的细节而质疑自己的想法。

    说不定,他误会了徐游?

    不过也就只有瞬间,瞬间过后,这个想法被他赶出了脑袋。

    他走出办公室。

    他知道是徐丹海跟徐游打的小报告,昨天晚上他回学校时正好撞上徐丹海。

    但他没心情去找徐丹海对峙,原因有二,一是徐丹海身强体壮能吃能打,真和对方打起来,以自己现在的水平,打不过反被揍一顿是铁板钉钉的现实;二,陈白水比徐丹海重要,徐丹海在这种时候连个鸟都算不上。

    江橘白走到陈白水所在的办公室,陈白水正拿着保温水杯,人靠在椅背上,脑袋也靠着,闭着眼睛,脸色跟昨天一样发青。

    陈白水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他睁开眼,看见了站在自己办公桌旁边的少年。

    “你扮鬼吓人啊?”

    “我以为你死了。”

    “......”

    陈白水倒是真差点被江橘白给气死了,可看见对方露出跟平时判若两样的凝重神情,他顿时便生不起来气了。

    “我就是没休息好,别瞎操心,多操心操心你自己的学习。”

    “你怎么来了?”陈白水又问。

    “我半夜翻墙出去了一趟。”江橘白无畏道。

    陈白水:“...你说什么?!”

    “我要查一些事情。”

    陈白水都不用问,直觉告诉他,江橘白还没放弃调查徐游。

    “我不是跟......”

    “陈白水,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别跟徐游产生任何接触了。”少年表情冷着,直呼其名,把自己的想法直接一股脑倒了出来。

    陈白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个兔、兔崽子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江橘白:"我们上学期快放假的时候,你是不是跟徐游和好了?我看见你们两个走在一起了。"

    他没给陈白水说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徐栾他爸给我看过徐栾的遗书,徐栾在遗书里写了自己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身体不适,症状和你一模一样,最后徐栾死于心搏骤停。”

    “等等,你的意思是,徐栾是徐游......”陈白水把保温杯放到了桌子上,后边的话没有全部说出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徐游的嫌疑最大。”江橘白说道,“所以你自己注意点,徐栾从发现自己身体不适到去世,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你爱信不信。”

    陈白水捂上胸口,他这几日一直喘不过来气,晚上睡觉也常心悸而醒,可他跟徐游的上一次接触还是上学期的最后几天。

    “你先回教室,我好好想想。”陈白水挥手。

    江橘白转了身,还是不放心,他回过头,直接威胁,"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我就不考大学了。"

    陈白水一愣,回过味后抄起一把试卷朝他丢过去,“爱考不考。”

    江橘白满不在乎地离开了陈白水的办公室。

    这种威胁对大部分人可能都没用,伤害自己威胁他人,别开玩笑了,谁会在乎?

    可像陈白水陈芳国的老师就会在乎,在乎的程度甚至远超学生本人。

    江橘白站在走廊,他偷偷看了陈白水,人一生病,精神气就少了,上了年纪的人就更是如此。

    陈白水苍老了好几岁似的,恍惚连脸上的皱纹都变深了。

    少年低头把围巾往上拽了点儿,捂住半张脸,神色冷静。

    伤心就伤心吧,总比死了好。

    他回教室的路上想着,等周末放假那天,他上午可以用徐栾当挡箭牌,去徐家家里看看。

    如果能找到徐栾的尸体,确认徐栾的脑子是否还存在,那么徐游到底是不是凶手就很明了了。

    徐家镇不会存在第二个人对人类的脑子拥有如此浓厚的兴趣。绝对不可能。

    晚自习的时候,体育委员宣布了下周举行春季运动会的通知,高三不强制要求报项目,但如果有意,也可以报名参加。

    “奖励跟以前是一样的。”课代表说道。

    大部分人对此的兴致都不算高,倒是有一群男生,兴奋得嗷嗷叫。

    “海哥海哥,我们报篮球赛,把他们打一个抱头鼠窜!落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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